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24

作品:《乌衣诡汛

    杭州,西溪湿地。


    深处的水道结了薄冰,整片水域被浓得好似永远化不开的晨雾罩着,抬眼望去,只能依稀看见两岸老柳光秃秃垂着的枝条。偶尔有早起的船夫载着游客破冰而行,桨声沉闷,惊起芦苇荡深处越冬的野鸭,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莲花滩畔,水道纵横,曲径通幽,岸边一座小院隐于竹林深处,白墙黛瓦,木格窗棂,檐下悬着一盏未燃的纸灯笼,随风轻轻晃动着。


    步入院中,穿行几步,便来到了内室。


    室内陈设极简,只一张低矮的茶案,一方蒲团,还有一只在炭炉上微微吐着白气的铁壶。


    日出时分,天光初透。


    眉尾挂着两道白霜的男人跪坐在那蒲团之上,动作从容地执筅击拂。


    他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穿一件深灰色的,袖口宽大的麻衫。晨光于此刻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如老僧入定,手中动作却行云流水。茶碗中抹茶粉与热水交融,在竹筅的搅动下泛起细密泡沫,色泽翠绿,好似春山的新叶。


    “叮。”


    茶盏轻碰案沿,发出一声脆响,恰与同一刻响起的、自远处古寺穿林渡水而来的晨钟遥相呼应。


    男人似是很满意此刻的意境,唇角微扬,自语道:“这日式点茶,和我早年学的闽南工夫茶颇有些不同。工夫茶重礼、重序、重回甘,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方方面面都得周全;而点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沫中那细微的裂纹上。


    “日式点茶,讲求‘一期一会’,每一次相会,都是此生唯一,不可重来。也许一切都是天意,接触此道的第一天,便教我遇见了你。人生苦短,无论何人何物,想要的,何必在乎他人眼光?悉数夺来便是。事到如今,我也愈发笃定,自己当初的选择并无过错......”


    “晴,你有在听吗?”


    语落半晌,始终无人应答。


    远处房中,只传来一阵轻微的瑟缩声,像是受惊的兽在颤抖。


    男人于是放下茶盏,缓缓抬眼。


    ——巨大的落地窗下,身材瘦弱的女人正蜷在窗边的藤椅里,明明紧紧裹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毯,室内也开着暖气,可她的身体,却还在微微地发着抖。


    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却又空得惊人。


    他低叹一声,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无声地朝她走去。


    女人一见他靠近,瞳孔便骤然收缩,脸上浮现出本能的恐惧。她拼命往后缩,双手死死攥住毛毯边缘,直把指节捏得泛白。可身后已是冰冷坚硬的玻璃,再无可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逼近,直至他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下一瞬,男人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就在入怀的一瞬间——


    一股奇异的冷香迎面袭来。


    像是在深山里、古寺旁,那种生长了数百年的松柏自然散发的气味,清冷、凛冽,带着晨露与旧木的气息。


    于是女人僵直的身体,忽然就软了下去。


    好似被抽去骨头一般,她整个人瘫在了男人怀里。颤抖停止了,急促的呼吸平复了,连眼中那沸腾的恐惧,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了。


    连带着她眼中本就为数不多的、那属于“人”的神采,都如被风吹灭的烛火般,黯淡了下去。


    她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胸前,好似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瓷偶。


    男人低头,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难得将你接出来相聚,又何必这样呢?”


    语落,他稍一用力,扳过她的脸,凝视着那双美丽却空洞的黑眸:“小嘉刚刚传来消息,我要的东西,他就快要拿到了。”


    听到“小嘉”二字,女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男人眸光微动,却未停顿:“他这么努力,可都是为了你——我已经答应了,等他这次回来,就告诉他,‘我们’的秘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女人眼畔,竟沁出了一点莹润。


    男人看到了这一幕,却依旧熟视无睹,只自顾自地将她搂紧,尔后扭头望向窗外——


    这一刻,旭日刺破浓浓的水雾,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宛如熔金倾泻。


    “这次。”他看着这壮丽的一幕,似在同怀中这具空壳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我们真的要拥有‘太阳’了。”


    ***


    同一时刻,地球另一端。


    地下三百米。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好似凝固的墨。


    忽然,有一点微弱的光亮起。


    光照亮一只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处带着细小的薄茧。


    Ginna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发来的最新消息。


    她看完,默然数秒后,指尖一揿,将屏幕熄灭。


    四周归于死寂。


    待视线重又习惯眼前的黑暗后,她将目光缓缓移向身前——


    那里有一块约莫一平米的水泥地,表面尚呈灰白,边缘还带着湿痕。


    这水泥明显是不久前才仓促浇筑的,此刻还处在初凝阶段,半软不硬,躺在这片满是泥土的地下矿道中央,就好似血肉上新结的痂,丑陋而又突兀。


    女人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唇畔轻轻掀起一丝弧度。


    “嚓。”


