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和她哥来不了。”柯夏扶额：“事情太复杂了。哥你有空的话，见面了再说吧。这酒吧里气氛不行，不能让昭昭久待。”


    王薄那头沉默了会儿。


    “发我地址。”半晌后他道，电话随即挂断。


    柯夏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叫也叫不来人，研究了半天怎么发地址，总算给王薄发出去了。这期间沈昭又吐了两轮，柯夏扶着她从厕所里出来时，看见通道尽头熟悉的人影正往这靠近。


    柯夏惊诧了下。


    如果说上回王薄已经变了很多，这回就是完全两个样了。落肩的校服换成了剪裁得体的大衣，衬得他的身形如撑开的伞一般挺拔。唇线抿得绷直，睫毛在微红的眼睑投下阴影，埋着微不可查的烧红了的阴鸷。


    明明是十几岁的年纪，却有了几分大人的沉稳。


    王薄朝她伸出手：“把她给我吧。”


    柯夏把沈昭挨过去时是费劲的，王薄却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绕在颈上，轻巧地一用力将人背起。柯夏正打算跟着王薄走，却被王薄抽出手支了下：“去结账。”


    他偏头看了眼倒映在玻璃柜上的沈昭的脸，静声道：“她家人那个样，她的账也没法报销。”


    “喔喔。”柯夏接过王薄的卡，一扭身小跑着去前台。


    沈昭晕得有些沉，柯夏和王薄正商量着要不要放她家一晚上，她却突然醒了，在王薄背上张牙舞爪地捶了两下：“我不去我不去！”


    柯夏吓了一跳，连忙抓住沈昭的手：“好好好，不去，你想去哪？”


    柯夏以为沈昭的酒醒了，谁知沈昭从王薄颈间一抬头，那眸子仍然溢满了迷茫的水雾。沈昭一指江边上的长椅：“那儿，把我放下。”


    柯夏心想，这不好吧，王琴英说过喝酒的人吹风会着凉。王薄却先一步抬脚走过去，把沈昭放长椅上了。


    乍一落地，她就摸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又开始吐。


    柯夏有些担忧地看向王薄：“她吐好多轮了，没事吧。”


    “有事也得等吐完。”王薄扭过头去：“现在没法处理。”


    “哥？你……”


    柯夏忽地瞥到了一抹红，站起来绕了个圈到王薄身前，王薄一扭又把头扭向另一边，柯夏干脆一伸手卡住他下巴，把他脸扳起来，震惊道：“哥，你的脸……”


    王薄雪白的脸侧，肿着一个巨大的掌印。


    王薄一伸手把她的手摘下来，摇摇头。


    这之后柯夏一直不说话，王薄见事情过不去了，才无奈开口：“我跟封耀一起做一个项目，我跑关系跑到最后，他坑了我一把把成果偷走了，那些关系就向他爸施压……他爸就给了我一巴掌。一巴掌而已。”


    他淡淡地给了柯夏一个笑。


    心里却无比酸楚。


    之前他以为不管如何，他只要封父的一半就行，他可以不跟封父翻脸到底。后来才知道，在这种地方，要不就是1，要不就是0。


    原来他无论如何苦心经营，最后还是不如封耀的一点小聪明。


    甚至可能输得更惨，身家全赔，性命也难保。


    这只是一巴掌，却把他打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诚然也骗不过柯夏。


    柯夏望着他，眼底泛红。沈昭猛烈的干呕声时不时漫过来，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柯夏把脸埋进手掌心，深深地叹了口气：“昭昭她……”她顿了顿，才得以继续：“她刚知道，她爷爷和妈妈的死都跟他爸有关系。而且她爸居然……居然。”


    想到沈昭说出那件事的神情，柯夏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王薄也没追问，淡声道：“是么。那她家那个还挺擅长演戏的，能演那么久。”


    空气静寂下来，两人的视线同时平移过去，看着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的沈昭仍然无休无止地干呕。太久了吧。


    从江边几个夜跑的投过来几个好奇的眼神开始，到荒无人烟只有他们三个人，沈昭还是没有停，到最后实在吐不出来，就开始疯狂地哭泣。


    柯夏想走过去安慰沈昭，却被王薄拦住。


    他冲着柯夏摇了摇头。


    沈昭现在最需要自己消化，他最明白不过。


    他瞥了眼神情沉重，动不动就想上去给沈昭来个姐妹情深大戏的妹妹。


    柯夏正共情沈昭入迷，心里排着大戏时，忽而耳边王薄冷冷地来了句：“你没背着我跟那小子复合吧。”


    柯夏一下子抽离了出来。


    “没有啊。”她尴尬地答道：“怎么可能。”


    这次她发誓是真心话。


    她不知道王薄也就是拿这个出来起个作用，恶心了她一句也就没继续下去了。


    又是一时半刻的沉默。


    柯夏忽然狐疑道：“不对啊。”


