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寿宴虽说宾客不多，办得倒是十分用心。


    精致的酒席之外还备了小戏佐兴。


    穆景初被劝了不少的酒，喝醉后还被人送去客房歇息了半个时辰，卫玄铮和知白在侧侍卫。这俩人的眼睛都成了精，来回路程加上半个时辰的歇息，再添上来之前探的消息，一趟下来，已然将贺府的格局防卫了然于胸。


    待得宴毕，穆景初满意动身。


    贺崇被儿孙们恭维整日，见穆景初待魏芝翰甚是亲厚，只当是这位小郡王心思活泛了，将先前的疑虑消弭了大半，还亲自送出府门。


    其时已近傍晚，门前料峭清寒。


    穆景初牵着魏窈的手，醉后的身姿不复平常山岳般端然，只有些摇晃地靠在魏窈身上，临登车时还不忘请贺崇留步。


    贺崇酒意半酣，满面堆笑。


    他的身后，贺云章喝得脸上绯红，也不顾崔氏和仆从阻拦，脚步有些踉跄地跟在后面，执意要送客人一程。


    这是在追着送谁，显而易见。


    穆景初懒得多给他眼神，只将那觊觎的姿态暗暗记下。


    直到软帘落下，他才敛了面上淡淡笑意，有些疲惫地靠在厢壁，抬手轻揉眉心。


    魏窈坐在身侧，打量他的神情。


    即使成婚的时日还不长，夫妻朝夕相处之下，她对穆景初的性情也增了几分了解。出身尊贵的郡王爷，又是沙场上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过的，身上自有铮铮傲骨，原本不太会跟贺崇那等狗贼为伍。


    今日席间，当着众人的面，穆景初挽着她的手举止体贴，待贺崇和魏芝翰翁婿俩也颇有亲厚之态，实在跟往常迥然不同。


    若非另有所图，实在无需如此。


    埋在心底的疑惑渐而明晰，她纵然不清楚穆景初跟贺崇之间有何过节，瞧着此刻穆景初疲惫不耐烦的神情，也知他绝非真心亲近贺家。


    这就好办了！


    魏窈等马车走远些，穆景初揉完眉心后歇息了半天，才试探着开口，“殿下今日喝了不少，要不我让知白先回府，安排人备好醒酒汤？”


    “不用。”穆景初仍旧闭着眼睛。


    车厢里有酒意萦绕，他的脸颊也在酒后添了几分暖意，不过声线已然恢复清朗，绝非方才的装醉模样。


    看来确实没喝多。


    魏窈甚喜，趁热打铁道：“今日在贺家，有件事情我觉得有些古怪，斟酌过后，觉得还是该跟殿下说明白才好。”


    穆景初闻言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她。


    同样被众星捧月般招待过后，今日魏窈也喝了不少，脸蛋儿红扑扑的，因着脂粉遮盖，倒显出种诱人的粉色来。红唇愈增娇艳不说，就连那双眼睛都似被酒意熏出雾气，瞧着湿润而朦胧。


    熟悉的香味浮在鼻端，窄仄的车厢中肩臂相贴，只消稍稍伸手，便可将她困于角落。


    就像那次在书房……


    穆景初强压着翻涌欲起的念头，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贺云章追着送别魏窈的情形，想起卫玄铮曾说，贺氏原本有意促成那桩婚事。而贺云章狗胆包天，竟然还追去佛寺堵魏窈，大放厥词。


    “那个贺云章，”他倾身靠近些，几乎压在魏窈肩上，“他喜欢你？”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魏窈微微一愣。


    ——天可怜见，她原本是想借机抖出周管事背后的隐情，好让穆景初顺蔓摸瓜，将贺家查个底朝天的。


    但他既然问了，魏窈情知否认无用，只能含糊道：“大约有点吧，管他呢……”


    话音未落，便被尽数堵住。


    穆景初毫无征兆地亲了过来，卷着一身的酒气，微烫指尖摩挲着她脸颊，唇瓣肆意游走。比起上回的生疏笨拙，这次他亲得倒很熟练，末了，犹嫌不够似的，竟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下。


    魏窈被亲得涨红了脸，有些嗔恼地抬眸看他。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穆景初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抚弄着温软脸颊，将她压在厢壁上，声音微哑，“下回他再敢放肆，让知白剁了他手脚，看他如何跟踪。”


    这话说得……倒让魏窈闻到了些许醋味。


    碧螺寺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他竟还惦记着，又是在酒后说出来，当真是……深藏不露。


