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EAN大厦里，男人靠坐在办公椅，深邃的阴影笼着他整张脸。


    布满横纹的手指敲在实木桌上，透出微弱的焦躁。


    敲到指尖泛红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年轻人缓缓地走进来，躬身：“任总，您交代的事都安排好了。”


    任昌海回了神，慢慢地将视线移过去。


    没有接话，而是忽地将话题飘远：“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还有什么来着。”


    陈助理愣了愣，沉默了几秒后，接下去：“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任总，是张载的《横渠四句》。”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陈，我记得你也是人大毕业的。”任昌海扯着嘴角笑。


    “是的，任总。”


    “你原本是谢平的助理，跟小纯关系也很好。为什么后来投奔了我呢？”


    陈助理不答。


    半晌，任昌海挪开眼，笑着摇了摇头：“算了。”


    他站起来：“去开车吧，最后看一眼我那义侄，还有他那个四年都放不下的记者。”


    “是。”


    ……


    “是个大晴天啊。”


    任昌海靠着车窗，望着被车窗过滤的光线。它灼人的暖意被过滤得所剩无几，只剩下冰凉却耀目的模样。


    他记不起来自己已经多久没晒过太阳。


    也许是浸泡在黑暗里太久，竟然产生了一点儿想法。


    车身却快速地淌进医院后门，陈丰踩下刹车，侧首低声道：“任总，到了。您是自己进去，还是我陪您？”


    任昌海一眨不眨地再看了窗外的景色两秒，缓缓地支起身子：“你跟着我吧。”


    两个灰色的影子在廊道上拉长，又渐渐靠近病房。


    任昌海伸手推开了谢纯的病房。


    谢纯就躺在那里，紧闭着眼。脸色透如白纸，似乎还在沉睡，且并不安稳。


    无比近似少年时期。


    任昌海看了他一会儿，扭头玩笑地问陈丰：“你会不会心疼啊？”


    陈丰笑了声。


    正巧来了阵冷风，刮过窗子经过谢纯的鼻尖，朝他们流淌过来。


    任昌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转身，拧开了柯夏的病房门。


    柯夏病房的窗子大开着，骤然加大的风力蓦地将门吸开，狠狠地弹在墙壁上。


    任昌海被门把手拉得一个踉跄，进了病房。


    看清眼前一幕后，却愣在原地。


    病房里没有人。


    他凝固在原地许久，缓缓地转身看陈丰。


    陈丰满眼拉满血丝，瞠目欲裂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他问。


    陈丰不答。


    任昌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用力地将陈丰抵在房门上，咆哮道：“你知道！”


    “柯记者交代我给您用这个。”陈丰终于有所反应，咧着嘴笑，同时举起了手里的一根针管，眉毛缓缓挑起：“但我发现，您根本用不着。”


    任昌海直勾勾地瞪进陈丰的眼睛深处，那感觉就像在岩浆里涮了一遭。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身后医院的钟表平静地行走着。


    秒针走过三步的刹那，他忽然耳膜一震。


    工厂的位置，爆炸了。


    。


    沈氏集团，秘书疾步走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沈总，急传，绩市平宁山后角发生爆炸。”


    沈昭蓦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踩上平底鞋往门口走了两步。顿了顿，又扭身道：“你留在这，帮我办几件事。以最快速度叫上所有权威媒体跟着我，同时消息往警//方递。给封氏打电话，一定要确保告知到总裁。然后去OCEAN名下的私立医院接一个叫谢纯的人，绩报的陈淼和OCEAN的陈丰会在那边接应你。”


    “好的，沈总放心。”


    沈昭下了电梯、开车门关车门，足尖放在油门上时才发现浑身脱力得厉害。


    她知道这是柯夏事先的安排。


    但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变成是爆炸呢？


    这说明事态脱离了柯夏的控制。


    所以柯夏现在怎么样，她不知道，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原本的打算。


    她需要第一个到现场，需要做柯夏最坚实的后盾。


    沈昭定了定心，攥紧了方向盘，狠狠踩下油门。


    。


    沈昭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路媒体正围在外圈，对准工厂疯狂拍照。


    她在人群中茫然地穿梭，额头上汗液越来越密。直到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肩膀，她一抬头，对上王薄浅灰的眸子：“沈昭，站在这别动。”


    “悄悄怎么样了？”她急得快哭了：“怎么会是爆炸？”


    “柯云霄被逼急了，要跟她同归于尽。但爆炸点不在工厂附近，说明悄悄有试图处理的迹象。相信她。”


    “我要进去。”


    “别说气话了。”王薄紧盯着她的眼睛：“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等。”


