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沙发面对面坐下。


    柯夏捏着耳钉靠近谢纯颌侧，迟迟下不去手。


    汗水漫上指尖，金属在皮肤打滑，她几乎拿不住它。


    “……要不，你自己戴吧。”半晌，柯夏收回手，“我不太会。”


    说完，将睫毛掀起到恰好的角度。


    窥视对方的神情。


    谢纯偏着头正等她，闻声，瞥了过来。


    许久，表情轻微波动了下。


    柯夏怔了秒。


    “啊，没关系，我可以学。”怔愣过后，她自然地接过自己的话头。


    转身拾起纸巾，重新揩干净耳钉上的汗水。


    背过身的时候皱起眉，背地里骂了自己两句。


    再正过身，又神色如常地举起耳钉。


    快准狠就好了。她这么想着，屏住呼吸靠近男生。距离有些太近了，为避免接触，她只能微微侧着点头，和他的左脸陷入同一片投影里。


    她看见了，小小的一湾漩涡。柯夏调整了下姿势，变坐为跪，手更稳一些，针体滑入耳洞。


    动作太快，以至于她没觉出来一瞬间的阻碍感。


    “嘶。”直到手臂边的凉气被人倒抽了一口。


    与此同时，黑色树枝边缘，轻微的血色漫出。


    柯夏无比懊悔，迅速后撤：“啊！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你家有碘伏吗？”


    然而很快，她就被制止。


    腰背处被一股力量微微用力地回按。她甚至有些踉跄地朝着谢纯的方向扑过去，一抬头意识到谢纯的呼吸在咫尺之处时，她怎么也不敢动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任由呼吸交错着。


    僵持了半晌，神使鬼差地，她忽而主动抬起头，去看谢纯的眼睛。


    一看见，再也没能忘掉。


    神迹的震撼出于对认知的颠覆。这是她见过的第一处神迹。


    她想象这双眼睛中的大雾散去后的景色，已经很久。


    但今天她见到它散开了一缕。


    这背后显山露水的，竟然是一丝渴求。


    ……


    柯夏的心中天翻地覆。


    一时顾不上挪开眼。


    似乎他也知道收回来不及了。


    或者别的原因。


    总之他尽管瞳缘微震，也没有动。


    ……


    过去许久。


    忽地，门口传来一声锁被打开的声音。


    。


    “小纯！”范柔芳提着大包小包挤进来，见谢纯没应，又把头往里面探，再唤了一声：“小纯！？”


    “见鬼了，咋没人应？”


    在她探头的第二下，吧台边忽而鬼魅似的先出一个影子。


    范柔芳吓了一跳，揉了揉眼才看清是儿子。


    “诶哟喂。”她揉了揉胸口，大口喘气：“你怎么回事儿啊？叫你你不应，突然出来，吓死人。”


    谢纯的脊线有些硬，僵站了几秒，伸出手把范柔芳手里的东西提过来。


    “妈，我来吧。”


    “哟。”范柔芳手里一空，怔了下。


    谢纯提着袋子往厨房走。范柔芳一面脱着外套，一面笑盈盈走在他身后：“小纯，之前妈妈来看你，你都不喜欢让我赶紧走。今天还帮着提东西，真是长大了。”


    谢纯走进厨房，把东西放在厨房空荡荡的台子上，愣了下。


    “啊，是么。”


    “是啊。”范柔芳笑着抬手理了理他乱了的刘海：“你看你，头发都乱成这样，客厅也乱乱的。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跨年也终于觉得孤单了对不对？哦，这个是妈妈亲手给你做的好吃的，不用放厨房，拿到外面去吃吧。”


    范柔芳自然地拎起餐具，走向餐客一体的横厅。


    谢纯紧跟在她身后。在妈妈转身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右手边。


    遮挡住客厅那一面。


    “诶？”范柔芳往客厅瞄了一眼，忽地抓住谢纯双肩把他扳开。


    抬脚走向了落地窗。


    “妈！”


