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规制森严，每月设一次考试，按答卷积分，积分多少直接与学子身份挂钩：寻常学子居于外院，月积分稳居前列者则入内院深造，秋试中也更容易受到青睐。


    这日下堂，人声渐渐散去，宋始昭收拾好书卷依顾锦幽之约，前往他的宅邸。这几日见，她隐约听学子们议论，这宅邸是近日顾琛特意赐给顾锦幽的，如今顾锦幽需长期逗留洛京，不便再居于宫内。


    这几日，她也听孟照夏说了不少关于顾锦幽的事情。原来他十岁那年便被送去鄂罕部当质子，五年后才被谢玄石接回。他母亲并无外戚，谢玄石见他孤苦无依，这才主动禀明，愿传授他一些本领。


    马车行至城南一处僻静街巷，便见一座气派雅致的宅院静立其间。朱红大门巍峨屹立，门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题着“锦园”二字。她上前通报，不多时，沉重的大门缓缓敞开。


    来人有些眼熟，宋始昭仔细一看，心里不由一惊，那人气质儒雅，竟是那日在林间跟那酒槽鼻一道的书生。她旋即了然，当日在林间，她便觉得这人能立刻就发现自己所穿衣物与身份不符，足以说明其心思细腻，有观察力，如今看来，顾锦幽果真识人善用。


    蔺远舟快步上前，目光在宋始昭身上淡淡一扫，随即躬身行礼：“请随我来，宋公子。”


    在蔺远舟的带领下，她踏入了锦园。


    锦园比林府大了不少，布局也十分精巧考究，府中侍卫与奴仆并不多，但威严奢华。


    两人穿过回廊，踏入正厅。厅内陈设华丽，符合顾锦幽的喜好与身份。厅内夹着冰盆，盆里的冰块消融着暑气，而宅邸地主人正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享受着这悠闲的时刻。


    见宋始昭进来，他一改这副轻佻模样，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昭昭，我等你许久了~”


    宋始昭无视他过分亲昵的唤法，面不改色，她的态度在对方的热情下倒显得有些冷淡：“殿下。”


    “免礼免礼。”顾锦幽摆了摆手，示意蔺远舟退下。


    等宋始昭坐定，他才道：“近日洛京御街新貌，你该有所耳闻吧？按着你那日所言，王兄勒令巡检司划分了地方分时段经营，如今御街可比往日更繁盛了。”


    宋始昭只以为他又开始试探，便打着太极：“略有听闻，殿下谬赞了，这些都是林老的功劳。”


    顾锦幽挑眉，也不点破，只说：“我知这法子出自谁手，所以不管如何，该替百姓谢你。”


    对方的表情真挚，瞧不出虚假，宋始昭眼底闪过诧异，她从未想过，这个言语间一直轻佻不着调的人竟真藏了这般为国为民的心思。她真心实意地说：“殿下心系百姓，是百姓之福。”


    “罢了，不提这些事。”他顿顿，又变回那个熟悉的顾锦幽，“昭昭~宋博士~你策论作得极好，可能为我讲解一二？”


    宋始昭是个决定做便要做好的人，她笑笑：“殿下吩咐，宋某自当尽力。”她的眼神陡然认真，瞳孔转动，道：


    “策论重立意，重框架，也重文采……”她一点一点说得清晰，将自己多年研习的申论写法一一分享，从如何立意，到选择论据，并且强调作为议论国事之文章，措辞也需格外严谨。


    她十分擅长讲课，一方面思路清晰，另一方面思维敏捷，加之口才极好，能将复杂的知识点说得通俗易懂。


    顾锦幽褪去了往日的纨绔轻佻，听得十分认真，宋始昭本以为他只是闹着玩，或者藏了些别的心思，没想到对方竟聚精会神，偶尔还会提出一些想法与自己探讨。


    不知不觉间，便过去了一个时辰。


    “暂且歇息片刻吧。”顾锦幽吩咐奴仆端来凉茶，“你若是觉得闷，可去后院走走，那里景致尚可，也清静，正好消消暑气。”


