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城隍庙

作品:《在聊斋里管闲事

    新知县体态有些发福,三拜九叩以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拱手对着城隍神像高声念出祭文——


    “微臣胡端,今奉天子之命治理常州府武进县,今特来告知城隍爷。神明在上,明察秋毫,微臣必将恪尽职守,若臣有负皇恩、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甘受神谴天罚……”


    这位胡知县诵读祭文的声音大到殿外百姓都能听到,李钰看着背对大门站着的胡知县脖子都胀红了,可见他喊的有多么卖力。也是,这场仪式不仅是官方流程,也是做给当地百姓看的,新官上任可不得卖力。


    祭文还挺长,李钰听着听着又走神了,他看向胡知县头上,原来城隍大殿内还有块匾额,上面写着“善恶昭彰”四个大字。他的心里不免也生出些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感,但愿这胡知县是个好官吧。


    做完一切仪式后,胡知县退出大殿,又与身边的各位耆老乡绅说了几句什么,就由官差们开路,百姓们让出路,知县大人就要大摇大摆地回县衙了。


    民众们看完热闹,有的也顺便拜了拜城隍,不过大都是各自散去了。


    李钰和白行野没有急着走,而是等人散去后才进入城隍大殿内逛了一圈。城隍爷的塑像是个极为和蔼的老人,看起来和六郎的土地爷泥像有些相似,不过人家城隍的雕像不但更高大还是镀了金身的。李钰心里暗自计较着,什么时候给六郎也弄个金灿灿的塑像才好。


    不过更令李钰感到惊讶的是,殿内两侧还有众鬼差的塑像!他对照塑像下的牌位一一看过去,不仅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还有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日游神、夜游神、鬼王,甚至有豹尾、鸟嘴,黄蜂、鱼鳃这种奇怪名字的小鬼像。李钰抬头端详塑像,完全就是千篇一律的夜叉鬼打扮,根本无法和这几个怪名字联系起来。


    李钰问白行野:“这些豹尾、鸟嘴什么的,都是什么呀?”


    “这是跟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日游神、夜游神,并称‘阴间十大名帅’的鬼将。只是他们管辖范围不同,豹尾是负责收兽类亡灵,鸟嘴则是收鸟类亡灵,另外两个也就顾名思义了。”


    “这么有意思!”李玉颇为感兴趣,“我以为城隍是保护一方城池的神灵,没想到他的座下还有这么多的阴间官差,跟阎王爷也差不多嘛。”


    “那是因为一方城隍不仅要管阳间的事,也要管阴间的事,只要是属于管辖区域的所有大事小情都归他管,因此才有这么多阴间鬼差要听候他的差遣。而且所有亡灵要先被这些阴差带至城隍处登记,然后再发往阴间。当然,你那次的情况是例外。”白行野解释道。


    李钰啧啧称奇,“活人死人都管,我们这儿的还是府城隍,管理这一方之人,那不得忙死?”


    白行野被他惊讶的语气逗笑,“府城隍下面还有县城隍和土地呢,在他们的辖区自然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李钰听明白了,“这跟阳间的官员制度也没什么区别嘛。”


    “可不就是如官场一般,府城隍之上也有都城隍,更有天庭和地府。”白行野又补充道,“还有就像人间有科举考试,城隍也有这样的考试流程。”


    “啊?”李钰听到这话想起来了,《聊斋志异》第一篇故事是不是就叫《考城隍》来着?只是时隔太久他已经记不得讲的什么了。


    白行野看着他想入神了的呆相,忍俊不禁,“不过不像阳间隔一段时间就举行一次全国的科举考试。城隍的选拔大部分是一些生前为一方百姓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后被天庭选中直接委任。但也不是每个都是要做出贡献,有部分人是像科举考试一样选拔上去的,要这人本身品行很好,又是读过书的,被上神看重选去考校一番,通过了就可以做城隍爷。”


    李钰恍然大悟,那这样的考试感觉不像科举那么艰难,不过本身能被上界神明看中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吧?


    “就像六郎一样,当日为救那名妇人放弃转世轮回的机会,便被天庭看中让他做了土地。”李钰了然道。


    白行野点点头。


    两人一番讨论下来,李钰眼珠一转,调笑白行野,“你今日倒是话挺多。”


    白行野无奈道:“但凡你问,我哪次不是事无巨细?”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李钰摇着扇子“哼哼”两声,心说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两人边聊边逛,在殿内逗留许久,连道长都频频看向他俩。李钰有些不好意思,在殿前上了香,又往功德箱塞了点碎银,这才从城隍庙转了出来。


    回家后李钰将今天看到的场景转述给李老爷子,李化听完也只是哼了一声,好像对新上任的胡知县有颇多不满。


    李钰问他怎么回事,李化这才神神秘秘地说:“这事你可不能跟别人讲,我也是听我那几个老伙计说的。这个胡大人上面有人,就是看中江南鱼米之乡好出政绩才被安排过来的。”


    “竟然是这样!”


    “本来丁知县在我们这儿做得好好的,还出了抓住白莲教妖人这样的功绩,就算打通不了关系升迁,那留个连任也是可以的。可偏偏出了这么个人,也不知上面是怎么说的,把丁知县调到穷乡僻壤去任职,就是给这胡大人挪位置。”李化语气里颇为不平。


    李钰一听,迟疑道:“这事我师弟不知道?”


