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射粽
作品:《太子嘴硬日常》 东宫的凉轿照旧停在了慈寿宫外的垂花门处。
裴令瑶与覃思慎先后下了轿,复沿着树荫浓密处,向正殿步去。
新婚一月有余,同行之时,二人的步调已经颇为一致。
尚未行出几步,却是听得院中传来一阵笑闹之声。
裴令瑶下意识探头。
隔着郁郁葱葱的翠叶,她瞧得不甚真切,只能大致看出,是一众宫人正在殿前玩乐,而太后则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覃思慎余光瞥见她的动作,也循着她的目光抬眼望去;不等裴令瑶开口询问,他主动解释道:“是金盘射粽。”
他正欲继续解释何为金盘射粽,裴令瑶已了然笑道:“宫中竟也会玩射粽呀。”
覃思慎:“会的。”
裴令瑶:“往年我家中也有玩过两次,是挺有意思的。”
只不过,裴府之中盛放粽子时所用的只是普通的瓷盘,而非金盘。
她忆起旧事,说给覃思慎听:“说来也是奇怪得很。我分明虽长于投壶,却半点不擅射粽。前两年端阳之时射了十来箭,也没能得来一只粽子。”
覃思慎别过脸去看她。
裴令瑶低低笑了两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最后还是堂姐看不过去,分了我两只。”
笑声中却是没有半分不擅此道的赧然,只有得到那两只粽子的欢喜。
覃思慎:“原是这样。”
听来倒是有趣。
不等裴令瑶问出那句“殿下可有玩过射粽”,二人已行至殿前。
内侍的通传声落下,那帮玩乐的宫人见着太子与太子妃,纷纷敛笑行礼。
裴令瑶轻轻颔首。
覃思慎淡声道:“都起吧。”
一众宫人退至一旁。
裴覃二人齐声向太后问安。
太后笑:“还不快给太子和太子妃看座?”
自是有宫人领命将座椅搬来殿外,程嬷嬷见了,小声吩咐:“将太子与太子妃的坐席都布在太后东侧,要挨着。”
她心里门儿清,太后嘴上不说,心里定是乐意看这对小夫妻并肩而坐的。
待入座后,裴令瑶吩咐拂云将装有五彩绳的漆盒呈给太后。
太后示意程嬷嬷接过,道:“太子妃有心了。”
程嬷嬷笑问道:“不若奴婢现下便侍候娘娘戴上?”
太后自是没有拒绝:“也好。”
覃思慎下意识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又瞥了一眼身侧的裴令瑶。
裴令瑶察觉到他的目光:“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覃思慎:“……无事。”
不过是听着程嬷嬷的话,就想起自己腕间的五彩绳是太子妃亲手所系。
他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裴令瑶眉梢轻挑。
奇奇怪怪的。
太后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笑了笑,又道:“你俩倒是来得正巧,今儿这射粽的东西还没撤呢,时辰也还早,瑶瑶想不想试试?”
她本想着,太子在书斋,太子妃在玉华殿,程嬷嬷分别传话后,二人再收拾一番,到慈寿宫时,会比此时再晚上一刻多钟。
倒是没想过他们来得这样快。
裴令瑶眼中一亮:“自然是想的!”
她素来爱玩。
不拘是自己擅长或是不擅长的。
于她而言,只要有趣便够了。
太后当即乐呵呵地吩咐宫人去再寻一把小弓来。
裴令瑶站起身来,复看向太后,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得先跟祖母说好,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个,若是一阵射不中,祖母可否莫要笑我?”
太后被她惹得一乐:“怕什么,玩玩而已。”
裴令瑶笑答了一句“就知道祖母疼我”,走出几步,又看向覃思慎:“殿下也是呢。”
烁烁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罅隙,落了她满身。
覃思慎循声抬眼,就见她弯弯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彩。
他不动声色道:“不会的。”
他没再收回目光。
却见裴令瑶利落地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弓箭,深吸一口气,继而抬手、搭箭、瞄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端的是行云流水。
看不出她口中所说的“不太擅长”。
箭矢离弓。
覃思慎不自知地坐得更直了些。
但见箭矢擦着一只粽子的尖角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覃思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有些可惜。
就差一点点。
裴令瑶却不恼,只是笑道:“看来吃不成祖母这的粽子了。”
语气轻快得很,半点不见沮丧。
太后又是一乐:“瞧这孩子。”
性子实在是好。
裴令瑶将弓递还给宫人,复又拍拍手,坐回椅上。
太后正想说,本就是玩玩而已,即使射不中,当然也可以尝尝慈寿宫中的粽子垫垫肚子,但余光瞥见覃思慎时,却又有了别的主意。
她心中一动,对着覃思慎问道:“阿慎可也要来试试?”
