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佳节，人间阳气至盛之时，妖属阴邪，天然对这一天畏怖恐惧。那不断从地底向上蒸腾的暑气，犹如地狱之火在足底燃烧，再不断向上攀升，将他们的骨头烧得灼痛，血液滚得沸腾，理智也几近癫狂。


    洛霖一身妖邪之气早被龙血菩提果涤荡殆尽，自然不惧端午这日。可洛骁却是不同，他虽有千年修为傍身，又得洛霖的血压制妖气，可到底难以抵抗。


    加之近日来因受你和洛霖之事心神大乱，无法聚精会神，便索性提前一日寻了处阴翳的水洞暂避去了。


    水潭中，一条青蛇蜿蜒盘旋，犹如一块莹润玉石沉于潭底，它青色的鳞片在粼粼波光下散发着柔柔光辉，竟无半点蛇类的阴冷戾气。几尾鱼在它身旁悠然游过，鱼尾一摆荡起涟漪层层，它亦不做理会，只是眼眸半垂，静静冥思。


    天边烟霞烈火般翻滚，整个人间坠入一片熔熔橙红，如梦境，如幻境，如仙境，如冥境，唯有远处传来的锣鼓鞭炮、欢声笑语，以及空气中隐隐弥漫的艾草的清香、雄黄酒的辛辣、硫磺粉的腥臭才将这片如梦如幻、似真非真之景拉回现实。


    你站在院中，遥望天边，忽然记起洛骁曾说过，他不仅不喜欢冬天，还不喜欢炎闷的夏天。


    那时只当他挑剔难伺候，此刻身处此景，方才懂得他话中所指。


    你轻声叹息，转身回到屋内。


    也许是妖天生与人不同，尽管洛霖修行了一千五百年，变得与人一般无二，但在真正的人的你面前，他仍旧感到惴惴不安，而越是在意就越是刻意，他竭力的在一些微末之处堆砌细节，只为让自己显得更像人。


    今日一早，洛霖便到市集去买了一堆应景之物，其中除了粽子、时果、白团、菖蒲、艾草外，他还买了硫磺粉和雄黄酒。


    他亲手将用于驱蛇防虫的硫磺粉绕着宅子撒了一圈，又将镇宅辟邪的雄黄酒斟入一只青釉质地束颈圆腹的酒壶中，并堂然皇之的摆在桌子正中央。


    你们都在假装。


    揭开酒盖，往雄黄酒中缓缓搅入早已备好的那一拇指盖谛听珠粉末。


    然后，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将酒盖回归原位。


    心，仿佛随着青蛇一并沉入了潭底。


    洛霖端着一盘热过的粽子走进屋内，步履轻盈，便如那几尾悠然游过的鱼。


    潭面，泛起涟漪。


    “小春，真的不用再添几道菜来么？”洛霖将粽子放置桌面，温声问道。


    你说：“不用了，你看这一桌子的东西都快摆不下了，况且洛骁又不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东西。”


    “毕竟是过节，总要应应景。”


    “这满桌的东西还不够应景的么，再添下去，都要赶上过年的阵仗了。”你拉着他坐下，“好啦，你都忙活一天了，快先歇会儿吧。”


    “好吧。”


    你笑道：“我本是你雇来帮忙打理宅院的，现在反而本末倒置，让你照顾了许多。”


    洛霖低声道：“这有什么……”


    你笑着，忽然又慢慢敛起笑容，欲言又止。


    “洛霖，我……”


    “怎么？”


    你摇摇头，“没什么。你饿了吗，要不先吃个粽子？”


    “好。”


    他虽然说好，却没有要吃的意思。


    “去泉州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几天里，他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还没想好呢。”你想着另一件事，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想什么泉州不泉州的。


    “你……不想同我们一起吗？”他期期艾艾。


    “为什么非要一起？你在泉州，我在杭州，纵使相隔千里，但天涯若比邻，不是么？”


    “这怎么一样！”他心焦道：“我……不想跟你天涯若比邻，我想你常伴身边。”


    “为什么？”


    “我……”他并非不想一吐为快，可话到嘴边，偏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人们总说的近乡情怯，想来应是如此。


    可一时的怯，无法抵挡此刻由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冲动。


    是的。冲动。


    冲动使他做了一个五百年也未曾有过的、极为大胆的举动。


    洛霖俯过身去吻住了你。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无限拉近了你们的距离。


    洛霖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轻颤扫过你的眼睑，呼吸咫尺可闻。


    你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他便又大着胆子更凑近了一些。


    这次，他轻启双唇含住了你的下唇。


    你往后退了退，唇上残余的温热是他方才留下的痕迹。


    洛霖抬起手悬在半空，他原想揽过你的肩，可下意识蜷缩起的指节，却终究没让他更进一步，他慌乱的，心如擂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你抿了一抿唇，“……没什么。”


