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飞鸟落于朝凤山顶。山顶之上，青树翠竹绕着一所竹楼而生。竹楼占地宽广，分上中下三层，顶层之上赫然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凤凰飞天彩玉雕。每一层的外观，也都被装饰得分外夺目。


    紫藤萝像横置的弦月一般，从最高层的首扇窗，开到了最末端的一户中，弯弯地绕着高层的每一户。中层的窗，每一扇都雕刻成了不同的飞鸟样，窗台上落满了紫色的花瓣，风一吹，纷纷扬扬。底层的墙边摆放着各色的花儿，在竹楼大门处朝前弯折，一路延伸，铺就了一段缤纷的花/径。


    花/径一侧凤凰花树开得正艳，另一侧梧桐树枝繁叶茂。


    在鸟背上昏昏欲睡的荆歌，落地后看到这一幕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顿时清醒了大半，把身上的披风还给了魔祖，惊呼道：“这里好像仙境啊！”


    大鸟听到她的惊叹后，边抖背边哼哼，仿佛在说：下来吧你！


    想到大鸟免费当了一晚上的坐骑，荆歌对它萌生了点感情，顺了顺它的毛，跳下了鸟背。


    这时，竹楼大门缓缓打开，里面传来道有力锐利的女子之声。


    “进来。”


    楼中之声传来，巨鸟闻声抖了抖一侧翅膀上的羽毛，解开了对秦楠的束缚，稳稳地把她放在了地上。


    竹楼三层紧闭的门窗也随着这道声音都打开了，许许多多容色姣好的女子，探身出来，笑望着楼下的异乡人。


    她们的眼神直白、赤/裸，毫无含蓄之意。


    被这么多人打量，荆歌倒也不害羞，直勾勾地盯了回去。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天仙似的人儿，不由得睁大了双目，想要将她们看得清楚，再清楚一些。


    身侧的魔祖用余光觎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惊喜，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俊眉骤然轻皱，轻咳一声，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了，进去。”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起了沉溺于美色的荆歌。既然来到了朝凤山，他便要亲眼悄悄凤栖楼中，到底藏着何方神圣。


    方才他就想破门而入了。


    荆歌这才清醒过来，跟着他的脚步往前，心中诧异更甚：好奇怪，她虽然喜欢看帅男美女，但从未有过刚才的感受。方才与竹楼上的女子眼神对视之时，一瞬间身上就好像有电流窜过，仿佛被人勾了魂。


    直觉告诉她，这些女子绝非寻常之人。


    为了避开了她们的视线，荆歌低眉，一手牵紧了魔祖的手，一手挽上秦楠，走进了竹楼之中。


    边走边低头问：“小老祖，你知道这地方住着谁吗？说进就进？”


    魔祖淡定道：“这里就算是阎王殿，本座说闯也就闯了。”


    “天上地下，就没有能拦住本座的人，没有本座进不去的地方。”


    这就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吗？荆歌暗自咋舌，忽然想起鸡鸣中她和他被缚灵绳兜住的事，怀心道：“这样啊，那——为什么会被仙君的缚灵绳困住？”


    魔祖：“……”


    小老祖沉默了，荆歌逗爽了，进入陌生环境的不安少了许多。进了竹楼后，她抬起了头来，同魔祖并肩看向花厅高台上的女子。


    女子躺在凤凰花织就的花毯上，身着五色织裙，裙子各色部分闪着盈盈碎光。她的眼尾上挑，波光流转的双眸只需一个轻抬，便可魅惑丛生，勾人心魄。这样的双眸，此时透露出的眼神却慵懒又散漫，仿佛对何事都兴致缺缺。


    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这位女子带给荆歌，最深切直观的感受。


    女子见他们走到了花厅的中央，也不起身，斜倚在榻上。眼神从一人一魔一鬼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了秦楠的身上。


    “你就是我外甥找了三百多年的那个凡间女子？”


    “哦，不对，生前是人，现在是鬼。”


    秦楠承上她的目光，眼中满是困惑。


    高台上的女子见她这副表情，突然一乐，扑哧笑出了声，起身提着裙摆，赤脚跑了下来，径直跑向秦楠。


    什么外甥，什么三百年？


    荆歌虽一头雾水，身体却抢先一步将秦楠护在了身后。


    女子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玩意似的，绕着秦楠转着看了三圈，笑道：“你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身为鬼修，秦楠对各种生灵的恶意十分敏感，但她并未从眼前这个美艳的女子身上感知到任何恶意，便木讷地开口问：“请问您是谁，您的外甥又是谁？”


    闻言女子“哦”了声，指尖轻叩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对哦，我还没有介绍自己呢？我姓陈，耳东陈，名锦一，锦衣玉食的锦，力争第一的一，，是凤凰之后，鹓雏。现任的凤栖楼楼主，鸟族族长。”


