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高空
作品:《逃离太平间》 “啊,抱歉。”尤思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最近总是忙着想那些问题,以至于走路都些心不在焉。
那人步履匆匆,尤思抬起头,有些诧异,是李薇。
尤思见李薇的那双眼睛有些迷茫,连忙补问道,“你还好吧?”
李薇这才反应过来,“哦,哦,没事的。”
她声音紧接着小了许多,开始念念有词,“要去输液室……我得马上去……”
她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更差,面色黯黑,甚至有些病态。
李薇一路小跑起来,摇摇晃晃的,一支签字笔从她的身上坠落。
尤思捡起笔,刚想喊她写的名字,李薇却早已没了人影。
“急诊室……”
接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教学任务,尤思决定去一趟急诊室。
“你好,想请问一下输液室在哪里?”
护士见眼前是一个实习生,态度明显更差了一些,“你们带教老师没带你们去过吗?一楼大厅自己找。”
“好,谢谢。”尤思见如此,便没有追问下去。
急诊大厅依旧人满为患,尤思在人流中穿梭着,寻找着那间未知位置的输液室。
从急诊站到输液室有很长一段的距离。
但凡不是特别紧急的大病,一个人来急诊看病,又是缴费,又是四处辗转,多少有些折磨人了。
输液室也是座无虚席。
有人煎熬地仰头看天,满脸苦涩,还有人还有人低头玩着手机,手背上的针头随着滑动屏幕的动作微微晃动。
角落里有几个老人并排坐着,他们的状态甚至比一些年轻人还好上许多的。
话痨的有两个已经开始聊自家孩子了。
尤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排排座椅。
没有李薇。
她往里走了几步。
穿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正低着头,手背上的针头刺入皮肤,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是李薇。
她原以为李薇是来找病人的,但没有想到现在的这个病人是她自己。
尤思在她的身旁坐下,“李薇。”
李薇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
刚才只是迷茫。
现在是却是空的,仿佛失去了世界全部的色彩。
“你……”李薇的声音很虚弱,“你是谁?”
尤思的心沉了下来,果然她也不认识自己。
和他们每一个人一样。
“我是尤思。”她说,“刚才在走廊里,我不小心撞到你了。”
“走廊?”她重复了一遍。
“嗯。你跑得很快,说要去急诊室。”
李薇愣了一下,“我去急诊室?”
尤思点了点头。
李薇低下头,看向被针扎着的手背。
她盯着手背看了很久,“抱歉……我状态不太好,刚刚晕倒了……”
“你有什么事情吗?”
尤思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签字笔,“你的笔掉了,我捡起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还给你,你就跑的没影了。”
“这样吗?”李薇的右手接过那支签字笔,顺手就放在了胸前的口袋里。
她将手掌心抵在了自己的额头处,“真的抱歉啊……”
尤思:“稍等一下。”
她起身去分诊台要了一个纸杯,接了一杯热水。
经过护士台,她停下来脚步。
“你好,想请问李薇女士状态还好吗?”
护士打量了一眼尤思的胸牌,“还好,最近太劳累了,你劝劝她别太操劳过度,来急诊室找人,结果自己晕路上了,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报废。”
“谢谢。”
尤思再次回到了输液室的角落,将纸杯递给了李薇。
“谢谢……”
或许是因为输的葡萄糖起了效果,李薇现在的脸色相比刚才舒缓了许多。
“尤思?”
“嗯?”
“谢谢你的帮助。”
“没有关系,你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李薇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掏出手机,“我都忘了……得和主任说一声,病人手续我还没来得及办。”
她划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眉头微蹙。
“怎么了?”尤思问。
李薇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那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李薇,3床转科手续办好了,你不用去了。】
“办好了?”李薇喃喃道,“那我去急诊室……”
“真是白跑一趟了……”李薇有些懊恼。
“白跑一趟,还把自己跑晕了。”她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我这个脑子,现在越来越不好使了。”
“最近经常这样吗?”
李薇讪讪笑了,“一直都这样,只是感觉现在有点更严重了。”
“最近有去看医生吗?”尤思问。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我就是医生。”
尤思跟着笑了,“我当然知道你是医生啦,但是医生也会生病,也是需要休息的,而不是机器人啊。”
李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热水已经不冒气了,温温的,拿在手里刚刚好。
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剩最后一小截。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喊号,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模糊又清晰。
“你一个人住吗?”
李薇点了点头。
“家里人不在这个城市?”
“不在。”李薇顿了顿,“我希望他们不要老是担心我。”
“一个人的话,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李薇并没有应和,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呢喃,“照顾好自己实在是太难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你赶紧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免得主任到时候说你。”
李薇左右催促,尤思这才离开。
其实她倒也不急,因为她看了今天的排表,确实没有什么特别忙的事情。
陆仁毅虽然平时严肃,但她发现,他作为老师的时候,完全没有压榨学生,甚至管的挺宽泛的。
只要他当天没有相应的手术去做,基本还都是自己本人去查房,从来没有把拿快递这些毫无意义的活丢给学生。
午休时间,尤思在小花园散歩。
突然间,医院里四处布满了警车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水泥路上飞快经过,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尤思下意识侧身让开,几个穿着警服的人从她身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说话。
“几楼?”
