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蘅早就料到，自己一日未回宫，文王就已经坐不住了，冷冷道，“宣。”


    少顷文王入殿，步履沉稳不疾不徐，至御前躬身行礼，“臣萧岐叩见陛下。”


    萧蘅目光淡淡扫过，“皇叔免礼。”


    文王清咳，“臣听闻陛下昨日出宫，至今方还，臣忝居宗亲，故来询问。”


    萧蘅指尖轻敲膝盖，语气疏离冷淡，“不过宫外闲走，散散心，劳皇叔记挂。”


    “臣担心陛下您的安危，怕陛下只身在外，被歹人窥伺，陛下您乃天下之主，若有闪失，萧国江山该如何？”


    皇帝抬眼，目光清寒，“皇叔素来谨慎，朕自然信得过。只是皇叔这般紧张，倒像是……怕朕在外，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见了什么不该见的？”


    文王一瞬眸色微沉，旋即恢复温和，语气沉定：“陛下说笑了，臣只忧陛下安危，忧朝纲无主，别无他意。还望陛下日后出行，预先告知臣与中枢，免得臣等惶恐，乱了朝局。”


    皇帝淡淡颔首，“朕知道了，有一事，还需皇叔您的协助。”


    “近来天下太平，未有边境匈奴侵扰，朕欲趁此良机，出宫静养些时日，这段时间需皇叔您帮忙操持一二。”


    文王听闻萧蘅此言，心想这侄子终于开窍了，肯拱手让江山了？不如趁此时机直接让他不能回来。


    “皇叔？”


    文王回神，面色平静道，“此举可行，臣这就为陛下安排得力的暗卫。”


    萧蘅摆手，“皇叔有心了，此地安全无虞，无需劳师动众，朕带上一个小允子足矣。”


    这小允子曾服侍过先皇，一直忠心耿耿，留他在身边不用过多提防。


    小允子在外一直是个老实忠厚的形象，殊不知他是装傻充愣，这样旁人便无法从他身边打探关于萧蘅的消息。


    精明如文王，自是看不上小允子这样的奴才的，正如他一直看不上萧蘅一般，于是未再反驳，同意这对蠢主仆出宫‘静养’。


    文王躬身行礼退下。


    大殿回廊上，文王缓步踱着，回想刚才殿内案几上放有一包散发阵阵葱香的油饼。萧蘅向来厌食，这些油腻之物更是不能近身，今日却将油饼置于一臂之处，面色居然有点血色。


    文王萧岐握紧拳头，心中隐隐怒意，这小子远比自己那个亲哥谨慎多了，吩咐御膳房的人多多次，也未成功让萧蘅中毒，还让自己在这想这么多迂回办法除掉他。


    他倒要看看，萧蘅能活几时！


    ＊


    次日，萧蘅主仆二人收拾好行囊，出宫后二人皆换上便衣，脸上还抹上些黑粉。


    小允子身为萧蘅的贴身侍从，几日前便知萧蘅最近下午一直去青云楼，御膳房的人向来听从文王指示，二人表面是叔侄关系，可实际上却因皇位一直暗中较劲，因此即使知道萧蘅有厌食症，也故意吩咐御膳房将饭食做的难以下咽。


    生在君王家虽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在权利面前毫无亲情可言。


    马车里，小允子缩在角落，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皇上，您是九五之尊，万金之躯，怎能乔装成如此模样，去那街头巷尾的食肆中做活？”


    小允子看萧蘅闭目养神，未有不悦之色，道，“那青云楼不过是个生意刚有起色的小食肆，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我们这么劳心费力寻它来？”


    萧蘅语气平淡道，“朝堂诸事繁杂，又时刻被文王监视，不如随了文王的念想，我暂且远离朝堂，在此安身也可收集一些文王通敌叛国的罪证……”


    小允子登时瞪大双眼，没想到文王还有这样的心思。


    “至于青云楼饭食如何，不是他人凭空揣测就能定论的，你去了便知。”萧蘅补充道。


    小允子内心赞叹萧蘅的计谋，可一想到自幼锦衣玉食的皇上在这样鄙陋的食肆做活，心中便有丝不悦。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青云楼门口。


    因为马上冬至，青云楼门口挂着两串崭新的红灯笼，厅堂内食客推杯换盏，隐约从食肆飘出饭菜香，勾得过往行人忍不住探头向食肆里张望。


    此时谢青禾正在后厨忙碌，正在做一道家常却下饭的饭食——肉末茄子焖饭。


    案台上整齐摆放着刚才清洗好的食材。


    茄子皮薄肉厚，通体紫亮光滑，是谢青禾特意托街坊张婆婆帮忙留意早市，从菜农手里购来的第一批新鲜茄子。


    猪肉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宋代大文豪苏轼就曾用五花肉做出闻名于世的‘东坡肉’，做‘东坡肉’就要选用那种三分肥七分瘦，这样才能达到鲜香不腻的效果。


    再选用上好粳米，粳米是大米的一种，但更有粘性仅次于糯米，且颗粒饱满圆润晶莹，卖相更好，是做焖饭的绝佳食材。


    一切准备就绪后，谢青禾带上攀膊，指尖按住茄子，拿起菜刀手腕转动，便将茄皮削下，那送菜的张婆婆见了，连连夸赞，“青禾丫头，你这刀功可是了得，这茄皮削的又快又匀称，比那些大酒楼厨子刀功都要好！”


