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正文完】恒久的一秒

作品:《赎我

    病房门被推开时,范柔芳正眯在浅淡的睡意里。闻声转过头来,眼睛里还有些迷茫。


    直到眼前的雾散开了,她才看清了眼前站着的男人。


    她一时没有能认出来。


    青春期时谢纯不喜欢吃饭,她总觉得儿子有些瘦弱,现下虽然仍然瘦得可怕,却长得□□了很多,像一棵参天大树了。


    那双青涩倔强的眸子里,也沉淀下了许多让人心疼的沉稳。


    直到谢纯低沉地叫了声:“妈。”


    范柔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朝着谢纯伸出手。


    谢纯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把她的手掌接了过来,坐在她身边。


    “儿子。”范柔芳摸着他手背的皮肤,带着哭腔道:“妈都听说了,你辛苦了。”


    “还行。”


    “妈走的这段时间,去了很多地方,也想通了很多。当年的事,都是妈妈的错,但妈妈确实是爱你的。”


    “从前的事,不必说了。”


    “好,好。”范柔芳抹了两把泪,小心翼翼地抬眸:“妈这次把你叫过来,是有些事要求你。”


    她知道她话说到这里谢纯不会应,于是自顾自说下去:“现在任昌海倒了,谢氏很乱。小纯,妈妈知道你最讨厌这方面的事,但是能不能……能不能求你管一管谢氏?谢氏是我和你爸的心血,你对它,还是有感情的,对吧?”


    她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探察儿子的反应。


    谢纯神情很淡,跟她的殷切仿佛冰火两端。半晌,他缓缓地伸手将范柔芳的手腕掖进被子里,起身:“我走了。”


    “小纯!”在谢纯即将出门的刹那,范柔芳用力支起上半身,带着哭腔道:“如果有时间,去川西看风景吧,那里很美。对了,妈妈当年不应该那样对那个小姑娘说话,如果可以,帮妈妈说句对不起。”


    谢纯抬眼。


    ——柯夏就在病房门外。


    柯夏把指尖竖在唇间,轻轻摇了摇头。


    ……


    他们走在医院长廊上,柯夏先出声:“所以你要接手谢氏吗?”


    谢纯顿住步子,他们正巧经过一个拐弯,外头银杏叶簌簌而下。


    满篇金黄在眼底流溢,激得他眼底雪亮,他沉声道:“嗯。我妈说得对,我对谢氏有感情,不会彻底不管谢氏。”


    “但我想好了,在暂管的过程中,我会培养外婆那边的人,当年我在文工大院能感觉到他们的真心。到时候,我会把谢氏彻底移交。我要去深造,看川西的风景,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听大地的脉搏。”


    “带上我不?”


    谢纯蓦地将视线挪来,一笑,猛捏了下她的鼻尖:“玩我?”


    柯夏诡计得逞,哈哈大笑,跑进银杏林里,沐浴在漫天的金色雨下:“快走吧!吃饭去晚了我哥又得骂人了!”


    谢纯笑着追了上去。


    。


    金田巷,灯火通明。


    王薄开门的时候只穿着个白色T恤,顶着满头鸡窝,嘴里叼着个牙刷。


    “哥,你咋这个样?”柯夏回头瞄谢纯,抱怨道:“一点都不尊重客人。”


    王薄冷冷地哼出一口气:“你哥我昨晚刚应酬陪人喝酒,今天又赶过来陪你吃饭。不感恩也就算了,还胳膊肘往外拐。”


    说到这儿,意有所指地把眼神扫到柯夏身后。


    柯夏也不在意了。


    反正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一两次了。


    王小少爷却不甘心,愣是堵在门口不让进,也不知道在较劲什么。


    一来二去,动静大了被里屋听见。几个姑娘忽然轰出来,给他硬生生挤一边儿去了:“悄悄!哎呀你可回来啦!”


    沈昭满身大红色地抱上来。程鹿露和张含清在一边簇拥着:“你们可回来了,王薄都快骂人了。”


    王薄瞪着眼:“放屁!我一直都无所谓的好不好。”


    柯夏抱着沈昭转了好几个圈,把她放下才注意到她的满身艳红:“又不是过年,你咋穿成这样?”


    沈昭撇嘴:“我高兴嘛,不行啊?”


    “行行行,大小姐说什么都对。”


    “哎?你们还真别说,我刚刚看到村子里超市有仙女棒。”程鹿露道:“一会儿吃完饭我们放烟花去吧。”


    “村子里啥时候有超市了?”柯夏一面往里边走一边奇异道。


    “有啊,就那个婆婆庙超市,听说还是因为流浪猫驿站火起来搬过来的。说起来,我正好缺只猫,待会儿你带我看看,我去收养一只。”


    “我也想收养一只。”张含清举手。


    “行啊,正好我是负责人,待会儿一起去撸猫吧。”


    “啊,原来是你弄的啊!”


    几个姑娘簇拥着往里间去。


    外面,潦草的王薄跟穿戴整齐人模人样的谢纯对视了眼。


    “走吧?”王薄给了个眼神,冷哼:“就咱俩孤家寡人互相取暖咯。”


    谢纯挑眉:“谁跟你孤家寡人?我有女朋友。”


    “去你的。”王薄一脚给他踹里屋去,怒视着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


    谢纯笑着一揽他胳膊:“算了,勉强陪陪你吧。”


    笑着搡着,屋子里渐渐挤满了人。


    明亮的窗子映出纷杂的色块,那像是白色的画布上挤满混乱的颜色。或暗沉、或明亮,却最终混合成了生机勃勃的模样。


    窗外,明月高悬,正是最圆满的一晚。


    ……


    ——


    柯夏假期的最后一天,她去了绩市日报,在陈淼的办公桌上递上辞呈。


    陈淼沉默了会儿,抿了口咖啡笑:“你别跟我说,是因为要谈恋爱?这可不像你。”


    柯夏微微一笑:“师父,你最了解我,你知道的。从读大学到来绩市日报,我都在拼命地拉快进度,拼命地往脑袋里塞东西。我以为学习就是这样,学完所有的课程,把成绩做到极致就好。后来却发现,每个阶段都有它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我要重新去找回那部分意义。这也是您教我的,不是吗?”


