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此制,便叫科举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杨广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五个字上。
然后他缓缓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沉的叹息。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的了然。
“父皇想要一个全新的选官制度,一条能彻底打破门第、不问出身的通天路。”
“从这些堆积如山的控诉,到李纲用命砸开的口子,再到这本辑录。他的决心,已经摆在这儿了。”
“但他自己不能亲手去造这条路。九品中正、州郡察举,世家门阀的根基扎得太深,要动,必然血流成河。”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硬,还能替他扛住所有反扑的刀。”
我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关起门来密谈,把要改什么、怎么改,一条条交代清楚,让你去办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咱们扔在这儿猜谜?”
“因为如果连谜面都看不懂,就不配去解这道题。”杨广看着我,声音沉了下去。
“父皇要的,不是一把只会听令挥砍的刀。他要的,是一把自己长了眼睛、生了脑子,知道该往哪里砍、怎么砍最利的刀。”
他手指向那座“纸山”:
“前面那二十多卷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田亩册、军籍簿、水利账,跟改制选官半文钱关系都没有。那就是第一道坎,看有没有耐心。看我能不能沉得住气,一页一页把这些枯燥玩意儿啃完,而不是敷衍了事,或者指望幕僚代劳。”
然后又指向李纲的遗书:
“遗书压在这儿,是第二道坎,看有没有眼力。看我啃完那些烟雾弹之后,能不能从这堆积如山的抱怨里,看出真正的死结在哪儿。看出‘举荐不公’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年心血白白熬干。”
最后,他的指尖点在“晋王可思之”那五个字上:
“而这道朱批,是最后一道坎,看有没有胆。”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我在看懂这一切之后,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敢不敢站在关陇世家的对面,敢不敢,真把这天捅个窟窿。”
“若我装看不懂,或者看懂了却退缩……”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这把刀,就不够硬,趁早换人。”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我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得异常清晰冷硬的侧脸,忽然全明白了。
这不是考试。
这是投名状。
陛下要的,不只是一个新的选官制度。
他要的,是一个敢为这个新制度赌上一切、与旧世界为敌的,同谋。
“那……怎么改?”
我的呼吸顿住了。
打破九品中正、打破州郡察举。这不就是……?
科举制???
“从头改。”
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很轻,却字字清晰,“九品中正不能要,州郡察举也不能要。”
那双眼此刻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
“得造一条新路。”
“一条……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你是世家还是寒微的路。”
他走回长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微光,像冬日的初雪。
他提起笔。
羊毫笔尖饱满,在端砚里缓缓舔墨,墨汁浓黑如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将滴未滴。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嘶嘶声,还有窗外遥远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写了,他才缓缓开口:
“若要造这条路,”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第一,得考试。”
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洇成一个圆润的点,然后拉长,成形。
一个“试”字。
筋骨分明。
“不再是靠人举荐,不再是中正品评。”
他蘸墨,继续写,笔锋沉稳,“是实实在在的考试,发卷,答题,交卷。答得好就是好,答不好就是不好。”
顿了顿,抬眼看向我。
“白纸黑字,谁也做不得假。”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考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我甚至在明知故问。
他重新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悬停。
思考。
“分两种。”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
“第一种,考经义。通晓圣人经典,明辨是非曲直,能为天下师。”
笔尖落下。
“明经。”
两个字,写在“试”字旁边。
明经科!
我心头重重一跳。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历史书上确实有这个……
隋朝科举,就是从明经开始的!
杨广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蘸了墨,继续道:
“但治国不能只靠读经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运河要修,黄河要治,钱粮要算,案子要判。需要能办实事的人,需要……能应对万变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宣纸。
笔尖悬停。
这一次,他思考得更久。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敲那个词。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历史书上怎么写……
终于,他动了。
笔尖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墨迹更深。
“进——”
写了一半,他停住。
像是还不够,还不够准确。
他蘸了第二次墨,重新写。
“进士。”
我浑身的血“嗡”地冲上头顶。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
进士科!
隋炀帝杨广首创的进士科!