“顶楼。”
“人下来了吗?”
“没有,还在上面。”
骚乱引得不少患者驻足抬头,在顶楼很高的地方,有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那人坐在栏杆外面,静静的,一动不动。
高处的风很大,将她的头发搅乱。
尤思的心猛地收紧。
那个身影是那么熟悉,是李薇!
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穿过人群,冲进住院部大楼,电梯前挤满了人,她转身冲向楼梯间。
一步两阶。
三步两阶。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腿越来越酸,但她没有停。
长时间没有运动,这样猛烈的冲击早已超过了她的身体负荷,但是靠着精神,一直支撑着她不停地向上。
十一楼。
十二楼……
顶楼的门大开着,风从门里灌进来,又冷又急。
尤思冲了进去。
天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警察,医生,护士,还有保安。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面朝同一个方向。
天台的边缘。
栏杆外面坐着一个人,李薇。
她背对着所有人,坐在那窄窄的边缘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着。
整个人看起来反而很轻松,像是一个坐在河边玩水的小孩。
她完全没有在意身后的一群人,只是仰起头,感受着顶楼的风。
尤思想要过去,但被一名警察一把拦住。
“别过去,危险。”
她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手很有力,牢牢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粘在脸上。
她没有去拨,只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谈判专家已经过去了。
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近栏杆,在离李薇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在说什么。
尤思听不清。
距离太远,风太大。
李薇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继续仰着头,继续吹风。
谈判专家又说了什么。
李薇没有反应。
后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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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尤思问身旁的警察,“她在那儿多久了?”
“二十分钟了。”
谈判专家退后了几步,换了另一个人上去。
是个女的。穿着护士服。
认识的人?尤思想着。
李薇转过头,看了那个护士一眼。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摇头,又转回去。
护士也退后了。
风更大了。
李薇的头发被吹得飞起来,白大褂也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让我过去。”尤思说。
警察看了她一眼,评估了一下她的年龄阅历。
“不行。”
“我认识她。”
警察沉默了一秒,“认识也不行。现在谁都不能靠近。”
尤思没有再和警察说话,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李薇。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李薇——!”
声音很大。
大到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李薇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头,往这边偏了一点。
尤思看见了,她继续喊——
“大不了我们就不干了!”
这句话太突然了。
突然到周围的警察都愣住了,谈判专家也愣住了,就连那几个拿着对讲机的保安都忘了说话。
李薇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
隔着那段距离,隔着风,隔着那些紧张的人群,她看着尤思。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困惑。不是恐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
尤思往前走了一步。
警察想拦,但被她躲开了。
她又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离栏杆只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我说!”她的声音很大,很稳,“大不了我们就不干了!”
李薇看着她,“不干了?”
“对!”尤思喊,“不干了!不当你那个破规培生了!不查房了!不写病历了!不管那些病人了!”
她顿了顿,“什么都不管了!”
“那我去哪儿?”她问。
尤思想都没想。“随便!回老家!去旅游!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躺着!干什么都行!”
“就是不在这儿待了!干什么不比现在好?”
风呼啸着。
破碎的硬壳上裂痕越来越多。
“可是……我感觉我现在似乎什么都不会了。”
尤思:“谁他妈天生就会?”
李薇愣了一下,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尤思以为她在哭,但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上没有泪。
是在笑。
很轻的笑。
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笑。
“你骂人。”她说。
尤思点了点头,“骂了。”
李薇看着尤思,随即慢慢站起来。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但没有人敢动。
她站在那窄窄的边缘上,两只脚并在一起。
风很大。
但她没有晃。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尤思。
“你刚才说的,”她说,“算数吗?”
尤思想了想,“算。”
李薇确认了她的眼神,摸索着口袋的东西。
一团鲜红的东西被摸了出来,是一只皱巴巴的红色卡纸折成的纸鹤。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她。
李薇松了手,纸鹤从高空飘落。
鲜红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么显眼。
它飘下去的时候,没有直直地落。
风把它托起来,卷了一下,又松开。
它翻了个身,翅膀张开,像是在飞,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楼群之间。
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不知道被谁捡到。
李薇转过身,面朝里面,翻过栏杆。
脚踩到天台地面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软了一下。
尤思冲上去扶住她,李薇靠在她身上,喘着气。
“你说的话,”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尤思没有说话,她只是扶着她。
“大不了我们就不干了。”这句话还在风里飘着。
李薇记住了。
尤思也记住了。
她们口中的那个“硬壳”彻底碎掉了,纸鹤于高空坠落,却再次飞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