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两人宛如谈了一般
作品:《赎我》 。
谢纯抓着卷子从南楼出口步出时,隔着操场望见了正从大门来的两个中年身影。
他微垂了下睫,余晖的反光扫亮手表的玻璃边沿。
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隔着足球场上跌来撞去的大批少年,那对夫妇也看见了他。
不消片刻,就到了他面前。
女人在快到面前时,抓了一把男人的衣袖,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们以为他听不到。
——“待会儿好好说啊,跟孩子着急没有用。”
谢平扯着烟嗓胡乱地应下来。
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谢纯知道,范柔芳也知道。
“小纯。”谢平在儿子面前站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说出口的,却是绕了个圈的话:“天气冷了,学校待着有没有不舒服?”
谢纯正低着头,缥缈的视线洒在最后批改出的数学卷子上。
闻声,将卷子一收,沙沙作响的纸皱声中声调平缓:“我考了第二。”
……
谢平和范柔芳对视了眼。
半晌,谢平咳了声,声音咳粗了些:“既然这样,爸爸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小纯,那个第二名,不,第一名,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孩子,天赋和资源都不如你,爸爸以为你的学习从来不用担心的。为什么?”
范柔芳再次扯了扯谢平的衣袖。
被谢平拂去了手。
谢纯维持着视线半垂的姿势,缓缓抬起下颌。
“没有为什么。”
谢平最烦孩子这个样子。
他脸色蓦地阴沉下来,脑海里闪过许多幕或聪明或世故或手段的少年的慷慨激昂发言。越发比较,越发觉得跟这些情景大相径庭的儿子实在可恶。
第二名也敢这样冷淡么?
他想着,气着,不知不觉伸手搡了谢纯一把。
谢纯像没有重量,纸似的、顺从的被他挥飞了一刻,又重新找了个支点站定。
范柔芳急了,把谢平的手摁下来。
“你干嘛啊!”
“还干嘛?”谢平指着谢纯:“我们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之前每次都压着第二名,分数差距不大也就算了,现在被考过了,说明人家跟他差不多啊!跟农村出身的孩子差不多,是什么概念知不知道?还惯着!”
范柔芳听着他的话,怔愣住了。
眼眸里即刻泛起水花。
像是被某句话戳中了伤口。
半晌,她强压下腹中涌上的伤痛,仍然把谢平的双手抢过来掖在怀里。
“你,你别急,你跟儿子好好说。”
视线被范柔芳重新转移过来,两个人才注意到儿子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谢平和范柔芳转过头去。
谢纯停在被他搡了一步之远的地方,静立着。
他额前刘海有些长了。薄薄地覆在眼前,被发丝过滤的目光正洒落在他们身上,眉眼淡冷,情绪稀松平常。
像是在跟他们谈论天气而已。
即使是讨论天气,似乎也没有插嘴的兴趣。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更加触怒谢平。
他最不知道如何对待儿子,但也正是因为没有成效,才更加用力。
他的脸几乎黑了,朝着谢纯走了一步。谢纯似乎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总算掀起眼皮与他对视。
这被谢平视为是用力管教的成效。
视线擦出火星,父子俩剑拔弩张。
咫尺之处就是父亲恐怖的神色,谢纯感觉不到一丝的窒息。
从那年被这对自称父母的夫妇接回来后,面对这样的神色也早已习惯了。
习惯、麻木,甚至开始期待。
期待着谨小慎微十数年,会换来什么后果?
然而,此时,他却发现男人眼睛里幽蓝腾跃的火焰忽地消了些下去。
视线后移,焦点放在了他的身后。
范柔芳眯了眯眼,也顺着丈夫把视线投过去,“嘶”了声:“诶?那个人,怎么一直看着这边。小纯,好像在看你。”
谢纯转过身去。
一个女孩的身影掩在玉兰树的枯枝后,穿得严严实实,毛领把脖子围成一圈,抱着一摞书正往这儿看。见谢纯回头,她招了招手,略显僵硬,却举得很高。
近冬时节,满丛满丛俢裁整齐的枯枝中,她是最高的那一茬儿新芽,也是最蛮乱的一茬。
“小纯。”谢纯回头,见谢平往柯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沉肃:“那是谁啊?”
谢纯微张双唇,却忽地,被一股从胸口攀爬而上的力量掐紧了气管。
他怔了怔。
是窒息。
喉管关闭的片晌内,他喉间滚过一轮,心念电转。
再开口时神态淡定:“课代表。”
谢平蹙着眉,脸上泛起疑惑。
一班人少,谢纯就是一个,再设,只能是那个第二名。
“成老师教的,其他班的课代表。”他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淡地续下杜撰:“要用我的试卷讲课。”
……
“哦,这样。”
谢平扬了扬手:“那你快去吧,等下上课了让人家等急了。”
谢纯颔首,转过身。
女孩的面容越来越近。
他忽然不解自己刚刚随口撒下的谎。
却也只能走了过去,在女生不解的眼神中,把试卷递上。
柯夏眼睛睁得溜圆,正想开口说话,谢纯却率先截断了话锋:“拿去吧,不过,我有很多大题都省略了过程,你们班看着校对吧。”
柯夏微张的唇忘了收回去,瞪圆了的黑眼珠左右摇摆。
从谢纯云雾缥缈的瞳面,又虚焦转聚焦到了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身上。
片刻,柯夏接过了试卷。
“喔!好的!我拿回去,会跟其他班先校对的!”