历史课本上那行冰冷的小字:“公元605年,隋炀帝杨广始设进士科”,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他就站在我面前,在烛光下,在堆积如山的血泪控诉前,亲口说出了这个将延续一千四百多年的名词!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进士,取其‘进受爵禄’之意。”
“此科专考文章诗赋与治国策论。”他笔锋不停,字字清晰,“诗赋观文采,策论察见识。要选的,是通晓时务、能应对万变的通才。”
“明经取学究,进士取通才。双科并立,天下士子各凭本事,就以此二科为基。”
“但这两科,总得有个统称。”
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更沉重,更漫长。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戌时了。
杨广的目光落在“明经”和“进士”两个词上,久久不动。
他在思考,在推敲,在脑海里反复组合、拆解、重组。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皎洁的清辉从高窗漏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可我不能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必须由他来完成……必须由他……
终于,他动了。
笔尖缓缓落下,这一次,动作极慢,极郑重。
“科。”
一字千钧。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筋骨峥嵘,力透纸背。
他蘸墨。
手腕微转。
“举。”
科举。
两个字并列躺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幽幽反光,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端砚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回荡,久久不散。
“科,分科考试。”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
“举,选拔贤才。”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映着烛火与月光:
“此制——”
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便叫‘科举’。”
我浑身一麻。
像有高压电流从脊椎猛然窜上来,直冲天灵盖,炸得头皮发麻,指尖冰凉。
科举……
科举!
是这么来的……
从明经到进士到科举,他全想到了!全推演出来了!
所有的历史名词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灼热的链子,狠狠烫过我的神经。
它们不是课本上孤立的概念,而是一个人,在一夜之间,面对堆积如山的血泪,一步一步、逻辑严密地推演出来的完整制度!
脑子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历史是怎么一步一步诞生的了吗?!
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用他的脑子,在烛光下,在血泪前,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你正在见证……你正在见证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的诞生!
手抖得厉害。
我死死攥住袖口,布料快要被扯破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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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终于转过身,看向我。
月光与烛光在他脸上交织出复杂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
“如何?”他问。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石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窒息感扼住喉咙。
最后,只能用力点头。
点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我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那便以此立名。”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
月色皎洁,星河初现,远处的宫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开皇新制,首在取士。”
“此制——”
“便叫‘科举’。”
殿门被轻轻推开。
孙宦官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照亮他半张脸:“殿下,萧姑娘,亥时正了。晚膳在偏厅温着,可要用些?”
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几乎凝固的寂静。
杨广“嗯”了一声,摆摆手。
孙宦官躬身退出去,掩上门,脚步声渐远。
殿内又只剩我们两人。
和那几张纸。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李纲泣血的绝笔。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皇帝朱批的“非改不可”。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明经”、“进士”。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科举”。
烛火与月光交织,将墨迹照得发亮。
未干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润泽的黑光,像刚刚凝固的血,也像刚刚诞生的……历史。
晚膳吃得食不知味。
简单的两菜一汤,我机械地动着筷子,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杨广也没多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
饭后,我们又坐回案前。
“既然有了名字,”杨广重新铺开一张纸,“就得把骨架搭起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那股光亮依旧灼人。
我们就这么一条条往下捋。
从考试资格,“所有良籍男子,皆可怀牒自进”,到考场纪律,“严禁夹带,违者逐出”,到阅卷流程,“糊名易书,以防舞弊”……
他提出,我补充;我建议,他斟酌。
越聊越细,越聊越深入。
直到子时初,孙宦官再次进来提醒,声音里带着倦意:“殿下,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杨广这才搁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股光亮,那股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亮,依旧燃烧着。
“今日就到这儿。”他说。
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日辰时。”
“继续。”
“是。”
我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走出文思阁时,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来,竟有几分凉意。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高窗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与皎洁的月光交织,透过桑皮纸窗,朦朦胧胧地漾开一片暖黄与银白混合的光晕。
杨广的身影立在窗边。
他背对着窗,身影被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正在塑形的碑。
孙宦官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一圈晃动的暖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
“姑娘这边请,东厢房到了。”孙宦官推开一扇门,“热水已备好,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若还有别的需要,随时唤人。”
我道了谢,踏进房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硬板床,一张小几,一个衣架。
铜盆里盛着温水,冒着丝丝热气,架上搭着干净的布巾。
我洗漱完,躺在硬板床上。
被褥果然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柔软,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可是我一点都不困了。
血液仍在缓慢而汹涌地沸腾,耳畔还有轻微的嗡鸣。闭上眼睛,那些字就在黑暗中浮现。
明经、进士、科举……
每一个词,我都在历史书上看过。
每一个词,今晚都由他亲口说出,亲手写下。
这到底是我在见证历史……
还是历史在借我的眼睛,看着自己诞生?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忽远忽近。
手心里,还残留着攥紧袖口时的触感。
丝质布料摩擦掌心的微痒。
指甲陷进肉里的钝痛。
还有墨香,纸气,灰尘,烛火的味道,夜露的湿润,以及那些字烙进眼底的、灼热得几乎刺痛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