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豁”地惊叹一声，刚碰触到柯夏脸蛋的手指蓦地收回，跳起来凑到程鹿露旁边看。


    看了半天，惊叹：“天啊，居然是真的，疯了吧。”


    柯夏托着下巴，眯着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她们讨论。


    竟然对她来说不算意外。


    这是不是代表着王薄的计划更进一步了？


    她考虑不清楚，轻轻地甩甩脑袋。


    她只知道，最近好累，期中考完，人像是突然卸下了压在身上的重负，肢体又酸痛又轻松。


    加上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


    柯夏觉得眼睛怎么也掀不开了。


    窗外逸来楼上楼下的洗漱喧闹声在夜灯烘烤下蒸发为一缕初冬的蒸汽。


    床板传来“咚”的一声响。


    沈昭看过去，张大嘴巴：“啊，她是昏过去了还是睡了？”


    程鹿露趴着，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几秒。


    “睡了。”她戳戳沈昭：“你看，她还笑呢。”


    “不是做春梦了吧？”


    “你脑袋里除了八卦还有点别的吗？”


    “不知道啊。”沈昭把脑袋凑过去：“要不你揭开来帮我找找。”


    程鹿露把她一推，指着外面：“去去去，找珍真玩去，别浪费我的生命。”


    沈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扭着腰肢往外走。


    嘀咕着说了点什么。


    程鹿露听清了，把书本一摔翻身下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昭逃得更快，被戳了痛处的程鹿露也飞快地追出去。


    ……


    ——


    放假回来的第一节数学课，封耀又又回来了。


    成乘盛手臂夹着书，从门外廊下走过来，瞄到封父带着封耀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做了个手势就自顾自走进了教室。


    封耀跟在后面进来了。


    一头绿毛染回黑色了，身上也没了那些环佩叮当的装饰。口袋鼓起的正方形盒子消失了，连鞋子都换成了国产品牌。


    封父看封耀走得慢，搡了他一把。


    封耀“啧”了声，不大满意，转头一看爸爸的神色，气焰却又灭了下去。扣着鼻子，窝窝囊囊地往讲台中间一站。


    全班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封耀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几次努力却又失败。


    半晌只嘟囔出一句：“靠，这怎么说啊……”


    然而封父一直站在门口没走，似乎非要他说清楚不可。


    封耀半天，还是开口了。


    “那个，大家好我是封耀，我……我……咳嗯，我是我家老二，我哥是王薄，之前那些PPT是因为我哥走失了很多年，我哥被迷惑了，我哥……我哥……”他越说越哽咽，似乎受了委屈的不是话中的主角，而是他。


    班级里人人目光呆滞。


    他啜泣几秒，才重新撬开自己的嘴说完：“我哥现在回家了，我们是一家人，姓也改成封了。我在这里向成老师道歉，对不起，我们找哥哥晚了，影响到了您的课堂纪律。”


    他朝着成乘盛鞠了个躬。


    成乘盛正看着窗外，闻声简单地点了个头。


    “再向大家道个歉，对不起，影响到了大家的时间。”


    “好了。”没等他鞠躬完，成乘盛一掐他的脖颈转了个方向，遣他回座位：“回去坐好吧。”


    “封耀爸爸，差不多了吧，孩子上课重要。”


    封父在门口点头，又站了会儿，等成乘盛开始讲课了，才离开。


    “好了，我们把期中卷子拿出来噢。柯夏。”成乘盛向柯夏伸出手。


    柯夏已然习惯，把卷子交了上去。


    成乘盛上下扫了眼卷子，颇为满足地“嗯”了声。


    “这次期中考，我们班数学第一名就是柯夏同学。”


    “哦——”


    班里稀稀拉拉地应和。


    毕竟这个班水平也就这样，柯夏也蝉联第一很久了，实在不太稀奇。


    成乘盛听出轻蔑之意，轻轻地敲了敲讲台。


    “什么意思啊，都不服是不是。”成乘盛手指戳着卷子：“你们以为柯夏跟你们一样，混个日子就好了？人家这次可上了130了。压轴题做得叫一个漂亮，我建议你们所有人都去看看。”


    这下总算有些人来了精神。


    泛起一阵讨论声。


    也不是感兴趣，只是惊叹。


    这破地方还有人会做压轴题这玩意儿呢？


    成功扭转局面的成乘盛像打了胜仗的将军，鼻腔里“哼哼”了两声，满足地摸了摸肚子，向柯夏扬扬下巴：“柯夏，我给你开的小灶还是有点效果的，是吧。”


    柯夏的呼吸停了一秒。


    “呃……”她拼命忍着突如其来从血管涌上的痒意，勉强点头：“是，是啊。”