    故作镇定的荆歌，在听完她看似简短实则金光闪瞎人眼的自我介绍后，心中狂风大起，野草惊叫一片：什么！她说她是什么！凤凰！是神话中的凤凰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凤凰吗？什么！凤凰的后代？鹓雏？关它叫什么鸟呢，这么美，肯定是神鸟吧！神鸟也是神吧？神一定能让她的信徒一夜暴富吧！


    ……现在跪下还来得及吗？


    脑中一切美好的幻想在听到陈锦一接下来的话后，顿时被挫骨扬灰了。


    “我的先祖虽然是神兽，但到我们千鸟一族呢，犯了一点点的小错误，被现任的天守临洲仙君降为了妖。”陈锦一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眨了下眼。


    秦楠轻点头。


    荆歌面无表情，暗自腹诽：这小小的错误，怕挺大大吧。


    魔祖轻哼一声，一脸的了然。


    “其实当妖族也挺好的，比在天都自在多了，人间的男子也比仙门百家的有趣多了，特会勾人，我姐姐，就是被一个凡人男子勾去了魂，命都没了，却留下个小崽子，还得我养。”


    “我命可真苦。”


    陈锦一拂过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又换上了一副欢颜，盯着秦楠继续道：“那小崽子，三百年了，对你念念不忘。要是知道你把他忘了，得多伤心啊。”


    说着担心，嘴角的笑却半分不减。


    天下小姨都一个样。


    荆歌想起了那个时不时就爱打听她学生时代“情史”的小姨，美其名曰怀念青春。


    “我还真是期待呢。”


    妖族现任族长、凤栖楼楼主，陈锦一，想要看外甥热闹的心，尽数泄在了鬼魅一笑中。


    荆歌没忍住，问：“冒昧地问一句，您外甥到底是何许人也，现在在何处？”


    陈锦一这才把目光从秦楠的身上转移到了荆歌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始终站在她身后的男子，对着秦楠继续道：“我外甥他呀，说到他，可真是个痴情种儿，和她娘一个的德性。一个不惜折了千年的寿命也要用心魂血肉供养所爱之人，一个为了凡人男子杀敌除恶、生子，丢了半条命。本是妖族最美的她，年纪轻轻便形容枯槁。到头来还是被那男人抛弃了，一口一个妖女祸国，要斩草除根。”


    “斩的是她，除的是他们的儿子。”


    “也就是我的那个可怜的小外甥！”


    虽未直接言明其外甥的姓名、身份，但荆歌从陈锦一的三言两语中还是编织出了一个人妖之恋的故事。故事中的凡人男子身份应该比较尊贵，因为她说到了她姐要为那男子杀敌锄奸。


    地位尊贵……


    荆歌脑中突然精光一现，想起了在魔宫看过的那些书籍。


    其中有一本《南朔国秘史》，坊间流传的一本关于南嘉国前的朝宫秘闻记录。因为南嘉国的前身，南朔国，建国历史拢共就二十年，所以书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好奇心作祟，荆歌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完了，在心里骂了一个时辰的南嘉国王。


    南嘉国建国前，天下四分五裂，各地霸主自立为王，战乱不休。直到南疆的东方御霆横空出世，率军一路北上，平中原之乱，逐北域流寇，最终平定天下，直到西昌崛起。


    秘史中记载，东方御霆平定天下后，娶军中的一位女将军，立为后。起初，两人情深意浓，琴瑟和鸣。不久，王后便诞下一子，东方御霆大喜，取名朗屹，立为太子。后来，国定民安，朝中大臣谏言，王独宠中宫，六宫虚位，皇室枝脉尚疏，龙裔未蕃，让他充盈六宫，开枝散叶。东方御霆考虑再三，同意了。


    女将军的悲剧就此开始。


    东方御霆连着选了三年的妃，各地的美女都被她挑尽了。


    荆歌仍然记着秘史上的原话：王上数选秀掖，广充后宫，人众繁冗，已至安置不暇之境。


    她对此的段的评价是：演都不演了。


    后来，东方御霆本着雨露均沾的宠幸原则，开始疏远女将军，最后成了冷落。女将军独自抚养幼子，容颜衰老得异常厉害。


    书中的这段内容，和陈锦一所说的“她姐姐为生子折了半条命，容颜枯槁”对上了。


    女将军就是她的姐姐，妖族最美最强的妖。


    变故发生在太子东方朗屹六岁生辰的这日，他吃了国师递过来的石榴，显出了半妖之相。女将军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他和她，被分隔甚远，关进了密牢中，对外宣称，“妖后”和“妖之子”已被处死，以此平息恐慌和众怒。