    她做私房菜主厨多年练就的本事，一开始来到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古代小姐的壳子里确实有点影响，但凡事贵在坚持，现在刀功比以前有所进益。


    谢青禾文言哂笑，手中动作未停，一边削茄子一边回应道，“张婆婆您过奖了，不过是做惯了这些活计，熟能生巧罢了。”


    说话间，她已将茄子的皮全部削好，随后切成大小均匀的茄丁，每一块大小相差无几，刀刃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不过片刻功夫，一筐茄子成了盘中的茄丁，整整齐齐摞在盘中，格外好看。


    接着她将茄丁放入准备好的淡盐水中浸泡，因为茄子吸油，用淡盐水浸泡片刻，可以让茄子在翻炒过程中不吸太多油，吃起来会更加清爽，不油腻。


    浸泡茄子的间隙，谢青禾将五花肉切成薄片，接着再剁成肥瘦均匀的肉沫，剁好的肉沫放在干净的瓷碗中，随后加入少许酱豉、白酒，再洒上一点细盐，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等到肉沫发粘后，放在一边静置一刻钟，这样肉沫可以充分吸收酱豉和白酒的香味，祛除猪肉本身的腥味。


    片刻后，肉沫腌制完成，谢青禾将茄子沥干水分，放在一边备用。


    她拿起一块猪油放进热好的铁锅中，猪油瞬间融化，伴随着滋滋声响，一股浓郁的猪油香弥漫开来，勾得食客频频探头，“谢娘子做饭真香啊，快些做好，这味道勾得我们可都等不及了。”


    谢青禾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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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吧，待会准保让各位大饱口福。”


    猪油完全融化后，谢青禾先将蒜末、葱花放入锅中爆香，接着将腌制好的肉沫倒入锅中，大火翻炒。


    谢青禾手中的锅铲不停翻动，将肉沫打散，随着翻炒，肉沫渐渐从粉红色变成深褐色，肥肉里的油脂被充分翻炒出来。


    浓郁的肉香混着蒜香、葱香、白酒香，几乎飘满整个青云楼，街上行人纷纷走进食肆，准备尝尝这诱人的饭食。


    “老板娘，现在做的什么菜？我也来一份！”食客迫不及待的道。


    阿鱼赶忙来招待，“各位客官稍等，今日贵店做的是肉末茄子焖饭，一会出锅就给各位品尝。”


    茄子不用翻炒过熟，烂熟的茄子吃起来蔫蔫蹋蹋没有滋味，等肉沫将熟未熟时，放入白白的茄丁，谢青禾不停翻炒，让茄丁与肉沫充分混合。


    等到茄丁变成淡淡的褐色时，谢青禾在淋上半勺老抽。


    这时锅中肉汁大半被吸收殆尽，谢青禾又加入少许清水，翻炒后盖上锅盖，转小火焖煮片刻，让食材入味。


    焖煮饭菜的间隙，谢青禾将提前浸泡好的粳米放入另一口锅中，倒入清水，约没过粳米一指左右，随后盖上锅盖后大火蒸煮。


    这时茄子已经焖煮完成，谢青禾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茄香和肉香扑面而来，酱汁色泽鲜亮裹在每一块茄丁和肉沫上，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随后将焖至半熟的米饭倒入茄子肉沫中，用锅铲将米饭与茄子肉沫拌匀，随后盖上锅盖焖煮片刻。


    焖煮过程中，香气不断从锅里飘出，萧蘅、小允子走进食肆时，看到食客们不停地扭头看向后厨。


    此时，谢青禾掀开锅盖，一股极致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青云楼。


    小允子下意识吸了下鼻子，先前的愤懑转化成此刻的惊讶与好奇，心里暗自一惊——这般浓郁的香味，比御膳房正常水准的饭食都要诱人，一时间，竟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尝尝这道菜到底是什么滋味。


    阿鱼从后厨一一将饭食端上食客的饭桌后，谢青禾正巧擦手从后厨走来，她眉眼弯弯地迎上去，又注意到他身边还有旁人，轻声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乡好友，王允。”萧蘅淡淡开口，“他听闻我近日在京城找到一个好活计，便也来探探风。”


    谢青禾见小允子眉眼温顺，抬眼间有几分机灵的模样，便开口道，“不如在我这小店中暂且落脚吧，近来食肆生意繁忙，正愁人手不够呢。”


    小允子正愁该如何在青云楼落脚，谁知这谢娘子这般爽利，心中涌出一丝欣喜。


    谢青禾转身从后厨端来两碗刚出锅的肉末茄子焖饭，“肖先生、小允哥快来尝尝今日我做的焖饭，刚出锅，可香了。”


    二人刚才就看到厅中食客个个对此饭翘首以盼的样子，现下终于见到是何饭菜让人个个按耐不住。


    只见碗中焖饭色泽鲜亮，软糯的米饭上覆着一层深褐色浓郁酱汁，外加一层细碎肉沫还有少许葱花点缀，让人一看就食物大增。


    小允子站在一旁，神色纠结，方才自己还想着这里‘街头吃食难以入眼’‘怎能同御膳房相比’的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香气飘飘的焖饭，满脸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