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赐婚(三)

作品:《公主为质(三国)

    一切尽如曹叡所料。


    父王以我的王储身份为由婉拒赐婚。


    魏帝退步,称愿以皇子入赘夜郎为婿。


    父王没有再强硬拒绝。为了夜郎的安危,他既然能同意送我入魏为质,也自然能同意我与魏国皇子通婚。


    我又在隐隐期待些什么?


    只是偶尔,会羡慕吴国的太子孙登,背靠强大的母国,他的父王宁与魏国一战,也不愿冒险将他送去做人质。


    原本使劲浑身解数拉拢我的徐夫人与曹礼母子见状,一夜之间态度急转,曹礼称病,连太学都不敢去,生怕与我扯上瓜葛,徐夫人则是宫内宫外四处打点,令各路人马对曹丕谏言,称京兆王身膺大任,不可轻易纳敌国公主为王妃。她本人亦是亲自出马,在曹丕面前求情,在我面前则如凶神恶煞,欲将我吓退。


    曹霖的生母仇夫人亦躲我躲得远远的。


    倒是有些存心攀附的宗室子弟跃跃欲试,寻各种由头入宫觐见太后。


    我淡漠地看着一群人如走马灯似地演戏,只觉得可笑。


    仿佛我能从中抽离,仿佛一切与我无关,仿佛这样我就能忘记自身处境的可悲——


    唯一没有被曹叡料中的,是他弟弟曹协并没有请旨娶我。


    但这并没有改变故事的结局。


    皇帝最终还是选择将他赐婚予我,做我这夜郎王储的夫婿。


    我没有激烈地反抗。


    就像当初父王决定送我到魏国做人质时,我没有激烈地反抗。


    那时我只是流了泪,这次我连流泪都没有。


    或许因为我是个太过精明的人,太懂得计算得失,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知道反抗也没有用,就不如省省力气。


    我只在向魏帝谢恩时要求,既然是皇子入赘我国,那么婚礼便应按我夜郎的礼法举行。


    皇帝应允。


    所谓备婚,其实都是下人们做的。?夜郎派了大鸿胪何大人来监督一应礼节。


    虽是魏国皇子入赘,但父王母后依然为我准备了嫁妆,作为送给我个人的礼物。也算作某种意义上的补偿。


    嫁妆单子我只粗粗扫了一眼,便交小翠收着了。


    大鸿胪唯一带来的令我喜悦之物,是孟昊因病夭折的消息。


    死因具体未知,但葬礼已在夜郎公开举行,由大鸿胪亲自主持,他曾悄悄验明正身,确认是孟昊无误。


    据说襄国侯极为悲痛。


    我听闻,淡淡道:“请叔父节哀。”


    除了试穿婚服以外,我沉浸在读书习武之中。


    那柄宝剑用起来十分趁手。剑刃上的血迹我没有擦,任由它经年累月沁进剑体,提醒我曾经是多么的天真愚蠢。


    曹叡据说是大病一场,原定与河内世家大族虞氏的婚事被迫拖延。我的婚礼,他自然也不能参加。


    婚礼吉期定在九月初九重阳日,也是我的生辰。


    深秋的洛阳宫城,婚礼在黄昏时分开始。夕照为高耸的五凤门楼覆上最后的金晖,那层层飞檐如翚斯飞,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我身着白绢衫,外罩深青色织金五凤袍,头发梳作凌云高髻,插五凤金旒联珠钿,手握青圭。小翠手捧苍璧,紧跟在后。


    礼官引着我,踏过端门下冰冷的石板。晚风穿过门洞,卷起我青白嫁衣的广袖,寒意直透骨髓。


    婚礼的殿堂设在正殿。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殿内早已燃起巨烛,灯火通明。皇帝曹丕遵循先帝曹操旧制,禁用奢香,但这一夜,整个魏宫都笼罩在夜郎出产的犀凤香中。原本是我自幼最熟悉的气味,此刻在他国闻到,不但没有他乡遇故知、睹物思人之感,反而只觉得陌生而寒冷。


    魏国文武官员及夜郎使者分列左右,我行至殿中,向魏帝、郭夫人、李夫人行礼,随后至东侧立定,静候我的新郎。


    曹协一身玄黑色冕服,手执黄琮,在礼官引领下徐徐而至。


    在耀如白日的灯火照耀中,他肤色越发苍白,望向我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喜悦,而是染着比往日更为浓重的哀悯。


    我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忙别开眼睛不去看他。


    冗长的典礼,我几乎无甚记忆,只如一具行尸走肉般跟从礼官的提示做这做那。只记得我和他在铺设整齐的婚仪席位相对而坐,接过内侍剖开、以红线相连的苦葫芦瓢,仰头饮尽那半瓢九酝春酒。酒液的苦味浓烈地从舌尖漫至心底,沿途仿佛要将喉管划伤。


    我被引入称为椒房的寝殿。殿角的凤踏龟座博山炉吐着青烟,窗前垂着金线云凤牡丹纹绣的青色帷帐。


    我和他在床沿坐下,又是一通繁复的礼节。


    礼毕,喧嚣褪去,便只剩下一片苦涩的寂静。


    “婚礼已成,你此生恐怕于皇位无望了,很难过吧。”我打破沉默道。


    “如果我想争,未必不能。”他苦笑着伸出双手看了看:“但可惜我这副身子骨,一次比一次不争气。”


    “一次比一次?”我有些疑惑,但没有问出口。


    “凤凰,”他深深地望向我,说:“这次……我想,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我难言震惊,站起身来避开他些,问:“你如何知道我的乳名?”