    洛霖的目光黏在你身上，分毫都舍不得离开，你被他看得浑身燥热，一下竟什么都忘了，手忙脚乱的为自己斟了一大杯雄黄酒，然后一口吞入腹中。


    辛辣发苦的酒液如同一把利刃刮过喉管，你猛然喝下一大杯，被呛得说不出话来，脸也通红一片。你没想到这酒竟然这么烈。


    洛霖忙过来给你拍背顺气，“你还好么？”


    你摇头，又点头，眼中盈满了生理性水光，“……没事。”


    你略显沙哑的声音，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撩动着他的心弦。


    从未有过这种奇异的感觉，让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每一幅都叫人血脉喷张，洛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情更难自抑。


    洛霖拧头，做出一个与你相同的举动，他也给自己灌了一大杯雄黄酒。


    混杂了谛听珠粉末的雄黄酒，于你而言不过就是多添一味药材，可对洛霖来说却是穿肠的毒药。


    他竟就这么喝了下去，如此措不及防，阴差阳错。


    洛霖喝下雄黄酒的刹那间，你停住了呼吸。酒刚入腹，药效还没发作，头几秒的时候，洛霖面色还是正常的，你还心存侥幸，或许谛听珠的粉末失效了，又或许，鹿童的猜想是错的，洛霖根本不怕什么谛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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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也不惧什么至纯至净的佛光。


    可下一秒，洛霖骤然发白的面色却将你的侥幸狠狠击碎。


    蕴含着至纯至净佛光的谛听珠，对身为妖的洛霖来说，是比砒霜还要狠毒的毒药，一旦发作起来，便立时将他的肠胃拧成一股绳，紧接着，翻江倒海的剧痛席卷而来。


    洛霖向来温润的眉眼逐渐被狰狞取代，他浑身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起，细小的白色鳞片在他眼角处若隐若现，他显然正在失控的边缘。


    视线变得昏乱，天地万物都在颠倒，洛霖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指节发白，呼吸急促。他看着那只青釉质地束颈圆腹的酒壶，里头装着的是他今早特地到市集去买的雄黄酒。


    他方才便是喝了雄黄酒，所以才变得这副模样。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早已不惧端午，更不惧雄黄酒的效力了才对，为什么还会落得这般境地？


    “……洛霖？”


    你走上前去，想将洛霖扶起，可手才挨着他，便被他立即打开。


    “走开！”洛霖恶狠狠的，“快走！”


    你僵在原地。你不能走。


    “我……”


    洛霖再坚持不住，轰然倒地，他痛苦的蜷缩着，骨骼噼啪作响，才吻过你不久的唇不断倾泻出痛苦的呻口今。


    昏昏乱乱，迷迷恍恍。


    瞬息间，人的皮囊被硬生生撕扯开，一条白色巨蛇从裂缝中钻出，他变成它。


    在它庞大身躯的对比下，这间屋子都显得狭小了许多，而当它立在更为渺小的你面前时，森冷的阴影更如一座山般极具压迫感。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枚淬满寒光的尖牙，它全然不同人形时候的他，现下的它充满了躁动和破坏欲。它俯冲下身，巨口直逼近你，它想将你衔入口中，再狠狠咬下牙关，将你的皮肤刺穿，再将你的四肢百骸肢解，然后让你的血液如甘泉润透喉咙。


    不，不……不！


    它不能伤害你！你不是别人，你是小春，是那个让他在西湖一眼就倾心的人，他怎么能伤害你？


    毁坏与保护，如同一把锋利的锯子来回撕扯它的神经。它压抑着，惊人的猩红竖瞳中翻涌着挣扎与癫狂。不得释放的它，只能引颈嘶吼长啸，疯狂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粗逾人腿的蛇尾一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精心摆放的桌椅杯盏全然扫落在地。


    剩余的雄黄酒汩汩淌出，在地面漫开一道蜿蜒曲折的痕迹。


    特地拿去热过的粽子，还有时果、白团四处滚落，狼藉一片。


    空气中满是漂浮不定的尘埃。


    碎了，裂了，一切再拼凑不回从前。


    一母同胞的白蛇青蛇，此刻虽没有同处一地，可白蛇身上突发的巨变，却仍惊动了暂避水洞的青蛇。


    青蛇从平静的水潭中一跃而起，水花四溅，游鱼惊惶逃窜。


    熔熔橙红的天空不知何时被黑暗吞噬，遥远的天边，一声惊雷炸响。


    风雨欲来。


    出事了！


    洛骁心下一紧，立时动身，往杭州清波门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