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伤疤

作品:《逃离太平间

    关于李薇的事情,尤思被陆仁毅教训了一顿。


    “今天,听说你出名了。”陆仁毅语气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


    尤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陆仁毅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不要随便出头,你还年轻,如果今天她从楼下跳下去了,所有问题的矛头都将会指向你。”


    “嗯。”


    “我知道你可能会不服气,人人眼中的大英雄。你心里一定在想,你只是在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一个无助的人,这样的善良确实值得嘉奖。但是你真的还是太年轻了,这个世界什么样的可能都会发生,万一呢,就怕那个万一。到那个时候,群起而攻之,医院你知道吧……”


    “责任这东西,都时候就由集体变成了个人的。天台当时站着去劝解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奋不顾身,他们可能根本不想参与其中,只是没有办法了,多说一句话,跟这种事件扯上关系,一旦出现问题,就会免不了要分担一部分责任。”


    尤思没有反驳,陆仁毅说的很真实,作为一个过来者。


    就像上次劝她不要对病人过度关心一样,因为他看过了太多的人,在为医这条路上吃了太多的亏。


    “我知道了,陆主任,但我当时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希望她可以好好的。”


    “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这对医生很重要。治病救人,不是舍命救人。你是在医院,而不是在战场。”


    “你肯定也会觉得我唠叨,但很多事情真的不是我们可以完全解决的。方徊,你知道吧,我经常跟你们提的师兄,很优秀的那个。”


    尤思点点头,“我知道。”


    陆仁毅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他来医院的时候,状态可比现在猛的多。”


    三年前,方徊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不在神经外科。


    那时候他刚升了住院总,是整个急诊科最年轻的。


    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从来不喊累。


    手术做得好,论文发得多,带教评价全是优。


    所有人都说,这小伙子前途无量。


    没有一个人不羡慕,毕竟年纪轻轻,就干到那个程度,十几年都很难有一个。


    有天晚上来了一个病人,车祸伤的。


    方徊主刀,脾破裂,手术很成功。


    病人在ICU观察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


    家属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谢谢,他说应该的。


    说巧不巧,第五天,病人死了。


    死于肺栓塞。术后并发症的一种。


    虽然概率不高,但就是被碰上了。


    术前的时候,其实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评估,在明确签署知情同意书后才开展了手术。


    家属不接受,召集了一大帮子的人。


    第二天,二十多个人堵在急诊科门口。


    横幅拉的到处都是的,传教似的喊着口号,办公室的玻璃都被砸了。


    方徊那天本来是休息。


    但他听说有人闹事,就赶过来了。


    不是怕出事,是想解释。想告诉家属,因为病人的身体过于特殊,医院已经进行了最大程度的评估与救助,这不是一场医疗事故。


    他想告诉他们,他真的尽力了。


    方徊的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


    刚来的,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师走。


    他走到人群前面,刚开口说第一句话。


    一个男人冲上来了。


    方徊后来回忆,只记得那个人眼睛是红的,手里有东西在反光。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为自己,是因为身后站着两个人。


    刀捅进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


    他没低头看。


    他只是张开手臂,把身后那两个人往两边推,嘴里喊了一声“跑”。


    两个实习生愣住了,没跑。


    他们吓傻了,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刀拔出来,又捅进去。


    第二刀。


    血喷出来的时候,方徊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正中胸口,恰好是左边心脏的位置。


    他想,完了,然后他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实习生。


    他们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他想喊他们跑,但喊不出来。


    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他完全失去了意识,那两个实习生终于反应过来,一个冲进去喊人,一个扑上来按住那个男人的手。


    保安很快来了,警察紧跟着来了,那个男人被按在地上还在喊,“他杀了我儿子!他杀了我儿子!”