    沈昭愣神两秒，举手用力地搓了搓脸颊，颓然地侧过脸去。


    搜查了一会儿，一个人影被押了出来。众人齐齐举起摄像机，那人崩溃道：“别拍了！妈的！拍XXX，滚远点！”


    是柯云霄。


    他浑身狼藉，眼珠外瞪，狼狈到了极点。


    乍一出警戒线，沈昭就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柯云霄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悄悄在哪里，我劝你快说。不然你信不信我让你在监狱里都生不如死？”


    柯云霄被她拽得猛咳两声，尔后缓缓地仰天笑了：“小沈总，不，沈总，被威胁的滋味儿我尝多了。我还刚被女儿威胁呢。我要知道我早就说了，毕竟还能坐个牢减个刑什么的，比天天当赘婿受气、被威胁自在。”


    “我就说那么一句。我本来没想怎么着，我就气不过想反威胁她，那炸弹也就是找人捣鼓的，不是什么大玩意儿。谁知道她抢了炸弹就跑，而且专往人少的地方跑，再怎么样也是个炸弹啊，怎么能抱着呢？”


    他正语气吊儿郎当往下说，似乎在这件事上还颇为得意。警//方立刻摁死了他，呵斥了几句，押上警//车了。


    沈昭倒退了两步，脸色苍白。


    柯云霄被押走后，搜救仍在继续。


    不少附近的村民都围了过来，好奇地往里边看。


    暮色浓了些许时，村民们看着没有兴味，都散开了。此时，搜救队忽地互相招呼了几声，又跑进去几个整装待发的。


    就在沈昭急得想叫直升机的时候，一抬担架从林间夹道出来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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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生等着担架被抬出警戒线才涌上去。


    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满脸血污的柯夏，王薄的冷静掉了个七零八落。


    “都让开！”他咆哮着，亲手给柯夏开道。推着，攘着，胳膊却忽然被抓了一把。


    王薄一抬头，对上张熟悉的脸。


    多年后这张脸的骨相深邃了许多，然而病色令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恍惚间仿佛还是少年时。


    “我来陪她。”谢纯苍白着脸，紧攥着王薄的袖口：“不要赶我走。”


    王薄把牙咬了又咬，最终用力一拍谢纯的后背：“上车，上车再说！”


    说是等上车再说。


    其实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双眼睛，全都紧张地盯着柯夏的脸看。


    良久，终于有一个人有了额外的动作。


    谢纯缓缓地垂下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柯夏冰凉的手指圈在掌心里，捂了片晌，又掖进自己的病号服袖内。


    王薄动了动唇想说话，却忽地瞥到对面沈昭朝他递来一个眼神。


    最后作罢。


    到了医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柯夏被推进急救室，外面三个人干巴巴地来回踱步。


    半晌沈昭先坐不住了，站起来：“我去处理一下媒体那边，这里你们看着。”


    王薄取完住院要用的东西回来，就见到远处沈昭握着手机走进夜风里。


    他收回视线，跟坐在长椅上的人对视。


    “你身体还好么？”王薄扫视着谢纯身上的病号服：“听说你中了麻药。”


    “还好。”谢纯说。


    王薄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位置，向他递了瓶水。


    谢纯接过，闷了一口，沉默两秒，道：“你不恨我？”


    “恨啥？”王薄扭头，反应了下，才恍然：“哦，你是说我妹妹？恨你做什么？我妹是为了自己，又不是为了你。”


    谢纯诧异地扭过头。


    看着他的神情，王薄微弱地笑了笑，摇头：“我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儿了，为了解决问题而制造出更多问题。”


    他弯着腰，手肘撑在腿上，塑料瓶在指骨里咔咔响：“横竖我妹暂时醒不过来，跟你多说两句。我死过一回，你知道的。当时我以为死了就死了，但再睁开眼的时候，竟然产生‘没死真好’这样的想法。”


    “从那会儿我就想开了。人啊，花费寿命去执着于计较真是荒唐……对了，虽然工厂的暴露已经足够任昌海吃一辈子牢饭，但我还是把当年的账移交了公检。正好我想肃清那帮老东西，还有，当年欠你的人情，也顺便能还了。”


    话音落下，手机铃声忽地响起。


    王薄拍了拍谢纯的肩：“估计是媒体找我，我应付一下。要是我妹出来，辛苦你了。”


    于是王薄也走进夜风里。


    谢纯仰起头，目送他走出去，长风卷着他的衣角，十分潇洒。


    直到王薄融进夜色里，他将眼神收了回来，抬起眸子。


    亮着的“手术中”，正巧熄灭。


    ……


    。


    柯夏的情况在醒来后得到了充分了解。


    根据笔录，炸弹即将爆炸时，她观察了地貌和水流走向，找到了一处深谭。她潜水下去，将炸弹安置在岩壁底，再出来时，时间已经不足够她撤离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