谢纯松了缕鼻息,微微颔首,就要转身回去。
柯夏却突然又出声:“等一下!”
谢纯顿住脚步,侧过半边身子看了过来。那边远处的两道视线,也同样聚焦在她身上。
柯夏顶着焦头烂额的烫度,硬着头皮道:“但是,我们班没有会压轴题的人。成老师说,需要你帮忙在黑板上写一下过程……”
……
坏了啊坏了啊。
她怎么就这样把胡思乱想的落实了。
万一不是呢?
但,很快她听到,清凉的男声吹进她耳道里:“好,走吧。”
似乎,带着点晦暗不明的愉悦。
她抬头,果真捕捉到了一丝唇角未尽的弧度。
她又雀跃了。
太好了……帮到了。
心里抠抠搜搜的小蜜罐,重新又溢出甜味儿来。
两人并排,无声无息、默契地走进南楼。
又从南楼的穿廊出去,轻巧地绕过父母一辈,转而没入银杏林,并肩的身影叠进杂乱的树干难以辨认,一双脚步声碾在黄叶铺满的石板小道,被无人的秘境加深。
柯夏把手从兜里拔出来,双手递还试卷:“这个还给你,我们班……用不到。”
谢纯坦然接过,溢出一声鼻息,似笑非笑。
柯夏脑海里还回荡着那个弧度,所幸不确定也跟着笑了笑。笑完了,才想起那两个人来,犹豫着开口:“他们,是你的父母吧。”
他爸爸,她是见过的,巍峨严厉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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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
女人却比想象中的沧桑一些,不像印象里的富太太。
不过岁月不摧美人,摧了也会留情。
可以看出来谢纯弧度柔和的眉眼,是继承了妈妈。
“嗯。”
“那为什么,要那样说?”
谢纯的脚步顿住。
他侧过身来,微垂着眸,语气披上层倦意:“考砸了,不想让他们管太多。”
说完,顿住换气口,掀起睫,望向柯夏。
柯夏半张脸埋在毛领里,像卧在羽窝中待破壳的蛋。漆黑的瞳仁总是望着左下方,闻言,弯了弯眼,眨眼的瞬间抬眸:“其实,是你让给我哥的吧。”
“……”
谢纯垂望着与她对视,眉尾缓慢挑起。
“我知道我哥跟你差的不是一分两分的事。”柯夏重新阖上睫,顿了顿,续道:“不管是为什么,谢谢你了。冒着险帮了他。”
谢纯不答。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柯夏有些不知所措。她其实在来之前打了很久腹稿,没想到聊完了话题,连一句都不敢用。
银杏的冬季休眠准备在进行中。
羽毛形状的叶片泛着余晖的金黄,旋转下坠着,落入两人之间看不见却千丝万缕的网。沉沉浮浮,形容幻变。
树木抖抖枝干,多余的叶片坠地时仿佛虚空中一声喟叹。
“那个,昭昭还在等我。”柯夏指了指身后,实则空无一人。
又支吾起来。
“我得,陪她吃饭去了……”
“就这些吗?”
“嗯?”柯夏听着他忽而接过的话锋,有些懵。
“来找我,就是为替王薄说句谢谢么。”谢纯忽地挑起视线。
柯夏张了张嘴。
她根本没有想过会被追究这个问题。
老实说,从一开始就不是。然而千转百回,她自己也不记得,一开始听到那个消息想来找他,到底是为什么。
就像这轮躲在山后的太阳。
人人心中最清楚,人人都不敢看。
半晌,她总算撬动了唇:“喔……对了,我的期中数学压轴题,做出来了。谢谢你教我,我这次,真的会了。”
她不敢直面地闭上眼,又忍不住偷偷掀起一边眼皮,从缝隙中偷瞄。
谢纯敛睫不语,默了两秒后,才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那就好。”
他们告了别。
柯夏却突然发现,有时候告了别,并不代表一件事情的结束。
她的心跳频率,一直到夜晚躺在寝室床上都没有降下来。
明明是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大脑却仿佛极力暗示这其中另有玄妙一般,自发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柯夏把被子拉过头顶,脸埋在厚被子里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呜咽。
“柯夏,柯悄悄同学~”有力量隔着被子拍她,柯夏拉下被子,是沈昭敷着面膜的一张脸,沈昭指着脸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被子里很多螨虫的!好不容易把你的小脸养得白净Q弹,现在你的脸是我们的共同财产,快点伸过来让我保养一下财产!”
柯夏乖乖地抻起上半身,把脸凑过去。
沈昭挖了一尖儿不知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往她脸上刚一摁。
那边程鹿露忽地笑得“鹅鹅鹅”起来,拍了拍被子:“哎,封耀干嘛呢?之前不是嫌丢人把班级群退了么,现在加回来了,结果昵称和个性签名都什么啊……”
沈昭目不转睛给柯夏涂个脸:“改的啥啊,你念给我听,我腾不出手。”
“我念哈。”
“昵称,封耀【亲哥哥封薄】。个性签名,封薄【就是之前的王薄】确实是我的亲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