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蛾儿雪柳

    杭忱音初醒,正在寝内晒初阳,天气干燥趋寒,只有阳光晒在身上是暖暖的,她对窗外山峦出了会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跫音,迟滞,清晰,时断时续。


    “夫人,”神祉的声线有一些压制不住的嘶哑,才唤了一声“夫人”便已气息骤乱,强行调息一晌,脚步声向她又迟滞地近了几步,“对不起。”


    杭忱音不知他为何突然道歉,惊诧地回过头,对方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越内寝一步,就那么沉默地停在半面槅扇前,茶褐色瞳眸微垂,神情显得几分懊丧。


    他失魂地望着窗前披着一袭金晖的女子,每每看着,心念都为她牵动,都会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东西仍在发烫,没有随着北虏之患平复而同时死去。


    神祉的唇角轻轻地上扬,他并非是在笑,只是声线温和:“我那日语气不好,吓到你了。我的确没有纳妾的打算,夫人你不肯和我全那最后一步,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但我确实没有别的打算。”


    “那你为何道歉。”


    “夫人是误会我了,”神祉望着她轻声道,“但让夫人误会就是我的不是。”


    那一刻杭忱音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复杂到了极致的心情。


    她没有抓到任何神祉向绿蚁暗通款曲的证据,就连她自己都清楚,她在诬赖他。


    杭忱音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神祉这个男人窝囊又无趣,总是逆来顺受,可秋狝所见,他并非是如此一个人,他只是对她一人言听计从。


    杭忱音也不知道,他明明已凭借战功贵为大将军,为何会为她容忍到这地步。


    彼时对视片息,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宛如凝固。


    神祉在等夫人判决,杭忱音在等他自讨没趣地先走。


    就在沉默的当口院中突传动静,红泥尖锐的惨叫与哭声响了起来,“娘子!娘子!绿蚁……”


    她一面哭喊一面奔向了房内,见了杭忱音,她跌跌撞撞地朝对方脚下扑了过去,语无伦次地发着抖,咽喉像被巨手扼住,近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杭忱音纳罕:“出什么事了?”


    红泥泪如雨下,手背捂住了颤抖的嘴唇,哭哭啼啼地吐出几个字节:“绿蚁……绿蚁没了。”


    一早,红泥去为娘子取水,井绳放落,往井口探身,猝然撞见一张惨白惨白的死人脸,红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可她立马便认出,死者不是别人,而是昨日还好好的绿蚁。


    红泥遭逢巨变,丢了魂似的一路奔向娘子房里,没留意到姑爷也在,她哭成了泪人不能自已。


    杭忱音与神祉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拉扯红泥道:“去看看。”


    神祉眉宇轻攒,也跟了去。


    动物本能的警觉提醒着他,从之前的媚骨散,到白虎袭人、力士疯病事件,再到绿蚁的勾引与其之死,幕后所指,都即一人。对方有条不紊地算计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几件事的目的都有着共同点,即一旦对方得逞,他都会与夫人离心。


    虽然,他与夫人原本也从未同心。


    绿蚁的尸首被人从井里拉出来了,听说清早汀香居外死人的消息便传到了陛下耳中,一场秋狝,本是君臣共享盛世之举,未曾料到接二连三死人,陛下震怒,此次再不能忍,当即便派遣三法司要臣,携仵作前来验尸,调查绿蚁死因。


    仵作一番剖解,最终确定死者死因,没有任何致命的外伤,也无服毒,应是自杀,死者跳入井中后被水淹没窒息。


    得知这一死因的红泥,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眼眸失了光泽。如果仵作说绿蚁是被歹人所害,她还可以去揪出凶手,将害死绿蚁的人绳之以法,可绿蚁竟是自尽。


    是自尽!


    “绿蚁,你为什么想不开!这样傻!”红泥近乎崩溃,两只手攥着不停地捶地,哭得厉害。


    杭忱音见状不忍,试图将她扶起,红泥却不肯起身,悲伤难抑,“娘子,是奴婢举荐她的,是我让她和我一起留下伺候娘子的,是奴婢害死了她,娘子,都是我害死了绿蚁……”


    杭忱音摇头,把红泥抱入怀中安抚:“不是你的错。”


    三法司办案之后,将尸首带下去处理了,红泥也跟了去。


    一个年轻的美貌的奴婢,突然间寻死。人虽然是自尽,但围绕着汀香居的揣测与指点,却顷刻间甚嚣尘上。


    传闻不胫而走,有的说,是杭忱音身为主家平日里苛待下人,动辄打骂,婢女不堪受辱,故而投井自尽,但这里又有另一种声音,道是这婢女与身为姑爷的将军私通,不幸被杭氏察觉,杭氏发难,婢女无颜见人,便跳井自杀。


    短短半日,第二种声音便后来居上,盖过了前一种,几乎成为了主流。


    当日黄昏,神祉替不思茶饭的杭忱音精心做了一顿晚膳。


    他蹲身在夫人的腿边,仰眸望着眼眶潮湿、眼波湿蒙的女子,凝视着生辉的玉颜,恨不能伸手去触碰,抚干她眼角潮润的泪痕。可指尖抬起一半,终又忍住了,默默放下。


    他低声道:“夫人,她的死也不是你的错,你一日没用膳了,吃些好么?”