    “如果我说,前世,前前世……在八次转世重生里,我都和这一世一样做过你的驸马,你相信吗。”


    荒谬。我冷笑:“你们魏国人,一个个神通广大,又是预知未来,又是转世重生——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何必委屈自己与我区区一个凡人成婚?既然神仙众多,你们大魏又怎会十几年打不下我们小小一个夜郎国?”


    我措辞冷硬,他却不以为忤,只轻轻道:“你的小字叫凤凰。你的表字是鸣岐。你喜欢凤凰花、合欢花,喜欢榕树、银杏树。你最爱吃的鱼是鲩鱼,最爱吃的肉是羊肉。我看过春愁海,上一世,是我去春愁海畔迎你的,那时我们的船没有登岸,但看到了春愁海岸边的柳树林。你说过你想让我看一看夜郎皇宫里开满火红的凤凰花的样子——”


    “够了!”我的表字因为很少用到,就连夜郎宫里的人都未必得知。我听他一句句说下去,内心莫名慌乱,强作镇定,打断他,厉声质问道:“你不要以为你在我们宫中安插了奸细,打探到一些消息,就好来糊弄我了。”


    “凤凰……”他唤我乳名时的口吻如此自然:“这些你都可以不信,但你左肩、右边后腰、还有你左髀内侧各有一颗黑痣,这不是寻常奸细能知道的。”


    “小翠进来!”我唤人道。能知道我这些私隐的,唯有她们这几个贴身婢女。


    “凤凰,”他并不避开小翠,仿佛深知小翠待我的忠心:“我时日无多,我们这次,不要浪费时间了,好不好。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我要你死!”我气急,恶狠狠道:“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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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便自由了。听说在你们魏国,寡妇比未出阁的女儿更自在呢。”


    “第三世的时候试过了。”他仍然平静无波,虚弱的声线里透着坚定:“虽然不清楚到底结局如何,但我此后再次转世重生到了黄初二年……所以,想必是没有用吧……虽然我不确定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在黄初二年重生,但在八次转世重生里,每次黄初二年发生的大事都不一样,唯有一件事没有变过,便是你入魏为质……我想,我的重生一定与你有所关联。”


    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套说辞。鬼扯……他们魏国人,每一个都不可信。所有人都深不见底,所有人都是我的深渊。


    他似乎预料到我的不信,沉默片刻,说:“或许这一世,我不该躲你,不该让皇兄承担迎你入京的差事。我希望你明白,我已经竭力避开这场婚事,竭力避免拖累你,然而……”他没有说下去,转身抱起锦褥,走向寝殿的另一侧,将床褥铺在地面,以示与我秋毫无犯。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唯有秋风击打窗棂,呜咽不止。


    小翠困惑而担忧地望着我。我摆摆手,让她退出去。


    我曾预料今夜难眠,但没曾想到难眠的原因竟是如此。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荒谬至极,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愿相信。


    可他先前的行止却又与他的话语如此贴合一致:自我入魏以来,他确实处处躲着我。


    我回忆起几次遥遥相望时,他看我的眼神里那浓郁的哀伤。


    如果他说假话,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皇位吗?他在谋划一种比曹叡更深的蛰伏?


    如果是这样,他的病,必须是装的。


    想到这里,我大步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弯腰拾起他手腕,指腹掐在他脉关。


    他躺在那里,静静任我摆布。


    此脉象,主先天元阳衰竭,后天五脏皆枯,乃不治之征。形神俱损,油尽灯枯之兆已现。


    我越听脉,越心惊。


    而他望向我的目光里,渐渐流露出不再掩饰的温柔和坦然。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正坦然地迎接着自己时不久矣的命运。


    我没有任何所谓前世的记忆。


    但不知为何,我把着他的脉搏,悲伤如溪水般从心头涌出。


    屋漏脉……脉来良久一滴,溅起无力,如残屋漏雨,半晌方迟……此候主脾胃绝源……喻如大地龟裂,万物不生……此病无药可救。


    在战场上,我曾无力地看着死神将夜郎将士的性命夺走,我把过太多次悲伤的脉,却是第一次,为一个敌国皇子的脉象而感到如此的悲伤。


    “不要哭啊……”他轻声说,递上一块丝帕。


    我猛然回神,指腹摸上自己脸颊,惊觉不知何时竟然流了泪。


    我仓皇起身,走去一边,眼泪却不知为何怎么都止不住。


    他显然知道自己将死。


    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撒弥天大谎骗我。


    “凤凰,我还有多久?”他轻轻问。


    三个月。就算仔细将养,也最多不过五个月。


    泪哽于喉,我说不出口。


    “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了。”他说:“好像每次转世重生之后,寿数都会短一些。可惜十月你大概就要出征了。”


    我至此稍稍醒神,问他:“前世,在你说过的那些前世,我有没有出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