    指间刚触碰到落地窗上的剪彩，儿子略响的呼唤声就炸响在耳边。


    范柔芳缩了缩手，一回头，见谢纯快步走过来，立在她左手边盯着她。


    “怎……”她把手收回来，小心翼翼道：“怎么了？这个剪彩不能碰吗？”


    “……”


    “可以。”


    “唉，妈妈就是感慨。”她摩挲着剪彩，感叹道：“以前你在你外婆家住的时候，也很喜欢剪彩，虽然每次都剪得乱七八糟，但外婆还是会寄给我。我和你爸爸呢，就把它跟你哥的剪彩一起贴在窗子上……啊，对不起。”


    说到此处，范柔芳才后知后觉过来什么，捂住了嘴。


    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谢纯的神色。


    意外的，谢纯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锁着眉头，视线望着窗外。半晌，才扭头回来，瞳仁倒映出她紧张的表情后，眉眼自动缓和。


    “哦，没关系。”


    ……


    她知道驴头不对马嘴，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


    便不再做这些，只拉着儿子开开心心吃饭去。


    没吃两口，谢纯接到沈昭电话，调至外放，说什么安排妥了，烟火大会马上开始了。


    范柔芳也知道儿子更想跟朋友还是家人过节，嘱咐了两句悻悻离开。


    谢纯打开门送她。


    范柔芳一面往楼下走，一面招手让他回去准备。


    有些步履蹒跚。


    谢纯垂着眼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直到脚步声也消失，他立即关上门，回身快步走向落地窗，拉开了帘子。


    他藏着的，抱着膝的一小团儿终于得见天日。


    柯夏望了望他，又四处张望了下。确认无误，才悄声确认：“……走了，吗？”


    “嗯。”


    谢纯应着，默了两秒，又道：“其实你可以不用躲的。”


    “会添麻烦的。”她认真地说。


    “……”谢纯眉梢微捺，稍显无奈，却也没多说，只道:“起来吧，得跟他们汇合了。”


    “……”


    柯夏坐着没动。


    再三劝过后，她才慢吞吞、不好意思地交代：“我……腿麻了。”


    “……”


    谢纯弯腰，抓住她的手腕，缓缓灌入力道把她拉起来。


    乍站稳，她便快速地抽回手。


    同时一瘸一拐往外走。


    “呵呵，谢谢啊，我们走吧，走吧。”


    柯夏逃命般出门，耳朵却听着背后传来关门声才走。走到小区楼下没听到谢纯的脚步声，才后知后觉把谢纯甩得太远了，不自觉慢下脚步。


    ……她就是觉得，这个节骨眼儿，把他这样远远撂在背后不太好。


    不过一会儿，夜色里就现出熟悉的身影来。柯夏倒回去，跟他并排同频走。


    柯夏看见了门口停着辆黑色的车，是熟悉的车型。


    沈昭站在车前边儿招手。


    “……”身边忽地传出一声笑。


    柯夏扭头看身侧，见谢纯视线平稳地望着前方，却幅度微妙地吊着唇角。


    “笑什么？”


    “没什么。”他边走，边淡声回应：“以为你吓到了。”


    “没事，虚惊一场而已。”柯夏安慰道。


    谢纯垂下头，刷开门禁。


    闻言，抬头，捏着卡的手停在已然刷开的门禁上。


    片刻后，弯了弯眼：“那抱歉了。”


    镂空的门头半挡在身侧，是隔开他们和大部队的唯一遮挡。


    柯夏从门禁钻出去，却放缓了脚步。


    江风穿堂入，掠过少年身侧。柯夏默默偷嗅着裹挟着薄荷气味的风。


    却在谢纯回身看来时，抽回眼神，拔腿奔向沈昭和王薄。


    “昭昭！”她跟沈昭抱在一起，又向王薄扬起甜甜的笑脸：“哥哥。”


    王薄背倚在车边，夜风太凉，吹得他神色有些倦怠，却也勾起笑揉了揉她的头。


    “行了行了，咱们快去吧，叙旧有的是时候啊。”


