48. 离开

作品:《逃离太平间

    尤思坐在医师办公室里,静静等待着一个约定好了的人。


    一个匆匆忙忙大口喘着粗气的女人轻叩门扉,陈云燕来了。


    她的眼周红红的,但没有哭。


    “真的抱歉啊,真的麻烦你们了。”


    陈云燕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就那倔骨头,还劳烦你们替老费着想。但真的没办法,他死活要待在那里把剩下的日子给过了。”


    “我跟他说了,说医院有免费的试验,说方医生很厉害,说有机会多活几个月。他听着,不说话。我说完了,他问我,要住院吗?我说要。他又问,住多久?我说不知道,要看情况。他就摇头了。”


    她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真的抱歉啊,尤医生,我怎么劝他,他都不愿意来。”


    “老费跟我甚至说,就算明天死了他都不来。”


    就算明天死了都不来。


    这句话从陈云燕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愤怒,不是埋怨,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认命。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只是他不想那样活。


    与其终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迎接着漫长的消磨,费清宁愿不成为别人的负担。


    “对了,他还让我一定要和你说,叫你别惦记他,好好当你的医生。他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陈云燕的眼眶开始湿润,“他就这样了,真的是麻烦医生你们了。”


    说完这些,她便起身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


    “那……我就先走了。老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尤思没有继续劝诫,她已经尽力了,但是很多事情只能以一个并不算完美的结局收尾。


    如果那是费清内心所追求的选择,她愿意尊重。


    送完陈云燕,尤思又去看了患者尤思。


    她正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你来了。”


    “嗯。”尤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


    患者尤思想了想,“还行,不过你看起来有点累。”


    “费清不来了。”她忽然说,她前几天的时候特地和患者尤思说了费清可能参加临床试验的事情。


    患者尤思点了点头,“那你去看他,好吗?”


    尤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他?”


    患者尤思只是看着窗外,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尤思坐在那里,看着小思的侧脸。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也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气算不上好,是阴天。


    “我这周末去。”


    患者尤思点了点头。“嗯。”


    她们并排坐着,看窗外的那片天。


    大概是云在慢悠悠地走路,一切都在变亮。


    虽然还是灰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那股冷潮的甜腥还在,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渗进来,但已经很淡了。


    尤思坐了很久,患者尤思的呼吸早已变得又轻又慢,睡着了。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天。


    云确实在走,很慢,但确实在走。


    云走过去的地方,露出一小块蓝,很小,很淡,但确实是蓝的。


    尤思轻声说道,“天蓝了。”


    患者尤思没有回答。


    尤思转过头,看见她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边。


    她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紧接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尤思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她又往那扇安全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绿灯还亮着,一切一如往常。


    这周末再去看费清,她想着,要不要带点什么。


    水果?不过疗养院应该有,但也许陈云燕没空去买。


    尤思又想了想,决定那天到了再说。


    ……


    周六的早晨,尤思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她已经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她准备等会去医院门口的花店买束鲜花带给费清。


    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云燕的号码。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先开口了。


    “尤医生。”陈云燕的声音里毫无掩饰的哭腔,“……老费走了,今天凌晨的时候。疗养院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我赶紧来了。走之前,他忽然睁开眼睛,然后就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后来就没有了。”


    尤思没有立刻说话。


    她听见电话那边有很轻的声响,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节哀顺变。”


    “嗯。”


    陈云燕:“尤医生,真的谢谢你一直惦记他。上次你来过之后的那几天,精神好了很多。护理人员告诉我他每天下午会坐在窗边,看外面。”


    “真的麻烦你了……”


    尤思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拇指和无名指蜷着,压在掌心。


    “你一个人吗?”尤思问。


    “嗯。儿子在回来的路上,下午到。”


    “我过去。”


    陈云燕有点错愕,“不用了,尤医生。你忙你的。他走了,没什么事的,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等会还是会过去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陈云燕才说了一个字,“好。”


    尤思挂了电话,大步走出办公室。


    她飞快来到花店,本来预定好的向日葵现在被换成了寿菊。


    因为很早,公交站台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等车。


    风吹过来,扑面而来的是她怀中的花香。


    她没有想到老费走的会这么突然,她知道他状态不好,但也没有想到几天的时间,就是一场难以挽救的意外。


    车来了。


    她上车,空无一人,她坐在了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走得很快。


    车开了许久,天在一点点变亮,和前几天的阴天相比,天气很好。


    阳光久违地从云朵中钻了出来,唯独费清不在了。


    疗养院的大门还是老样子,尤思走进去。


    上次前台那个女人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看手机。


    她看见尤思,抬起头。“找谁?”


    “费清。302的。”


    姑娘愣了一下,翻了翻手边的本子。


    “费清……今天凌晨走的,家属在楼上收拾东西。”


    尤思点了点头,往楼上走。和上次一样的路,只是她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再往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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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楼,302的门开着。


    陈云燕坐在床边,有些呆滞地注视着窗外。


    费清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整理好塞在了门旁边的几个大号布袋之中。


    尤思走进房间,陈云燕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陈女士?”


    她这才将回头,眼眶油然红着,但泪早已干涸,她连忙站了起来。


    “尤医生。”


    “您坐,不用管我。”尤思伸手轻轻拍了陈云燕的背。


    陈云燕坐下来,又转过去看窗外。


    尤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天确实蓝,像被水洗过。


    阳光从窗户透照进来,落在那张空床上,照出很亮的一个圈。


    “今天天好。”


    “嗯。”尤思在她旁边坐下来,“天好。”


    陈云燕抽了一下鼻子,突然笑了,“其实也好,不用受罪了。”


    尤思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笑,是另一种哭泣。


    陈云燕笑了几声,声音就低下去,婉转成悠长的叹气。


    “其实,他受够了,我也受够了。”


    阳光洒照在她的发丝间,将那几缕白发显露无余,她看起来比往常要更苍老。


    陈云燕的精神算不上稳定,开始了漫长的碎碎念。


    “他刚查出来的时候,我跟他说,治,砸锅卖铁也治。他说不治,说治了也白治。我跟他吵,吵了好几天。后来他松口了,说试试吧。”


    “然后就试了,去住院,做各种检查,用各种药。每次他说不治了,我就劝。劝一次,他就治一次。劝一次,他就治一次。后来他不说了,我也不劝了。我们都知道,治不好了。但谁都没说破。”


    “其实他住进疗养院的这些天,我也放心了,他不用再折腾了。”


    “我也想过……早点放弃会不会更好,尤医生你知道吧,我前几天那些话,我现在想想说的还是太漂亮了。我现在再回想回想,有的时候,我也累了,不想管了…..”


    她转过头,看着尤思,布满皱褶的面庞上挤出一个苦笑。


    “尤医生,你说我,其实是不是也挺自私的。别人都希望亲人多活几天,我心底却也想过他走了也好。”


    尤思摇摇头,郑重答道,“不是自私。”


    陈云燕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尤思:“是心疼。”


    陈云燕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劝了,治了,陪了。


    从查出来那天开始,她就没有停过。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只是在心里,在某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想过一次“什么时候是个头”,然后她继续忙着所有的事情。


    哪怕是最亲近的人,背负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心底会产生埋怨是再正常不过的,然而陈云燕还是维持着最先选择的那种生活。


    全做了,就是最好的答案。


    现在费清离开了,她想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


    从疗养院离开后,尤思拿出手机,给方徊发了一条消息。


    “费清走了,今天凌晨。”


    方徊回得很快,“知道了。”


    尤思往公交站台走,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风从疗养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冷潮的甜腥,随即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