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23
作品:《乌衣诡汛》 豹头盯着碎石缝里漏出的那团光,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这辈子刀口舔着血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眼前这玩意儿,心里竟一阵发冷。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耳畔传来从自己嗓子眼里挤出的话,带着丝儿罕见的颤。
旁边高佬亮整条右胳膊已经彻底肿成了一团,皮肉绷得活像塞多了馅儿的灌汤包。他疼得咝咝抽气,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早些时候我下来巡矿,有个矿工跑来跟我说,昨天夜里,这边塌了一小块,问该怎么处理。我当时没多想,就让他带我来看看。”
……
矿道垮塌本是常事,阿卡迪亚主矿动工快时,日进百米,岩层应力变化剧烈,偶尔掉几块石头、渗点泥浆,再正常不过,顶多事后清扫费点手脚。
这次也一样。
那处塌方规模不大,碎石堆在墙角,灰扑扑的,没什么稀奇。唯独岩壁上嵌着的那玩意儿,让高佬亮多瞄了两眼——
像人脑勺上突出来的一个包,只拳头大小,圆滚滚的,嵌在岩层里,表面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边缘和岩层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是这山体里长出的一颗瘤子,只是这次震动,把它给震现了形。
他来时骂那矿工:“屁大点事也值得报?一群酒囊饭袋,担不了一点事。”现在想来,倒真没骂错,这矿上的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一点动静就咋咋呼呼,废物一窝。
高佬亮啐了一口,走上前,想亲手把那碍眼的“石疙瘩”给撬了,再喊人来收拾。谁知右手刚挨上去——
“啊——!!”
一声不似人叫的惨嚎,猛地撕开了矿道里沉闷的死寂。
只见一道橘红色的光芒闪过,那原本深黑的石头竟瞬间亮了起来,烫得像烧红的铁块——不,温度远要比铁块还要高!
他猛地甩手,可已经晚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整只手掌的皮肉先是一白,紧接着翻起赤红,活像把手插进了滚沸的油锅,无数水泡“嗞”地一声便冒了出来!
***
豹头听完,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
他看看高佬亮那只惨不忍睹的手,又盯向岩缝里那团幽幽的橘红微光,心里头那面鼓越敲越响。
这件事,未免太邪了。
这地方他勘了快两年,地质报告都翻烂了,从没提过地下有热源啊。
更别说眼前这种能发光的矿物了。
“除了你,还有谁晓得有这东西?”他压低声音问道。
“没人了。”高佬亮摇头,“带我来的那矿工,一下来就被工头叫去二道清渣了,根本没靠近。”
豹头松了口气,随即眼神一冷:“在弄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之前,把三道巷封了。谁也不准进。”
高佬亮点头,犹豫片刻,又试探着问:“可豹哥……这东西太古怪了,咱们到底、到底该怎么弄?总不能让它一直在这儿亮着吧?万一哪天被人看见……”
豹头沉默了几秒,忽地抬眼,目光如刀:“跟我去老唐那边,带几个人来。”
高佬亮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谁不知道阿卡迪亚是肥差?这里活轻钱多,里头塞满了各路神仙的关系户,动一发而牵全身,稍不注意惹错了人,便有麻烦上身。而36号矿......那是集团最脏、最累、最没人管的地方,去的都是走投无路的底层劳工,有的连签证都是假的,死了都没人认领。
用他们,最安全。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也好处理。
高佬亮心头一松,下一秒,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
......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真出了大事。
那天豹头说好带五个人回来,结果回程时,队伍里却多了个生面孔——一个穿破洞牛仔裤、头发烫得像鸡窝的小年轻,流里流气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街边混混的懒散劲。
豹头带这么个人来下矿?高佬亮狐疑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后者没说话,只默不作声地站到那年轻人身后,抬起手,拇指搭在自个儿脖颈上,轻轻一抹。
高佬亮立刻懂了。
下一秒,只听豹头咳嗽一声,亲热地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平安啊,今天虽然是你第一天下矿,可你以后,到底是得在这里上班的——不如就从今天开始,熟悉一下环境?”
陈平安一愣,显然没想到豹头真要他干活。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拒绝,可一撞上豹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
为什么明明有这么多憨头巴脑的老矿工在身边,豹哥却放着不用,要让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子打头阵?
——这是考验,是机会,是朝其他人明晃晃的敲打:陈平安可是他豹头的人,你们谁都不要小瞧了他!
想必只要他今天听吩咐办了,不久的将来,陈平安三个字,就要在十几处矿场传开了!
以后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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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愁少?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动,尔后胸膛一挺,从一旁一名矿工手中拽过镐子,拍着胸脯道:“没问题,豹哥!只是我该怎么做?”
高佬亮跟豹头对了个颜色,指了指巷道深处那垮塌的地方:“也没啥,就那儿,墙上有块凸起,拦了运箱的路,你过去把它敲下来就行。”
陈平安大步走去,脚步轻快,路过那另外五名同来的矿工时,还得意洋洋地瞅了他们一眼。
一群孬货,以为从那破矿场被豹哥带走,就能出头了?
做梦!有他陈小爷在的一天,便永不会有他们的出头之日!
少顷,他站定在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前,深吸一口气后,举起镐子,对准那圆润的凸起,狠狠砸下——
***
酒吧里,留声机正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曲,萨克斯呜咽如诉。
豹头缩在角落的卡座里,指间夹的烟忘了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簌”地掉在他裤腿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个寒战。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厨——那道褪色的棉布帘子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个女人回来了。
听说自从儿子失踪后,她整日哭天抢地,酒馆生意都顾不上做。可今天,她又若无其事地系上围裙,重在灶台前忙活了。
豹头捻灭烟头,心想:她应该还在找吧。
可再怎么找,又怎么找得到呢?时间久了,若她是个聪明人,也合该放弃了。
听说那小子对她也不好——嫌她土气,嫌她丢脸,过节都不愿带她去见朋友。
就当没生过这么个儿子,不好么?
***
帘后,灶火缓缓灭了。
一盘刚炸好的椒盐鱿鱼被放在了案板上,金黄酥脆,香气四溢。
陈嫂左手握着锅铲,右手,捏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里盛着半管透明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剔透的诡异光泽。
“只要把它倒在那光头的酒里......”
昨天夜里,女人那犹如鬼魅般的话语,又在此刻响彻在了她的耳边。
——不,应该说,自昨天回来后,她的脑海中,便只有这道声音了。
“啵”的一声轻响,她拧开了那玻璃瓶。
尔后,唇畔含笑,将那液体一滴不剩地倾倒在了菜里。
“......平安啊,别怕,妈很快就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