    说着，她缓缓地目移，落在王薄身上。


    王薄：“看我干嘛？”


    柯夏：“你上次跑得太快，我都忘了问你了。”她调整了下坐姿，直视王薄：“你上次说什么……那些话。哥，什么叫‘你之前喜欢我妹’，你比我早知道什么？还有什么‘把我妹推到你身边’，你干什么了？”


    王薄被妹妹的突如其来袭得一怔，回道：“没有啊。”


    无甚底气，自觉心虚。


    他摸了下鼻子，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心虚，迎上妹妹的眼睛。嘶，之前一直觉得他妹眼睛圆圆的挺可爱的，现在怎么看着那么渗人呢？


    他败下阵来，自暴自弃：“我……行吧，都是我的错。”


    柯夏鼻腔里漏了口气，转头望向江面。对岸建筑的灯光秀倒影在江面扭曲，光怪陆离，一瞬现实，一瞬割裂。她半晌笑了笑：“哥，我没想怪你。我只是心里有个疑惑，不想做了一场梦，也做得不明不白的。”


    王薄没说话。


    他心里千篇万幕，从每根神经过了一遍。有些话呼之欲出，却死咬着也不能说，只得半叹半停道：“他，哎，他这个人吧。我能理解，我能说他是真的喜欢你，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很多。”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我也觉得他就是想尝口新鲜的，跟他大发雷霆。后来我听说了他以前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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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心情很复杂。一边觉得很震惊，一边觉得怎么他偏偏就得嚯嚯我妹妹呢？一边又想明白了——这种事不就这样么？我不可能给你挑一个最没风险的，绝对不存在，那就选个最喜欢你的也行。我也看出来你喜欢他，太明显了。谁知道后边儿……但是，这都没用，他自己的事儿不处理好，就算你俩私奔了我也给你们劈开。”


    柯夏没应声，掩着睫抿了口水。


    王薄自觉说多了，正想找补，忽然脖子上搂来冰凉的温度。


    一回头，浓烈的醉醺醺的气味袭来。


    沈昭一手揽一个，嘿嘿地笑：“私奔？谁要跟谁私奔啊？”


    两人正都不知道怎么回时，沈昭一眼瞅见王薄，又蓦地贴过去，鼻梁贴上他的鬓角：“诶？你，嗝……帅哥你谁啊？”


    “……”柯夏站起来，把沈昭拉到一边：“你吐完了吗？吐完了我带你走。”


    王薄也站起来。


    沈昭趔趄了两下，总算看清了王薄的模样，身子还歪着，手指就指上了，凑着柯夏的耳朵问：“悄悄，这，这好像是你哥啊。”


    柯夏点头：“嗯，我背不动你，叫我哥来帮忙。”


    “哦——这样。”沈昭盯着王薄歪歪扭扭地走过去，往前一扑。


    王薄伸手接住她，被漫天的酒气熏得眉头紧拧。


    “王薄。”沈昭就着他的手把自己支撑起来，眯着眼盯他：“你能教教我不？你变得好多啊。诶，那个什么，你最近咋样？咋悄悄一叫你就来了，你是不是也挺喜欢我的？我这人，没人会不喜欢我吧，嘿嘿……”


    沈昭的话颠三倒四毫无厘头。王薄一开始还听着想着怎么回，后来发现人家只是单纯逮着他发酒疯，便当耳旁风了，差使柯夏帮忙把沈昭揽到了背上。


    安顿好了沈昭，柯夏垂下头在手机里翻着目的地，忽然思绪一岔，侧目问王薄：“哥，昭昭能去我那，那你呢？你还能回去封家吗？”


    王薄被问得一怔，似乎也没想过这方面。


    片刻后，才低声回：“我没事，我留了点余地，没像她一样闹掰。”


    他看着柯夏捏着手机没接着动，出了神。


    “哎。”王薄用胳膊肘击她：“人还在我背上呢，你干嘛呢？”


    柯夏回过神，视线在王薄和沈昭的脸上转了两个来回，眉头渐渐拧起：“我在想……我有个办法，只是……”


    柯夏的圆脸圆眼睛做出沉思姿态的时候，格外的幽默。王薄扑哧一声笑，随口逗问：“办法？啥办法，我听听？”


    柯夏端正了神色。


    “哥。”她轻眨了下眼，望进王薄的瞳仁深处：“你和昭昭，为什么不能合作呢？”


    王薄的笑意风化在脸上，心里奇异地崛起地崩山摧的感受。


    诚然震撼，但压倒了震撼的，更多是惊叹。


    纵然明知环境使人成长，却发现妹妹成长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很多。


    没等他反应过来，趴在肩头醉成了烂泥的沈昭忽地扬起头来，抹了把黏在脸侧的发丝，眯着眸：“合……嗝，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