    宋始昭点点头，称谢起身便转往了偏院。


    刚踏入偏院，她便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


    正值夏季，院内草木葱茏，花朵烂漫。走近，翠绿的荷叶铺满池塘，碧波中锦鲤摆尾，泛起圈圈涟漪。青石小径旁栽着几株垂柳，微风拂过，柳丝轻摇，拂过湖面又掀起一道道皱褶。


    与正厅的雅致不同，偏院里多了几分自然野趣。宋始昭看得赏心悦目，便找了一处临水的石凳坐下。她静静休憩片刻，心头的烦闷消散不少。


    这几日中，她仍旧会时不时想起苏蔓枝。


    这是她穿越而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是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规则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仔细回想，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她更多的是一种游戏般的心态，只是这个游戏无法存档，所以尤其需要小心谨慎。


    但苏蔓枝的死撕碎了她这种轻巧的心态，让她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一些傲慢，也有一些对这个时代生命的轻视。


    这时，一阵轻柔的“喵呜”声，宋始昭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怯生生地蹲在不远处的花丛边，如同一团毛团，浑身的绒毛蓬松柔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望着她。


    宋始昭心头瞬间一软，像被一只手搓成了各种形状。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小家伙。之后，她缓缓伸出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过来呀，小家伙，别怕。”


    小猫似是感受到了她语气里的善意，犹豫了片刻，便迈着轻盈的小步子走到她的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宋始昭眉眼瞬间弯弯如月，贯来沉静的脸上褪去了防备与愁思，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温柔，映衬着整个人都变得温和而柔软。


    “原来昭昭你也喜欢猫？”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宋始昭浑身一僵，像被抓包了似的猛地回头，她的手还停留在小猫身上，脸上的温柔笑意更是来不及褪去，与顾锦幽此刻故作委屈的神色撞在一起，颇有些被抓包的感觉。


    顾锦幽站在长廊下，双手抱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宋始昭收回手，僵硬地轻咳一声，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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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作镇定，但语气中仍然有些不自然：“殿下怎会来此处？”


    顾锦幽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只依旧蹭着宋始昭的小猫身上，听来更委屈了：“我来找你，只是想问问你休息好了没有。却见你这般温柔地逗猫，想起你平日对我的态度，真是……”他顿顿，又道，“昭昭，你说实话，我是不是还不如一只小猫得你青睐？”


    宋始昭不知他是真是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一只小猫罢了。”


    顾锦幽失笑，但也见好就收，不再追问。他走过来，伸手就想去碰小猫，谁知那原本乖顺的小兽却弓起脊背，灵巧地躲开。


    他也不尴尬，失笑道：“你这小贼倒是偏心。好吧，今日就到这里吧，天色不早，早些回去罢。”


    走出锦园，她被沈棹之护着从御街步行回林府。


    此时的御街果然如顾锦幽所说，商贩间井然有序，不再杂乱无章。宋始昭心里倒有几分满意，自己想出的发自竟真的能让百姓得便利，也算是一件好事。


    目光流转，忽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那卖花女何菁花。此刻，何菁花提着一个空花篮，步履匆匆地沿着街边小巷而去。宋始昭发现，她的脸色分外难看。


    “夫人！”


    宋始昭下意识地开口唤她，想问问她近日可好，可何菁花似是没听见，脚步愈发急促，转瞬间便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宋始昭心中生疑，感觉她此番表现太过反常，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悄悄跟了上去。


    跟着何菁花走了一段距离，她便见何菁花拐进小巷深处，走入一间低矮破旧的民房。


    宋始昭才踏入屋舍栅栏半步，便听屋内传来一阵刺耳的吼叫声，夹杂着桌椅碰撞的声响。男声听来凶狠且满是戾气：“你个没用的东西！今日就卖了这么点钱？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是不是又在外边勾三搭四！”


    紧接着，便是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听来惹人心生怜惜。


    宋始昭站在门外，心头一沉，一股寒意自心头涌起。这时，旁边一户的木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位白发老妇人似是听到何菁花家的东京探出头来，似是一探究竟。


    看到宋始昭，面露疑惑之色。


    宋始昭深吸一口气，便问：“老人家，何夫人家，到底发生了何事了？一直如此吗？”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唉，天天如此啊，这姑娘命苦啊，她男人好赌，只要输钱了她就被打骂，家里都快被赌没了啊，真是造孽……”


    老妇人的话语虽很轻，却在宋始昭的心上劈上沉闷的一声雷响。她瞬间想起那日在御街扶起何菁花时，碰触到她手肘时她瑟缩躲闪的反应……原来，那些伤口居然是这般原因导致的。


    屋内的吼叫与啜泣声依旧不断，宋始昭攥紧了拳头，她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对早已皱紧眉头的沈棹之说：“沈侍卫，帮帮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