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陪他去送死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了长安城。


    我和云枝在一辆车里,贺璟安排的四名护卫骑马跟在后面。前面是杨广那辆更宽敞的玄青色马车,再前面是他的侍卫队。


    “小姐,”云枝小声说,“咱们真要去陇西啊?”


    “不然呢?”我没好气地啃了一口干粮,“圣旨都接了,还能抗旨不成?”


    “可是……”云枝欲言又止,“听说那边很乱……”


    “乱就乱吧。”我看向车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反正有人顶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下。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前面杨广那辆马车也停了。


    杨广的侍卫头子,叫秦义,快步走过来,在车外躬身:


    “萧副使,殿下请您移步,有事相商。”


    我:“……”


    商量个屁。


    一个时辰前拿圣旨砸人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我磨了磨牙,还是下了车。


    云枝想跟着,被秦义礼貌地拦住了:“殿下只请萧副使一人。”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玄青色马车。


    车帘掀开了一个角。


    “上车。”他说。


    我没动。


    “殿下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他声音平淡,“事关机密,萧副使确定要在这里说?”


    我:“……”


    四下看了看,侍卫们都垂手站着,目不斜视。远处是荒郊野岭,近处是尘土飞扬的官道。


    就在这被迫上车的憋屈时刻,我的目光扫过车旁那队侍卫,猛地钉在一个人身上。


    宇文成都。


    春猎时单手就能拎着薛静姝过铁索的猛将,此刻没穿他那身显眼的明光铠,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骑在那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就在杨广那辆马车侧后方。


    他腰侧挎着的,还是那柄标志性的、看起来就沉得吓人的长刀。


    ……春猎才过去几天?


    紧跟着就是科举、朝辩、他被关禁闭、圣旨砸下来马上出发。


    就这么点工夫,直接把人划拉到自己队伍里了?


    卷王。


    时间管理大师。


    牛逼。


    宇文成都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线条刚硬、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心机的、近乎憨厚的笑容,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了一个笑,然后掀开车帘钻进去,心里那点“被绑架”的怨气还没散。


    车厢铺着深青色绒毯,踩上去软得陷脚。


    杨广靠窗坐着,玄色常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卷文书,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坐。”


    声音平平的。


    我梗着脖子在他对面坐下,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靴子踢到小几腿,咚的一声。


    马车恰在这时动了,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咯噔一颠,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慌忙抓住窗框。


    对面那位倒是稳,连文书页角都没抖一下。


    “生气?”他先开口。


    “不敢。”我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声音硬邦邦的,“就是感慨殿下办事,真是越来越干净利落了。一卷黄绸直接把人弄上车,雷霆手段。”


    他笑了一声,没接我这带刺的话,而是将膝上那张羊皮地图彻底摊开,推到我面前。


    地图上,陇西郡金城县的位置,被朱砂红圈重重标出。


    “知道为什么要去金城县吗?”他问。


    我看着那个红圈,脑子里闪过独孤明月和老贺的话,在这里,报名点被砸,学官被殴,学子溺亡……


    “因为那里闹得最凶,死人最多。”


    “是,也不是。”杨广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声音沉下去。


    “金城县,是关陇王氏在陇西的老巢。他们的祠堂祖坟、最大的田庄、藏得最深的私兵,都在那里。他们砸报名点、打学官、甚至敢杀人,不是因为那里‘乱’,恰恰是因为那里太‘稳’。稳得铁板一块,稳到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国中之国。”


    他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他们在用陈望的命告诉所有人:谁敢在他们家里动土,这就是下场。”


    “所以殿下这次去,不只是查案、安抚?”我盯着他。


    “查案要查,人要安抚,”杨广抬眼,“但最重要的,是在金城县把案子查清楚,然后回陇西郡城,把科举的牌子重新立起来。要立,就要立在他们心尖上最疼的地方。”


    我懵了。


    杨广这厮是不是疯了?!