    沈昭边牵起柯夏的手摇晃，边招呼道：“那个，我跟夏夏坐一块儿，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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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你坐副驾吧，咱们一块儿唠嗑。王薄谢纯你俩坐一块儿没问题吧？”


    两个少年对视了眼。


    没说话。又挪开视线互相看外边。


    柯夏看着这一幕，流了一滴冷汗。


    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不是化敌为友了么……


    “没问题哈，那走吧！”


    ……


    两人最后一人一边儿地上了车。


    他们到时，跨江大桥已经拉上封锁线，只留了人行道。


    沈昭一手搂着柯夏，一手牵着白珍真，从保安开拓的小道挤进最好的位置。江边，灯火璀璨，全市的人都拥堵在这儿，城市钟楼的分针正忽明忽暗地走向整点。


    “悄悄！”沈昭在她耳边吼：“你快想个愿望啊，等开始放烟花就来不及了！就是明年的愿望了！”


    柯夏下意识左右探望，寻找一个人的身影。


    却在右望时，发现谢纯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左边。


    他正沉默着远眺着对岸的一线光点。


    人声浪潮和昏暗天色下，她偷偷地勾唇。


    扭头贴在沈昭耳边：“我想好啦！我就许，高考顺利！”


    “啊？”沈昭费解地眯起眉眼：“那么早就许那么远的愿望啊？”


    “对呀。”


    “那行吧。”沈昭笑道：“那我也许高考顺利！我让大家都许高考顺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陪我们悄悄高考去！”


    柯夏被逗乐了，弯着腰笑。


    笑着笑着，忽然，柯夏的手掌被紧紧攥了下。


    沈昭指着钟楼跳了几下：“要来了要来了！”


    “三、二、一——”


    一声长啸伴随火种划破夜空，隐没入浓厚的夜雾，在无人的秘境绽出硕大闪亮的花型。


    金波银浪涌向人群，映亮每一张脸。


    “高考顺利！！！！！”


    沈昭疯狂地跳跃、挥手。


    柯夏边笑边躲让，给大小姐让出一个发疯的空隙。


    这让她离另一个方向近了些。


    柯夏仰望着烟火，缓慢地眨了眨眼。


    轰响的烟火声里，她却敏感地听见了两种衣料的摩擦声。


    它像一撮小小的羽毛，在她的心上撩拨了一下，然后带着她的心事一同炸开。


    柯夏敛了下睫，缓缓地提了口气。


    钟楼的报点适时响起。


    于是在满堂的喝彩声中，她尽量不起眼地转过了头。


    他在看烟火，瞳面忽明忽暗。


    江风挑着他额前碎发，恍若烟火的一部分。


    美得不像话。


    她其实只想用余光偷偷看一眼。


    但他看上去看得专注。


    于是柯夏放肆起来，最后整张脸都偏转过去。


    却在这时，最不巧地。


    男生忽地偏头，落下视线。


    ——她被撞破了。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溢出眼眶的爱意之前。


    ……


    柯夏徒劳地扩张瞳孔。


    却更深地被看进去。


    忽地，又是一朵烟花在天际爆破。


    映亮少年瞳孔深处的刹那，也更加驱散了一些迷雾。


    那震撼的神迹再次出现。


    而她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神迹内。


    这是柯夏觉得，自己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如果这时再进一步，或许就是最完美的答案。


    ——每颗火种的攀升，都代表着顺风顺水、完美壮丽的绽放。


    ……


    但她慌忙眨了下眼，垂下眼去。


    像逃避大题一样，再次逃开。


    于是她遭到了最严厉的神罚。


    。


    接下来的半年，她再也没有见到谢纯一面。


    她才知道。


    荣誉榜上稳如泰山的名字，原来一夕之间就能抹去。无声无息，连痕迹也留不下。


    如果不是集英的一草一木，她怀疑从前的一切是一场幻觉。


    以及，所有人的人生，都在这场盛大的落幕后，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