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逃窜的余地了，被迫仰起头直视着那双透亮的眼睛。


    两团火热的温度中间，所有空间都氤氲成一片滚烫的水汽。


    柯夏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了半晌，只得紧紧闭上眼。


    在她眼皮关合的那一秒，头顶落下极轻的一声笑。


    柯夏重新睁开眼，映入眼帘是谢纯眼角眉梢挂满的谑笑。


    “就这点胆。”他续道：“放什么厥词？”


    “我放什么厥词了……”


    她嘟哝着，却又很快想起来那段谈话。


    什么“我没想多”、“想要就要了”之类的话。


    明明说完之后还自我得意了很久，为什么被一摆弄就浑身蚂蚁爬一样不自在了？


    脸登时烧了起来。


    她拧了拧被扣在头顶的手腕：“你放开我。”


    他们踉踉跄跄，已经到了柯夏房间门口。谢纯撩起眼皮瞥了眼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台灯，笑着将柯夏抵过去，趁她不注意把试卷一夹：“做什么题呢？我看看。”


    这一下仿佛最后的遮羞布被揭开。


    柯夏恼羞成怒地一跳，还是拿不到。


    布满草稿痕迹却仍然零进展的数学大题就这样映入少年深邃的瞳底。


    从侧面看见倒映在谢纯瞳面的题目时，柯夏却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的心里旭日般升起隐秘的期待。


    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在更值得期待的结果面前都变得不重要了。


    草稿公式在少年眼睛深处停留的每一秒，柯夏的心脏都极重地撞击着心房。


    一秒一秒，比钟表更认真地计时。


    她的停驻被谢纯察觉。


    一抹余光如流星一般从微弯的眼角滑落过来，带着疑惑投向她的面孔。


    长久的对视，最终被突兀响起的铃声打断。


    “……”两人自觉各退一步，保持距离。柯夏理了理头发，接起王琴英打来的视频通话：“阿姨。”


    王琴英把机位拿高了些，左摇右摆看柯夏的身边：“悄悄，睡了没？你谢哥哥呢？”


    “还没，我在做题，在……请教谢哥哥。”柯夏走到谢纯身边，也把机位拿高，谢纯被纳入摄像范围，他手上还夹着那张卷子，很有说服力。


    “哦，好。”王琴英取下了眼镜：“那么晚了，别做题了啊。在学校睡不够，在家就多补补觉。”


    “我……”


    “阿姨说得对。”谢纯抢在她前面回答，轻飘飘地将试卷放回原位，又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下刘海：“我先下去了，妹妹，你也早点休息。”


    “呃……好。”柯夏目送他下了楼。


    少年没穿她送去的浴袍，而是长袖长裤。湿润的水珠吸附布料，愈发勾勒他修长清瘦的身体线条。


    越走远，越令人觉得单薄得过分。


    王琴英挂断电话后，柯夏坐回原位，呆滞地盯了空气许久。


    卷面反的光刺得眼底有些灼痛。


    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失落感，潮水一般倾袭而来。


    她真的该睡觉了，她想。


    柯夏揉揉眼睛，伸手拧灭了台灯。


    ……


    天蒙蒙亮时，柯夏早早睁开了眼。


    换成平时，她一定会懊恼地蒙头继续尝试睡觉，烦躁学校的生物钟怎么只在假日作祟。但此刻，想到屋子里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就只有一阵幸福的酸涩感漫上心头。


    她又习惯性地伸手去抓手机。


    而手机屏幕也适时地亮了起来。


    谢纯：【你醒了？】


    柯夏觉得此刻的幸福感到了顶峰。


    她缩进被子里，缩成一团，被子蒙过头顶敲下回复：【嗯嗯，你怎么知道？】


    【听见动静了。】


    【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那边顿了顿，又接上句：【作息习惯了。】


    【我也是。】柯夏发出这句，闷笑得合不拢嘴。


    起好了聊天的头，两边都适时地同时沉默了几秒，模拟着面对面的呼吸感。


    半晌，那边才流水般自然地淌出下一句：【今天你要做什么？】


    柯夏想了想，回道：【其实没什么事，我打算去看看我妈。不过很快应该就回来，你呢？】


    问了，她心头才咯噔一下。


    谢纯明明昨天说过了，他得搬家。


    她赶紧补上：【噢！我知道你想搬家。就是顺口问一句，也没有想约你。】


    其实她很想约谢纯，要不然不会留下那句“很快就回来”。


    但谁让她好面子呢……打碎的牙只能往肚子里咽！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再发来消息时，一句话砸得柯夏头晕目眩，血液冲头。


    【搬家很快。是我想约你。】


    看清消息，柯夏抱着手机在床上猛地打了个滚。


    又忽然意识到房子隔音差，赶紧抬手捂住嘴。


    拿起手机，她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屏幕前颤抖，颤颤巍巍地、勉强地回消息：【那……行吧！要不，我等你搬家完，一起去我妈那边？噢，因为城区有点远……】


