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大衣抓过来，毫不客气地往门外走，朝着背后一挥手：“送佛送到西，团队你自己组，我先走了。”


    “我……”


    看着女人迅速拐过转角的背影，燕回泄愤地朝着空气打了一套拳。


    气自己费尽心思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气这个女人明明看破了他，竟然光明正大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就那么糟糕吗？


    。


    柯夏在机场打了个喷嚏。


    她知道是谁在骂她，没办法，谁让她今天是真的忙，又那么巧刚好有人凑上来了呢？盛情难却啊。


    打喷嚏弯腰的间隙，身边忽而涨潮般涌上来些讨论声，伴随着声声惊叹，人群朝着她这边聚集——


    “我天我天，那个人是哪个女明星吗？”


    “不是吧？我常年混迹内娱，漂亮成这样的不可能不知道！”


    “她在朝我走过来，啊啊啊！”


    柯夏直起腰身，揉了揉鼻子，又揉了揉眼睛。视野还没变清楚呢，一道裹挟着冷香的气息就撞她身上来了，搂着她：“啊啊啊，我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


    柯夏无奈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想想去哪儿吃饭吧。”


    “你也太冷静了。”沈昭把她放开，撇着嘴委委屈屈。


    她穿着灰色风衣，如初见般淡妆素抹。几年过去她的婴儿肥褪去，骨相更深邃了不少，卷发变成了只带着轻微弧度的长直黑发，打扮欲减退后，长身浓颜更加明显地凸显出来，确实是走到哪都迷人眼。


    “……”柯夏无奈一笑，跟她并排往机场出口走，边走边说：“我早激动完了。看我黑眼圈。”


    沈昭这才满意，哼了声：“就该这样。”


    谈及去哪儿吃饭，两个人都说随便，最后定了集英旁边那家去过的西餐厅。沈昭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咋吃，叉着块牛排叽里咕噜说着自己在外的经历。


    “喝！你是不知道，我从阿姆斯特丹入手，谁知道那儿的情况比国内还要复杂，仗着地方远人伸手不到，从上到下没有一环是没问题的，我整整整改了一年！”她愤愤地咬了口牛排，狠狠咀嚼：“我算是知道爷爷在的时候为啥不明算国外的账了，没一个好东西！”


    “但你处理得很好。”柯夏温润地弯眼。


    “那当然，我是谁啊。”沈昭神秘一笑：“不过国外的账虽然乱，但我抓到了不少老头子们的把柄。他们这些年一直没停过算计，这下全熄火了。这回回国，我就是纯纯来收网的。”


    柯夏掀起眼皮望着沈昭变得凌厉的面部线条，不禁微笑起来。


    虽然说起话来恶狠狠的，但她很为沈昭这样开心。


    “嗯。”柯夏含笑点点头：“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还行吧。”沈昭望天：“这一环还得走很久，接下来都没空了……哎，今晚上，咱们约上鹿露好好聚聚怎么样？”


    柯夏摇头：“有事儿。”


    “那明天？”


    柯夏切割牛排的动作顿了顿，刀尖折射出冷光。许久，才重新动作起来，声线里的笑意褪去了几分：“明后天，都有事。”


    沈昭凝视了她清瘦的手部线条片晌，缓缓眨眼：“你可别说你那单位，能让你忙成这样。”


    柯夏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沉默不语。


    “我可早听说了。”沈昭也放下餐具，掖着双臂，摆出认真的姿势：“你在试图翻任昌海的旧账。这么多年，你学业事业都完成得很好，我以为你早把他忘了。”


    柯夏知道沈昭一定会聊到这儿。


    沈昭这些年发展了许多人脉，她想做什么，就会像一阵风似的刮进沈昭的耳朵。


    她也没打算瞒沈昭太久。


    柯夏垂眸抿了口茶：“你不用管这件事了，我有分寸。”


    “我不管谁管？”沈昭道：“你单位现在还以为你只是在做一个社会议题，当然支持你。一旦有人拿他说事，肯定会阻止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怎么办？柯夏没想过这个问题。准确来说，她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该被纳入考虑范围。


    在沈昭看来，或许，是在所有人看来，她这些年活得就像忘记了仇恨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刻也不敢懈怠。


    是怎么样火急火燎地修完了所有学分，又怎样费尽心机地设计了跟教授的接触，通过教授的研究团队，进入绩市日报。又是怎么样在单位揽下各种艰苦的任务，只为早些转正。


    一切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苦心地熬，终于熬到了可以动手跟任昌海和柯云霄对决的一天。