    陈淼掩睫深思片晌,叹了口气,抓起钢笔。停顿了几秒,又抬头:“去了就不回来了?小没良心。”


    “回来。”柯夏狡黠一笑:“到时候您可要小心了,我可是有力竞争者。”


    “去你的。”陈淼一边笑骂着,一边签好了字,递到柯夏手上:“你俩教授和母校那边我可帮你联系好了,怎么感谢我?”


    “谢谢师父,回来您就知道了。”柯夏朝她抛了个媚眼。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陈淼用感慨送着她。


    柯夏回到自己工位上时,瞧见工位上已经有了个人。燕回把柯夏最后的东西放进箱子里,见她来,递到她手上,抿唇:“师父,再会了。”


    柯夏接过东西颔了颔首,犹豫两秒正想启唇,燕回蓦地接过话头:“师父,那天新闻材料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您看不上我了。”


    他笑了笑,站直了身体:“我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完全不知道您还有这一面,我……很钦佩你,你是我永远的师父。我爸让我顶替您的岗位,我压力挺大的,但是师父放心去留学吧,我会加油的。”


    柯夏望着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庞,心底泛上一股热流。


    她伸手拍了拍燕回的肩,沉声:“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好。”


    ……


    ……


    三年后。


    阿姆斯特丹大学。


    “喂,悄悄,我迷路了!”


    “你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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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河边。”


    “河对面是不是还有个长得跟方块儿似的建筑?”


    沈昭歪着脑袋看了眼:“对,你学校好大……”


    “你等着,我来找你。”


    沈昭在一边乖乖坐下。


    硕士毕业季,不少人聚集在草坪上。忙着合照、忙着谈情说爱,还有几个路过沈昭的时候忍不住多看她几眼,被沈昭瞪回去。


    那几个悻悻地收回目光。


    不久,半红枫香树的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踩着落叶奔跑过来。


    来不及等她跑过来,沈昭也朝她奔跑过去,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才放下。放稳了,沈昭惊喜道:“我去,你穿这身太好看了,我都忍不住想去读个学位了!”


    “读啊!”柯夏笑道:“我觉得这两年特别有益。”


    “算了吧,公司那堆事……对了,你不是跟谢纯一块儿读的吗?他人呢?”


    “哦,他读的历史研究方向,我是新闻,不一样。他被教授留下来了。”柯夏指了指身后:“一会儿就过来。”


    “我哥呢?”


    沈昭朝后看了看,正巧看见王薄在河边。


    真不知道王薄是什么物种的人。


    说是带着相机方便给妹妹拍照,结果自己带了个拍照小跟班儿,pose摆了个遍。


    沈昭翻了个白眼:“一会儿毕业典礼开始也别叫他。”


    柯夏咯咯地笑,低头看了眼时间:“确实快开始了,我给谢纯发个位置和消息催催。”


    “哟哟。”沈昭睨她发消息的全过程:“谈那么多年了感情还那么好呢。”


    柯夏羞红了脸,拿胳膊肘顶她:“别乱说话。”


    ……


    从研究中心陪教授做完课题出来,谢纯总算得以换上学位服。


    他翻开手机,看了眼柯夏发来的位置和照片,循着记忆从运河畔赶过去。


    从嬉笑欢闹声一直走,直到闻到了枫香的味道,半红的落叶被风轻轻刮下。


    树叶的边缘轻轻挠着他的耳垂,带来微风沉醉的祝贺,清新的合奏。


    也刮来少女的欢笑声。


    他轻轻喘着气,驻足在原地,望向那处。


    少女穿着和他一样的学位服,正在和闺蜜打闹。


    远处,他们的哥哥懒懒地向他们走来。


    “你来嘛。”


    “那你把帽子给我戴戴,我再做决定。”


    “给。”


    “哎我去,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感觉。”


    “是吧。欸?发消息好久了,谢纯人呢?……在那儿!”


    “谢纯——我在这儿!”


    忽而风起,少女跳起来,在漫天飘扬的红叶里冲他挥手。


    喉间忽地泛起一股热浪。


    从心脏深处,顺着血液淌过他的全身。


    他摘下学位帽,紧紧抓在手心里,迈开步伐,劈开风浪,朝她奔跑过去。


    此刻,每一秒的幸福都变得缓慢而又清晰。


    ……


    他曾有过濒死的时刻。


    在被禁止发出任何声音,却疼痛难忍的冬令时凌晨。


    刀尖已经对准了心口。


    却在抬头看见蒙蒙亮的天光时,重新放下。


    只是想,能和她一起看就好了。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天亮,能一起看就好了。


    他赌对了。


    在心盲的前一眼,失语的前一句,他等到了足以倒转时间的、与日月恒长的一秒。


    从此,留不住的日光,尽数倒淌了回来。


    如果生命只有这一秒,他会笑着在下一秒赴死。


    她就是这一秒。


    -全文完-


    境亦自寂


    2026.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