    没等她解释完下一句，谢纯很快回复：【行。】


    她本打算再琢磨一下那道大题再动身，送谢纯出了门后，心情却一下子蔫吧下来，仿佛一颗心长了翅膀跟着少年的背影飞走了。


    便干脆穿好衣服挎好小包，站在谢纯家不远的地方等他。


    边等，边用鞋底碾着小石子。


    谢纯几次经过，她都心动得不得了。心脏扑通扑通时心里禁不住想，太神奇了。她，真的在等那个暗恋成真的人跟她约会呀。


    临近正午时分，谢纯向她走来了。秋天的太阳大却不晒，只将他的鬓角氤出轻微的濡湿，身板挺括清冷得像沁了夜露的修竹。


    柯夏看着、望着，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不明来处的骄傲感。


    “走吧。”谢纯道。


    柯夏点点头，走在他侧后方，轻快地一脚将刚碾过的小石子踢飞。


    石子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撞到谢纯的鞋帮上。谢纯垂眸望见，笑了声：“它怎么惹你了？”


    “啊。”柯夏脸红了下，瞎说道：“太无聊了，随便踢踢解闷。”


    她本意随便搪塞，却见谢纯忽地放慢了脚步，让她走了两步就赶上了。


    于是两人的位置就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走。


    意识过来，柯夏心里仿佛被小爪子抓了一把，又酸又甜的。


    她抿住嘴忍着咧开的嘴角，伸手推谢纯后背：“我不是这意思，快走啦！要赶不上公交的！”


    于是两人从走变成跑，公交的轰鸣声从马路远处飘来后，又变成飞快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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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车门钻进去的两只飞鸟，眨眼钻进车窗里头，化作人群里灵活的游鱼。


    落叶般停在覆着薄尘的车窗玻璃面，香樟的倒影里。


    。


    陈最语的情况一直没什么变化，护士说她试图下床走动过，可走两步就头晕想吐。谁都没查出来什么原因，就只能一直在床上躺着。


    柯夏在护士站问过情况后，便打算先一起说说话。再到不远处的超市里买点儿饭吃。


    快到病房门口时，谢纯却忽地驻足下来。


    柯夏不解地抬眸，他神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变得极淡：“我在外面等你吧。”


    “……哦，好。”柯夏怔了下，咀嚼出来点儿不对，便也随着谢纯去，自己一个钻了进去。


    病房里，空气暗黄，陈最语一动不动地仰躺，灰蒙蒙的瞳孔茫然地张大。


    听见声音，才动了动身，侧着把自己撑起来，顿了顿问：“悄悄？”


    柯夏加快脚步过去，一把抓住陈最语的胳膊撑起她，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妈妈身后，边坐下来边笑道：“妈，您耳朵还是那么好使。”


    陈最语温和地笑了笑，摸索着伸出手拍了拍柯夏的手背。


    这之后许久没说话。半晌，她又侧了侧头，朝向门口，弯眼：“悄悄，你有朋友来了，怎么也不请进来？”


    柯夏微微张大嘴巴，眼珠子从陈最语脸上转到门口站着的谢纯脸上。


    谢纯也有些诧异。


    数秒后，被光线拉长的人影一低头，进来了。他抿着唇酝酿了会儿，叫了声分寸正好的：“阿姨好。”


    听出是个男声，陈最语愣了愣。


    母女连心，柯夏心里也怵得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陈最语的反应。过了会儿，陈最语才有了动作，却是极其坦然地，伸手抚平病床的一角，拍了拍。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病房里到处都是座位，这是哪一出？


    但谢纯还是动了脚步，曲着长腿在陈最语身边坐下。


    柯夏望着他的动作，扯了扯嘴角。


    他看上去，有点儿……乖巧。


    下一秒，陈最语便摸索着找到了谢纯的手，轻柔地将这双手握在手里。谢纯神色一僵，陈最语却看不见，也没察觉，继续兀自摸索着。


    “真瘦啊，孩子。”陈最语的手指拂过他棱瘦的骨节，叹息道：“人生什么事儿，能把吃饭也落下啊？”


    “……”柯夏看见谢纯的余光飘了过来。


    柯夏丢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接收到讯号，谢纯扯了下唇角，扭头在陈最语的手背上拍了拍：“是啊，柯夏就不好好吃饭，我跟柯夏做朋友，都被带坏了。”


    ……


    柯夏始料未及，瞳孔放大，一时间百口莫辩。


    她明明好好在吃！只是之前在五楼，经常哼哧带喘地爬上爬下，能长胖才怪了。


    而且，这是她的妈妈！她的！


    他告什么状啊！


    柯夏的小肚鸡肠飞速地运转起来。


    赶明儿她也得找个谢纯的小辫子，去跟范柔芳告状去。


    陈最语总算被逗乐，虽然是极轻的几声笑，也很难得了。几个负责她的护士都好奇地聚集在门口，好奇是什么人有这本事。


    笑着笑着，陈最语忽地话锋一转：“小朋友，你觉得我们悄悄，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