    杭忱音原本岑寂的眸子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点燃了一般,她伸出手朝着神祉的肩膀推去,神祉对她是不设防的,任由夫人将自己推倒在地,他愕然地仰起脸,望着对一整个他绕道而去的杭忱音。


    “神祉,”杭忱音走到槅扇旁,手扶着门框,深呼吸几口,调试均匀气息,转眸睨他,“绿蚁的死,与你和我都脱不了干系。你是刽子手。而我,竟然做了你的帮凶!”


    杭忱音瞪他的眼眸怒意炽盛,令神祉心惊。


    “我没有……”


    杭忱音将嘴唇近乎咬出了血痕,对神祉的狡辩,她更加忿恨,厉声说道:“昨日,你私下里和她碰过面,昨夜她便投井而死!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么?神祉,你可是当我杭忱音好骗?”


    那日他就说,要处置绿蚁。若非自己拦着,只怕神祉已经动了手。


    昨晚上他与绿蚁私下里碰面,不知说了什么,绿蚁离开后,当晚上便趁人不在,自己想不开跳进了深井。


    “绿蚁出身贫寒,家门不幸,她是好不容易才得到安身立命之所的,便是对你心有乞求,你不答应也罢,难道一定要咄咄逼人,将她逼得羞愧自尽才肯罢休么?”


    “夫人,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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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昨晚上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神祉撑地起身,急欲向杭忱音解释。


    杭忱音脸上的怒意愈发浓烈,面对神祉,近乎想要啐他一口,她到底忍下了,要往外去,看红泥回来了没有,她们今夜就要打道回府。


    神祉慌不择路伸臂,自她身后,环抱了杭忱音,将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因为生气而逐渐升腾的体温和香气一齐笼罩,像是掬了满怀盈手。


    神祉有着亵渎神明的慌乱,但臂膀却是在夫人惊怒挣扎之下越收越紧。


    不敢放手让她离开半步。


    “夫人你听我一言。”


    杭忱音怎生肯听,神祉圈在她腰间的双臂像铁桶般,坚不可摧,铸成一道将她画地为牢的囚笼,她插翅难逃,对着他的手背又捶又打也没用,她狠了狠心,用指甲掐他的皮肉,不信他不疼痛。


    指尖擦过了温热的液体,触感令她心惊。


    她飞快垂眸,只见腰间锁着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布满了月牙般的甲印。而他竟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痛楚那般,被她残害出血,也一动未动,任由她使气发难。


    血迹仍在渗出,不断淹没伤口。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反倒令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神祉将头低垂,下颌轻轻地贴向夫人温热的玉颈,细微吐息,唯恐惊散了夫人衣领间柔逸的鹅梨馨香。


    神祉将半张脸埋在夫人颈边,带了股委屈意味,固执地停留了几息。


    他的体温,携带着松木香气,无孔不入侵占了她整个思绪,杭忱音呆愣在原地忘了反抗。


    “我未同夫人说过,我麾下羽林卫左将军,与太子关系似有暧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齐王党羽对我颇有忌惮。秋狝以来,在我身上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少不了旁人算计,夫人蕙质兰心,如斯聪明,又如斯懂得权贵之间并不光明的手段,一定有所察觉。”


    杭忱音的思绪混乱,大脑全有颈边他吐出的热息占据着,热意源源不断,将她心神俱握,她几乎腾不出空来去思考他的话。


    想将他推开,可看了眼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实在不忍心了。


    杭忱音蹙着眉梢,不知所措地立着。


    过了半晌,才逐渐厘清他话中之意。


    不错,她是能看出,齐王对他不怀好意,处处针对、算计于他。


    “这与绿蚁有何相干,绿蚁三年前便已来我府中,忠心耿耿,待我以诚,”抿了抿唇,杭忱音想起一事,蹙额道,“除了前日那事瞒了我。”


    神祉不顾手伤的刺痛,将杭忱音拢紧些,侧眸瞥见她光滑似玉的清容,恨不能低头凭了阴暗亵渎的心思吻她,他定定看着,终究只是自嘲笑道。


    “夫人能看出绿蚁对你用心以诚,但是夫人好像从来不知道神祉对夫人,也是用情已极。”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杭忱音身子微僵,眸光颤栗不定,既恐且惊。


    她缩了缩雪颈,试图摆脱他缠绵颈畔的吐息,但越躲,似是被缠得越紧,让她毫无办法。


    “夫人,求你了,别不信我好么……”


    他再度拥紧,埋首在她颈边,整张脸向下沿着酥软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