    李化忙道:“你可别去说,你那师弟不知道的。你最近也少去找他,他那边刚过了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呢,可别耽误他。”


    “这我当然知晓!”李钰立刻道,但不免为丁知县鸣不平。


    “哎,官场之事跟我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只是苦了丁老弟。”


    李钰也跟着叹气,白行野老说他好管闲事,可这样的事却是他管不了的,只万幸这节骨眼上,师弟并不知道个中缘由。


    三月尽四月新,送走草长莺飞的春日,便迎来莲动蝉鸣的夏日。趁着大好时节,李钰和白行野顺着京杭大运河好一通游览,看遍江南春末夏初的美景。而且很幸运的是,这次没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李钰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不过白行野偶尔还是需要进山吸取天地山川的灵气的,总有不能陪着李钰的时候。李钰也曾跟着去过一次,白行野用乾坤袋带上了他的软榻、话本、各类瓜果点心。甚至怕他无聊,还教了李钰一些吐纳之法,让他在一旁跟着练。


    可李钰总是被突如其来的虫鸣鸟叫打断,转而去琢磨地上未见过的小虫,或前夜雨后冒出来的野蘑菇,实在是静不下心来的一个人。还被山里不知名的小虫咬了好几个包,气得白行野差点屠虫窝泄愤,被好心又大度的李大少爷给拦了下来。


    可如此一番,有他在,白行野也修炼不好,后面就不带他了。只是每次进山都尽力缩短时间,顶多两三天就又回来陪李钰了。


    在这期间,李钰可算有时间好好设计白行野送给他的美玉了。他自己的已经想好了,就雕刻成鲤鱼,幸运锦鲤寓意多好!本想给白行野的那一块刻成龙纹,雕刻师傅却不敢接,说平民用龙纹是僭越了。于是,他干脆给白行野也选了鲤鱼图案。


    白行野每次进山里修行的时候,李钰就去督促雕刻师傅尽心精心地雕琢,这么来了两次后,两块压衣的玉佩就雕好了。


    两尾碧绿的小鱼首尾相对,像两弯月牙,合起来又能凑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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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圆形玉佩,李钰拿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


    等白行野从山里回来,他还没来得及去沐浴更衣,就被李钰叫了过去。


    “又准备干嘛?”白行野笑着问他。


    李钰不答,只让白行野闭上眼睛,又在他腰间捣鼓了半天。白行野再睁眼,就看到自己腰间挂着一枚碧绿的鲤鱼玉佩。


    白行野拿起玉佩在手里摩挲着,小鲤鱼精致灵动,活灵活现,鱼尾下刻着浪花荷叶,鱼身侧还有莲花点缀,雕工足见精细,白行野忍不住从腰间取下来细细观摩。


    “诶,我刚给你戴上了,你取下来干嘛?”李钰嘟囔道。


    白行野凤眸微眯,笑意直达眼底,“我就想仔细看看。真好看,我很喜欢。”


    “那是,我这可是找的城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李钰紧抿着嘴,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欢喜,可他还是很快破功,拿出自己那块玉佩,兴致勃勃道,“你看,你的跟我这块是可以合起来的。”


    白行野接过李钰的那一半,将两块玉拼在一起,和平常的双鱼玉佩作首尾相接的太极阴阳形状不一样,这两只小鱼是首尾相对应的。李钰见白行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摆弄着两尾小鱼,莫名想到亲嘴鱼,虽然亲嘴鱼嘴对嘴好像是在打架吧?


    白行野盯着李钰,笑容带上一丝促狭,“小鲤鱼,你这是把你自己送给我了?”


    “你、你说什么呢?!”李钰选鱼形确实也有取自己名字谐音的意思,但没想到白行野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在人间待了那么久还是学不会委婉!


    “不是这个意思吗?”白行野反问。


    李钰可不好意思承认,恼羞成怒道:“就说你要不要吧?!”


    白行野的手握住自己的那一块玉佩收进胸口衣襟里,又将李钰那块玉佩认认真真地给他系在腰间,这才开口道:“当然要,我会好好珍藏的。”


    “那你怎么不戴上?”李钰问。


    “放在外面,我怕有磕碰。一会儿去找伯母要根红绳,我好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


    对方语气平常,李钰却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半晌才说:“随便你好了。”


    白行野唇角扬起,温声道:“谢谢你阿钰,这条小鲤鱼我很喜欢。”


    李钰强作淡定地“嗯”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心里更是欢欣雀跃。


    那些关于人妖有别,寿数差异等种种问题,他先抛诸脑后,且珍惜当下和白行野在一起的每一天就好。


    当初还答应詹贵儿的礼物,李钰也放在心上,做双鱼玉佩剩下的小料,他让师傅给雕了个小小的玉如意,穿了根红绳给小贵儿当挂坠。小贵儿如获至宝,时不时就取下来把玩,李钰怕他弄丢,说了他好几次,詹贵儿才听话,但总是习惯性地不时抬手摸摸他的小小玉如意。


    日子就这么平淡又温馨地过着,李钰着实拥有了一段闲暇时光。此前连续经历了诸多事件,当时觉得或艰险、或有趣、或让人黯然伤神,却从未让他感觉到累。可直到近些日子的休养,反而有一种迟来的疲惫袭来,李钰便干脆也不出门了,心安理得地宅在家中,享受起这难得闲适与惬意了。


    可这份安逸也并未持续多久。


    这一日,小翠慌慌张张地找上门,詹贵儿领着小狐狸闯进李钰房间时,李钰和白行野正拿着围棋下五子棋。


    小狐狸一进门就嗷嗷叫,李钰赶紧将门窗都关好,对小翠急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人话都不会说了?”


    小狐狸摇身一变现出人形,神情焦急惶然,但这一次她却不是来找李钰的,而是对白行野求到:“白道长,求你救救我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