    “成老师。”讲台右边高高举起一只手，右护法高举着手，也不等成乘盛允许就张口：“我不服，怎么您光给柯夏安排小灶，不给我们安排？”


    “给你安排有用啊，说个屁。”


    成乘盛难得有心情跟他笑骂调侃。


    三言两语，撬动了杠杆，压没了另一个话题。


    只有课堂上坐得离封耀近的人偶尔听见封耀的几声呜咽，还能想起来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


    下了课，柯夏凑在沈昭身边一起研究错题。


    虽然压轴题做出来了，但步骤略显生硬杂乱，而且选择填空的难题还是错得离谱。


    沈昭也讨厌这种需要灵机一动的题，大小姐脾气上来了，就非要弄懂不可。


    “不是，好恶心啊，为啥这个一元二次没有实数根啊？”沈昭猛挠头皮：“还不如整个几何题呢，一堆字母绕来绕去真的一个头两个大。”


    “成老师说这个放到晚自习讲，应该就算是很难的题吧。”柯夏叹息。“正常。”


    “我不正常了。”


    “啥？”


    她望向沈昭，惊觉沈昭的皮肤已经比学校的枫叶还要红了。


    冷天，她拿着本子疯狂扇风，扇了两下又作罢，一扔本子，拉起柯夏：“走走走，去厕所洗把脸。”


    柯夏很少不冷静，就只上了个厕所就出来。背靠着墙等沈昭出来。


    水流哗哗声中，听觉几近剥夺。她的视线忽地自动捕捉到了转角处掩着的一个身影。


    “……哥。”她自言自语地、颤抖着小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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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夏追过去。


    王薄也没刻意躲着她，自始至终在她面前两步处走着。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进了连着北楼的艺术空教室，王薄才停下来。


    关上门，柯夏身上忽然一重。


    王薄压在她的肩头，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脖颈。以颇为信任的姿势，把所有重量托付在她身上。


    柯夏可以听见耳畔，他沉重又均匀的呼吸。


    柯夏鼻尖忽地涌上一阵酸意。


    才多久没见。怎么连呼吸都变得费劲了呢？


    她任由哥哥在肩头休息，掌心轻拍王薄后背：“哥，我听到你的好消息啦。恭喜你。”


    王薄将自己撑起来，支撑着有些沉重的眼皮，扯了扯嘴角。


    半晌，伸手薅了薅柯夏的头发。


    “什么好消息，我回封家？呵……这算不上好消息。”


    柯夏呆滞两秒。


    数日不见，王薄身上的气场变了许多。变冷、变沉，从前轻盈飞扬的心气，仿佛只是天上的一片云，只是为了筹备大雨而存在。


    期限一到，终究还是变成了沉甸甸的雨点，打落下来。


    王薄捕捉到她的怔愣，蹙了蹙眉：“怎么了？”半晌，又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生分了。”


    “……”柯夏反应过来，笑道：“当然。那么多天不见，即使是妈妈也会生分。不生分才奇怪。”


    王薄笑着掐了下柯夏的脸。


    柯夏笑着，脑海却自动回溯他刚才的话，察觉出什么。笑容凝住。


    “哥，你接下来，怎么办？”


    王薄垂着眼，漆黑的睫羽上下开合。没有回答柯夏，而是变戏法似的，忽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掌心躺着小小的一个蛋糕。


    柯夏望着蛋糕。


    蹙眉：“给我的吗？……可我的生日是夏天……”


    “不是。”王薄弯眼，拉了柯夏的臂弯一把，转身在空桌边的凳子坐下了。柯夏跟随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拆开蛋糕的包装，插上蜡烛。


    蛋糕就是她最熟悉的，老街菜市场买的那种。


    奶油硬挺，气孔明显，透着廉价的气息。


    “蹭。”


    火机窜起的幽蓝色火苗引燃蜡烛，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半空中的虚黑，却照不清蛋糕的模样。


    王薄摇了摇工作后的火机，垂眸凝视出火口片晌，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发烫的铁片吹凉。


    “哥。”柯夏的视线落在火机上，又缓缓移到王薄脸上。


    “学校不允许带打火机。”


    王薄缓缓抬起视线，淡笑：“是啊，但今天很重要，所以我带了。”


    “悄悄，还记得哥哥是延迟了一年上学的吗？高二的下学期，哥哥就会十八岁。只是我在封家，也许不能一起过了。就在今天，陪我庆祝我的十八岁吧。”


    柯夏凝望着跳动的火苗，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平淡的言语，没有纰漏的理由。


    却让她的心难以搏动。


    王薄也没有强求她说什么，同样凝望着火苗。


    阴天，行云从窗外徐徐而过，曳带出一线艳阳。他们隔着小小的一簇火对坐，流淌的光线依偎着火苗，形成泾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