    魏窈忍不住一笑。


    这么一笑，顿时让穆景初生出种心事被窥破的懊恼，手上力道一重，再次倾身压了过去。


    街市上传来邻近年节的热闹笑语，马车一隅，魏窈被他困在怀里，周遭唯有他混着酒意的鼻息，在唇齿纠缠之间，肆意攫取。


    直到魏窈被亲得软软告饶，才算放过她。


    ……


    直到走进熹微山房的时，魏窈脑袋里还晕乎乎的。


    也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被亲懵了。


    好在穆景初回府后就被惠王爷叫去了书房，到晚上都没回来，据遣来传话的孙嬷嬷说，是有件紧急的事要处置，今晚暂且不回屋歇息。


    魏窈便自用了饭，安顿睡下。


    这一夜，魏窈失眠了。


    翌日清晨照旧早起，命人将备好的早饭送去穆景初的书房，而后如常去惠王妃那里问安。


    食盒由青穂亲自送到小书房，穆景初尝着那味道，甚是满意。


    而后更换衣衫，去赴年节前的最后一次朝会。


    大约是年节邻近满城喜庆，朝会的氛围都比平素融洽了许多，君臣间略商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只不过各处的衙门虽暂且关门，朝堂的事情却并不会就此罢休。


    昭明帝自打穆景初主动提出迎娶贺崇的外孙女后，对这位孙儿倒添了几分欣赏，因建造道观所用的金丝楠木又出了些岔子，昭明帝有意息事宁人，便将穆景初单独叫到后殿，嘱他亲自去办，万勿延误。


    穆景初既已看清皇祖父在道观上的用心，也无从推辞。


    只是这种事毕竟有违本心，穆景初固然领了皇命，心绪却不甚好，出宫时沉眉抿着唇，脚步都比平常快了几分。


    正巧梁王入宫禀事，两人迎面撞见，那位竟自顿住脚步，笑道：“景初果真是长大了。办事日益老练，想来皇上很高兴。”


    “见过梁王叔。”穆景初没理会着暗含酸意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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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端正见礼。


    梁王摆摆手，“听闻昨日贺崇寿宴，只请了儿孙们相聚，景初携侧妃赴宴，很让贺崇脸上有光。外间还有人猜测呢，贺家管事的案子还在你手上放着，这姻亲一认，可就不能不手软了。”


    “皇祖父亲自赐婚，又亲自命我关照，总不能太疏冷。”穆景初道。


    “原来是父皇的意思。”梁王朗然一笑，“我还以为是你忽然转了性子，真个要跟贺崇那种人同流合污了。也罢，父皇要修建道观，贺崇如今是左膀右臂，难免要留情几分，难为你了。”


    说着，拍拍穆景初的肩，仍抬步去见昭明帝。


    走出一段路，回头见穆景初已拐出宫门，又叹了口气，“眼瞧着景初是越来越得皇上欢心了，景渊要是能这么懂事就好了。”


    “世子年纪还小呢，还得王爷栽培指点。”随从劝道。


    “还小？景初在他这年纪，早就立下军功了。”梁王想起儿子就觉得头疼，“老二瘸了个腿不出门，养的儿子倒有能耐。”


    随从猜得其意，低声道：“再能耐，也越不过王爷啊。”


    这话倒也是。


    东宫里连着英年早逝了两位，昭明帝沉迷于求长生，至今都不让人提立储的事。好在父子兄弟的辈分摆在那里，若真是昭明帝出什么岔子，老二有腿疾无缘皇位，穆景初再怎么得青眼，也没能耐跟叔叔们争。


    只不过……


    “景初毕竟过继了文孺，如今又跟贺崇搅到一起，若哪天说动皇上，再立文孺当个什么皇玄孙，怕也是个祸患。”梁王放缓脚步，声音更低。


    随从低声道：“贺崇在朝中，可远不及韩相。”


    “话虽如此，到底也是个祸患。”梁王喃喃，想到那个父母双亡、险些在娘胎里丧命的孩子，眉头渐渐拧紧。


    ……


    被人惦记着的小文孺这会儿正在显摆他的小弓箭。


    魏窈坐在旁边，笑吟吟瞧着。


    自打从别苑回来之后，文孺待她就亲近了许多。方才用过饭后，因先生也该回家过年了，他没了课业压着，就兴冲冲的想去练骑射，还将房里挂着的新得的小弓箭取来，向魏窈夸耀这张弓的来处。


    小家伙年岁不大，懂的却不少，从弓弦到握把，从材质到力道，说起来头头是道的，倒让魏窈也长了不少学问。


    后来聊得起了些兴致，还借着送文孺去靶场的由头，到那里射了会儿箭，算是温习先前穆景初教的技艺。


    过后回到院中，安顿晚饭。


    到傍晚时分，孙嬷嬷又来传话，说穆景初有事要出趟远门，今晚需在书房收拾些东西，就不回来用饭了。


    魏窈听了这消息，不由蹙起眉头。


    昨儿被穆景初亲懵了，后半程晕乎乎的，到底没再跟他提起周管事的事情。如今他又要出门……贺家管事的案子拖不了太久，万一穆景初这趟回来得太晚，届时再说此事，未必能赶上好机会。


    既已确信穆景初的态度，又在寿宴上找好了由头，魏窈斟酌过后，让人将饭菜装进食盒，命两个嬷嬷拎着往穆景初的书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