    随着一道轻轻的摩擦声响,暗黑中亮起一道橘黄色的火苗。


    Ginna看着手指间那簇微弱的光,轻呼口气后,缓缓朝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无可退,背抵上了冰冷潮湿的洞壁,距离那块水泥地大约有十米远后,她终于停下。


    她缓缓举起手中那根火柴。


    火焰在空气中颤动,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烟。她盯着那簇火,定定看了两秒,然后手腕轻轻一甩——


    火柴在空中划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旋转着飞向水泥地中央,那根早已被插好的引线。


    下一瞬,引线“嗤”一声被点燃,火星如毒蛇吐信,在黑暗中拉出一条细长的、明亮的线后,猛然钻入了水泥缝隙之中。


    Ginna背靠着墙,看着那条迅速缩短的火线,脸上表情平静。


    一秒。


    两秒。


    “轰——!”


    一声闷响猛地自这地底炸开,震得岩壁簌簌落灰。烟尘如黑云般腾起,朝着四周汹涌扑去。


    Ginna闭上眼睛,侧过脸。


    灰尘如暴雨般簌簌落下,只一瞬,便在她头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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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积了厚厚一层。迎面而来的气浪凶猛地拍在墙上,震得整面墙都在颤抖,灼热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带着浓重的硝烟和烧焦的味道。


    几十秒钟后,余震平息。


    她缓缓睁开眼。


    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中满是漂浮着的、细小的颗粒。她咳嗽了一声,用手扇开面前的灰,一步一步,朝爆炸中心走去。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味道便越重——


    硝烟气、焦糊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浓烈的腐臭。


    像是死了很久的东西,本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腐烂,却突然被翻出来,暴露在了空气里。那臭味浓得几乎有形有质,像一只黏腻的手,挤开她的鼻腔,死命往里钻。


    Ginna皱了皱鼻子,脚下却没有停。


    她重又走到那个被炸开的坑前。


    坑不大,直径约莫只有一米,此刻边缘的水泥被炸得翻卷着,露出底下黑色的土。


    ——曾见过的那些尸体,此时腐烂得更厉害了,几乎已经快要辨不出人形。太阳穴的枪眼周围皮肤发黑发紫,下方的眼眶塌成了两个黑洞,整张脸肿得面目全非。白色的蛆虫在耳鼻处进进出出,密密麻麻,有几条掉在衣领上,还在慢慢蠕动。


    Ginna站在坑边,低头沉默地看着那五双混沌的、死不瞑目的眼。


    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像只是在看一些石头、一抔黄土。


    烟尘还在她身边飘浮,偶尔有细小的灰落在她睫毛上,她却眨也不眨。


    半晌,她缓缓将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内袋里,捻出一根羽毛来。


    长约三寸,羽轴笔直,羽身洁白,绒羽细腻如初春的柳絮。


    而就在它出现的刹那——


    那些已然呈现巨人观状的尸体头骨中央、囟门与蝶骨交界之地,竟蓦地喷出一股有形的黑气来!


    黑气甫一出现,便疯狂翻涌,卷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涡流后,像是被一股无形气机所牵引,尽数朝着那白羽的尖端汇聚而去。


    而白羽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先是尖端染墨,继而蔓延至中段,没过多久,整根羽毛都变得漆黑如炭,起初的纯洁之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好似被污染的腐坏。


    Ginna低头凝视着它。


    中国人自古便认定,头部乃人“气机”汇集之处,同生死有着最为紧密的联系。


    佛说:断其泥丸顶,神存则健,神去则死。


    ——但只怕那些和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从死人的泥丸顶上离去的“神”,竟能改头换面,重又化作哺育旁人的“生”。


    所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可这些年下来,仙人她没见着,横死的尸体却见了一堆。


    到头来,是亡魂们那不甘的呜咽,成了她灶膛里煨着的薪柴,灌入她的身体里,赐予了她另一种“长生”。


    ......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那被彻底染成浓黑的羽毛收起。


    “放心,我不会白拿。要了你们命的,会叫他还来。”


    话语似鸿毛落地,轻轻将之抛下后,她缓缓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


    ——来吧,都来吧。


    她已经在这地下,候了他们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