    方徊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血压已经测不出来了,几乎跟尸体没有太大的差别。


    胸外科主任亲自上的台。


    那把刀捅穿了心包,在心壁上划了一道口子。


    如果再偏一厘米,或者再深一厘米,就不用救了。


    手术做了十个小时。


    方徊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那两个孩子没事吧?”


    护士愣了一下,说没事。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昏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个实习生在他抢救的时候,一直站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一整夜。


    谁劝都不走。


    他醒来之后,他们进来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


    他也没说一个字,就是躺着。


    后来他们走了。


    再后来,方徊转去了神经外科。


    不是他自己选的,他本来打算在急诊科待完一段时间后转到胸外科,但胸外科不敢收他。


    主任说,你在我这儿,我看着那道疤就心慌。


    你去个安静点的地方,养一养。


    神经外科的主任是陆仁毅,听到这事,说,我这儿不算清静,但希望方徊来。


    他就去了。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从法律层面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是医院为了息事宁人还给他做了降职处理。


    法院给伤人的家属判决了故意伤人罪,方徊尽了自己最大的责任,却也要被一同贴上处罚的便签。


    那道疤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腋下,缝了四十多针。


    每次换衣服的时候,他都会看见。


    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提醒他那天的事。


    他学会了穿高领的衣服,总是尽可能在更衣室避开别人的目光。


    甚至学会了对不知情的人笑着说,没事,小时候摔的。


    没有人信,但没有人问。


    那两个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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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后来毕业了,一个去了儿科,一个去了普外。


    每年过年都来看他,带点水果,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他问他们干得怎么样,他们说还行。


    他们问他干得怎么样,他也说还行。


    陆仁毅讲完了,办公室里很安静。


    尤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想起方徊那张脸。


    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他的脸修整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胡子。


    原来胸口藏着四十多针的疤,原来他差点死在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现在跟我一起在神经外科,”陆仁毅说,“干得还行。就是……”


    他没说完。


    尤思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不怎么笑了,也不像最初那样的意气风发了。


    “他后悔吗?”她问。


    陆仁毅想了想,“不知道,我没问过。”


    “不过那两个实习生现在好好的。一个在儿科,一个在普外。见了病人会笑,会说话,会好好治。”


    “如果那天他没挡那一下,可能这两个人就不在了。”


    尤思站在那里,想着方徊。


    她之前总觉得这是一个严谨的、不太爱管闲事的师兄,又或是一个挺认真却又不苟言笑的医生。


    “他现在,”尤思开口,“还做手术吗?”


    陆仁毅点了点头,“做。做得挺好。神经外科的手术精细,手要稳,心要静。他做得很稳。”


    “只是真的很可惜,因为心脏受损太过严重,长时间的手术他都没有办法参加了,因为身体方面会承受不了。”


    不能做太长的手术。


    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最复杂、最需要技术的手术,他只能站在旁边看。他本来可以成为最好的那一个,现在只能做到“挺好”。


    当他每天走进手术室,知道里面有一台手术需要四个小时、五个小时,而他不能上,只能看。


    尤思:“那他现在,做什么手术?”


    “短一点的。两三个小时以内的。颅骨修补,或是一些简单的肿瘤切除。”


    “好可惜……”


    陆仁毅沉默了几秒。


    “可惜。”他说,“但可惜没用。”


    他抬头看向尤思,“他活着。这就够了。”


    如果那天,那一刀再偏一厘米,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方徊了。


    这些简单的手术,他都没有办法再去触碰。


    “我说这些,也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能挡在你们前面的事情,你们就别冲了,你们的未来比我长个几十年,还有很多可能性,如果真的像方徊这样,这是多大的损失。可能,没有那一刀的话,他可以救助更多的人,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她说。


    陆仁毅点了点头,“去吧。”


    尤思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陆主任。”


    “嗯?”


    “如果再来一次,你觉得方师兄会怎么做?”


    “我想他还是会把那两个人往身后挡。”他说。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陆仁毅说,“就算那一刀再偏一厘米,他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


    “所以我才不让你们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