    女将军和她的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密牢中，过着难以为人所想的日子，直到西昌来犯。她为了保下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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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坚执锐，重新上了战场。


    她是妖族最美的妖，亦是妖族最强大的王。


    可哪怕这样，女将军还是死在了凡人的战场上。她的孩子，从此以后，被迫出征。


    秘史就记录到这儿，无人知晓女将军之子的后来。


    只有南朔被灭国的史实。


    如若陈锦一所言为真，那么她的小外甥，也就是南朔的太子东方朗屹了？这么说，秦楠不就是他找了三百年的太子妃了？


    荆歌双手捂住了半张脸，震惊于自己的推测。


    陈锦一的目光被她突然的举动所吸引，笑着问：“这位小姑娘，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可……可可能是吧。”荆歌眨着眼，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


    秦楠看了她一眼，道：“陈族长所言，秦楠不明所以，更无和您外甥的零星记忆。”


    听了秦楠的言语，陈锦一神色一顿，忽而又笑了起来。


    “对哦，不是你忘了他，是有人啊，抽走了你关于他的记忆。”


    荆歌对着魔祖小声惊呼：“什么，还有失忆梗！”


    魔祖垂眸注视着因为吃惊而生动的眉眼，在听到“失忆”两字后，眼底一片悲凉。


    秦楠神色凛厉，问：“那人现在在何处，我的部分记忆，是他抽走的吗？”


    陈锦一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喊我一声小姨娘，我便告诉你啊！”


    秦楠：“……恕难从命。”


    “算了，不逗你了。”陈锦一转身，向着凤凰榻上走去，“情丝雀，那只傻鸟会带你去。”


    原来那只傻鸟叫情丝雀啊。


    在主楼外啃着梧桐叶的情丝雀，听觉异常灵敏，听到族长所言后，呜咽了两声，化悲愤为食欲，啃得更卖力了。


    “本美妖乏了，要躺一会儿。”


    “你们去吧，去找各自想要的答案。”


    闻言，荆歌拉起魔祖的衣袖，对着侧躺于榻，背对着他们的陈锦一道：“好嘞，您好生歇着，我们这就走。”


    一转身，她便小声问出了今日最想知道的事：“千鸟一族，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从神兽降为妖族？”小老祖方才那一副了然的模样荆歌看在眼里，她断定他一定知道内情。


    魔祖淡淡回道：“灭了一个国。”


    荆歌：“……”这是小错误啊，妖魔真不拿人命当命啊——


    “玄燚，你个王八羔子胡说什么呢？”原本舒舒服服躺在榻上的陈锦一突然坐了起来，吼道，“我们妖族的名声就是被你这小不死的魔头败坏的，什么灭国？我们那是替天行道，就杀了一个东方御霆和他的走狗，而已。”


    啊，杀了南朔的国主，自己的姐夫啊……荆歌的三观重塑中。


    “玄燚魔祖，谁能有您残暴啊，小小年纪，打伤了仙门百家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命丧你之手，你数过吗？”陈锦一似是被“灭国”而字激怒了，极尽嘲讽，“跟您比起来，我们千鸟一族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甘拜下风。”


    荆歌停下了脚步，偷瞄了一眼身侧的小老祖。此刻的他面覆寒霜，风雨愈来。


    高榻上的妖族族长还在喋喋不休：“我给你说啊，人族的小姑娘，千万不要被他副好皮囊骗了，他可是个魔，无恶不作、彻头彻尾的魔！”


    默默听着，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荆歌，未曾想到话锋能转移到她身上，不由得一惊，偷偷观望了小老祖一眼。


    岂料，一抬眸，目光便撞上他的视线。


    荆歌心头一震。


    该怎么形容此时小老祖眼底的情绪呢？


    小心、哀伤、悲凉——就像是一个被冤枉的囚徒，煎熬又不甘地等待着关于他的宣判。


    一瞬间，荆歌不知所言，总觉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对他的凌迟。


    久久沉默，进退两难。


    秦楠看出了她的困窘，出口解围：“先去找那人吧，我的记忆在他那儿，寻回后，还要接着去找我妹妹。”


    对，找妹妹，任务最重要。


    荆歌扯着魔祖的袖子，来回晃了晃，哄道：“小老祖，先去找秦楠妹妹，好不好？”她们还需借助他之力。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好。”却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宽慰自己：她不是在犹豫，不是厌恶他，不是不喜欢他了，只是忘了。


    只是忘了……


    见小老祖面色缓和了些，荆歌拉着他，跟上秦楠的步伐，正要踏出竹楼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了陈锦一的声音。


    “你们从凤竹堡而来，可否知……”她的语气稍顿，欲言又止，似乎在思考要不要问。片刻后才道：“知道柳道钦的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