    关陇这些家族,在陇西盘踞了快三百年,大隋朝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年!人家的姻亲故旧、田庄私兵、甚至地方上的小吏差役,早就像藤蔓一样缠死了每一寸土地。


    你和你皇帝老子天天在长安头疼的不就是这帮人阳奉阴违、架空中央吗?


    在金城县查案已经是虎口拔牙了,还要回陇西郡城办科举试点?那可是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踞的地方,一杆子捅到人家心脏里去了!


    “殿下……”我声音都有点发飘。


    “您这是……要在人家祖祠门口搞‘科举试点’?为啥不找个好拿捏的地方先试试水?比如江都?您在那儿经营那么多年……”


    “正因为江都是本王的根基,才不能在那里。”


    杨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在江都推行,即便成了,天下人也只会说,那是晋王在自己的地盘上施恩,算不得真本事,也动摇不了世家大族分毫。”


    他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红圈,指尖轻叩:“要破局,就要在最硬的地方下刀。金城县是王氏命脉,陇西郡,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据,只有在这里把科举立住了,才是真正告诉所有人——”


    “这天下,没有哪家的门槛,高到能挡住朝廷的法令,也没有哪块地方,是科举到不了的。”


    疯了,真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军事冒险!


    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殿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跟把刀子直接捅进老虎喉咙没区别!这里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拼命的!他们……他们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是指,他们敢对本王动手?”


    “难道不敢吗?!”我几乎要吼出来,“陇西郡是郡城,也许还会顾着些朝廷的体面,可金城县是什么地方?王氏在那里盘踞了几百年!城县从上到下,县令、衙役、乡绅、守城的兵卒,有几个不是他们的人?表面上是朝廷的官,背地里吃的都是王家的饭!”


    “陛下天威浩荡,他们明面上自然不敢抗旨,更不敢公然对您亮刀子。可是‘意外’呢?山匪流寇呢?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呢?甚至……煽动一群‘不明真相’的暴民‘冲撞’车驾呢?”


    我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动摇:“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就带了这点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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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杨广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我描述的这些血淋淋的可能,只是他棋盘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寻常落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抬起眼,目光牢牢看向我,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所以,你愿意帮本王吗?”


    我愣住了。


    几息之后,一股荒谬的、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头顶。


    “殿下,”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您都已经用圣旨把我绑在这儿了,绑在这辆往火坑里冲的马车上了。现在,您问我,愿、不、愿、意、帮、您?”


    我气得声音都有点抖:“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晚了吗?!”


    “是有点晚。”他承认得很坦然,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紧锁着我,“所以,我现在再问一次。”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萧锦,你愿意帮我吗?”


    “不是奉旨,不是被迫。”


    “是你,萧锦这个人,你愿意帮我吗?”


    所有嘈杂的思绪、愤怒、怨气、恐惧,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句话:


    ——你疯了!你要死自己死,别拉着我!


    ——这是政治自杀!你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


    ——看看历史书吧!跟关陇硬刚的都没好下场!


    可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未来会被史书唾骂、此刻却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旧时代的年轻皇子。


    看着他眼底那簇烧不尽的光,和那光底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我的答案。


    不是下属对主上的服从,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认可与同行。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厉害,“长安城里那么多人,有兵权的,有门第的,愿意为殿下效死的……为什么非得是我?”


    杨广靠在车厢壁上,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能真正能理解本王想做什么的,只有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文思阁那三天的烛火,太极殿上他伏地的背影,全涌了上来。


    这王八蛋太知道怎么戳我心窝子了。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点等着我跳火坑的光,牙都快咬碎了。


    妈的。


    萧锦,你也是个疯子。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嗯。”


    就一个字。


    杨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仿佛棋手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一步。


    然后,他目光转向我,不再是商量陇西之事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的好奇。


    “既然愿意帮忙,”他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指向性,“那有件事,本王倒真想问问你。”


    我没接话,等他下文。


    “我被关在府里那三天,”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始终锁在我脸上,“长安城里,该来看我的人,不该来看我的人,都来过了。”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你怎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