    柯夏的饭吃得心不在焉，沈昭自个儿也忙着回去对接，匆匆告了别没往下多说了。见了朋友的轻松是短暂的，就像白云积深就是灰霾，风一吹便重新显现出来。柯夏站在集英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思绪回笼后重新掏出手机，打了辆车。


    车到了，她一身黑地坐进去，司机频频从视镜看她。


    柯夏敏感，蓦地抬眼，跟司机撞上视线。


    “呃……小姐。”司机大汗淋漓地挠挠头：“抱歉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这个地址是墓园，又是大半夜的，你又一身黑，我心慌。”


    车辆开动，柯夏身子摇摇晃晃，默然片刻后笑道：“您是说我像鬼吗？”


    这算个什么事儿，司机心里犯嘀咕。这人怎么直接说出来呢？让人怪不好接的，真缺心眼儿。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女生却幽幽地，兀自接了句：“要是真有鬼才好呢。”


    “……”司机头皮一炸。


    这姑娘真有点邪门，他想。幸而目的地也不远了，柯夏下了车还没站稳，车子就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刮得柯夏发丝横飞。


    柯夏怔神，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路灯下被投出的身影。


    只觉得自己跟鬼也没差很多。


    她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弯腰提起放在地上的供品，一步一步地朝着墓园深黑处走去。


    踩上第二列阶梯时，她看到陈最语的墓碑边上站了个人。


    那人也看到了她。


    柯夏的脚步缓缓一顿，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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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隔着空气对望了将近一分钟，中间流动的空气氧分迅速地抽干。


    良久，柯夏重新迈起步子，旁若无人地擦过了来人的身体，低头翻开供品。


    “呼——”轻盈的一口气，吹亮了三根香，也刮亮那人惨白的脸。


    “悄悄。”柯云霄叫了她一声。


    实际上，在火光亮起之前，柯云霄并没有认出来这个女人是他的女儿。


    女人躯干清瘦，却有极其清晰的肌肉线条，在薄毛衣上撑出弧度。神色淡冷，姿态端正，散发着不好靠近的气味。


    他一时竟然被女儿的外表唬住了。


    当“这个人是我女儿”的思绪重新回笼，女人和当年被他一脚就能踹飞的女生身影重叠，他才找回了几分自信，低吼：“我在叫你。”


    柯夏笔直地跪在碑前，不慌不忙、自顾自地执香拜过三轮。


    第三次直起身，她才背对着柯云霄，缓缓地吐出字来：“你来了。”


    他只觉得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他，令人难以喘气。这样被压制的感觉让他十分不爽，不由得抬高语调：“我听说你在查任总的案，正好我做错了事被任总开除了，我老婆也是。你帮我跟任总说几句话，让我回去。”


    柯夏没有任何反应。


    “我跟你说话……”柯云霄恼了，上前抓她肩膀。没想到柯夏像是预判到了似的，提前转身，让他的手落了个空。


    他们面对面，诡异的氛围窜动。半晌，柯云霄看见柯夏的脸忽然扭曲了下——以一个诡异的弧度。让人无法判断下一秒的神情，当那表情成型，柯云霄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她在笑。


    好难看的笑。


    没错，她笑着笑着，最后笑出了声。


    在四下空旷的碑林里，她的笑声乘以三倍地回荡，像暗处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一起笑似的。柯云霄不信鬼，但此刻浑身都冒起冷汗，忍不住咬牙道：“你笑什么！不要笑了！”


    于是笑声戛然而止。


    女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如常，只有三个字：“你真蠢。”


    柯云霄皱着眉：“帮就帮，不帮就不帮，说什么……”


    他忽然哑住。


    思绪比嘴巴更快一步地到达了那里。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当他打听到女儿正在成为让任昌海头疼的人物时，他心里同时泛上了两份情绪。一份是喜悦，一份是疑惑。然而，因为在他心里，女儿仍然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一脚就能踹飞的沙包，所以另一份很快就消散了。


    而现在，这三个字如同兜头冷水，把他泼醒。


    他阴沉下脸色：“是你，你故意向任总发难，要求把我和我老婆开除？竟然是你？”


    柯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身形笔直。


    她冷静的姿态彻底激怒了柯云霄。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困兽的低吟：“我警告你，你现在就重新处理这件事，就在我面前打电话给任总把我和老婆复职，不然，我发誓会让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