裴令瑶好奇地看向覃思慎,与太后一起等待他的答案。
她猜他会拒绝。
毕竟之前的投壶他就拒绝了。
就是不知道面对太后时,他会怎么拒绝。
也是一句淡淡的“不必”吗?
正如裴令瑶所想,那句习惯性的“不必”已到了覃思慎的嘴边;只是,他顿了顿,又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虽只是无足轻重的玩乐之事,但太子妃在闺中时,尚有堂姐分她两只粽子;总不能让她嫁入东宫后,反倒只能空手而归。
左右此时时辰尚早,在慈寿宫中也无旁的事情可做。
且……射粽也能练练射艺。
倒是两全其美。
是以他沉声答道:“既是节庆,那就试试吧。”
裴令瑶闻言微讶,荔枝似的乌眼圆滚滚的。
太后笑着吩咐宫人备弓,又转过头去与裴令瑶说笑:“阿慎小时候玩过好几回,也不知生疏了没。”
彼时先帝尚在人世,他喜欢看人射粽,每逢端阳,总会让一众年岁尚小的孙子孙女挽着小弓玩乐一番。
裴令瑶:“欸?”
她歪歪头,在脑中想象覃思慎幼时的模样。
覃思慎已站起身来。
太后见好就收,不再多言旧事,而是催促起覃思慎来:“既是要试试,那就去吧。”
覃思慎颔首。
却见他接过宫人递来的弓箭,抬起双手;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滑落,露出他腕间的五彩绳来。
太后半眯着眼细细打量之际,覃思慎手中的箭矢已射中了一只粽子。
宫人们没敢出声,裴令瑶却忍不住对着他的侧影惊呼了一句:“好厉害!”
覃思慎手中一顿。
太后回过神,笑着吩咐宫人将那只被覃思慎射中的粽子取来。
覃思慎坐回椅中,接过粽子,垂眸看了一眼,便侧过身去,将它递到裴令瑶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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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瑶指了指自己,细声问:“给我?”
覃思慎:“……嗯。”
顿了顿,又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今年的。”
裴令瑶眨了眨眼,记起方才自己所说的旧事,笑问:“分我的呀?你也就只有这一只嗳。”
覃思慎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裴令瑶接过粽子,眼尾弯弯的:“多谢殿下。”
覃思慎:“……是祖母准备的。”
射粽也是祖母提议的。
总之,不必谢他。
他看向上首,语气平静:“多谢祖母。”
裴令瑶也跟着道了句:“多谢祖母。”
太后想着二人方才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只粽子而已,与哀家客气做什么?”
宫人撤下射粽的一应用具,祖孙三人在廊下又闲聊了一阵。
大都是裴令瑶与太后说笑。
覃思慎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却也不似曾经那般自顾自想着朝政之事,而是听着他们所说的话,时不时回应几句。
慈寿宫中一派祥和。
巳正的钟声悠悠响起。
程嬷嬷走到太后身侧,低声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往需云殿去了。”
-
午宴过后,一众皇亲贵戚移步太液池畔。
池畔垂柳依依,湖风习习,池岸的亭台之中更是一早便备上了冰鉴,是以虽是五月的午后,却并不燥热。
裴令瑶坐在覃思慎身侧,抬首向湖中望去;日光正盛,映得湖面波光粼粼,龙舟之上亦镀了一层金边。
她别过脸去,问起:“殿下会划船吗?”
她暗暗想着,太子连射粽都那样精通,指不定也很会划船?
哪知覃思慎答得干脆:“不会。”
其实是会的,但就如射粽或是旁的玩乐之事一般,那都是幼时之事了。
他懒于去回想那些曾吹过他耳畔的湖风。
裴令瑶有些意外:“这样呀……”
覃思慎点头。
裴令瑶轻笑一声:“那正是巧了。”
覃思慎:“嗯?”
裴令瑶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娇憨的得意:“我会哦。在益州的时候,阿兄教我的。”
覃思慎看着她。
龙舟赛在即,此刻的太液池畔太过热闹,他忽然不太想回一句冷冰冰的“这样啊”。
可一时间,他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是感慨太子妃与裴家大郎兄妹情深,还是夸赞太子妃真是厉害,又或者……
无论是太傅,还是藏书阁中的古籍,都没教过他这些。
裴令瑶未曾留意到覃思慎的踟蹰,既已说到此处,她便顺口问道:“殿下,下次我带你去划船吧?”
覃思慎一愣。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不喜出游,也说休沐之时亦需温书。
可此刻她这样看着他,他实在是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移开目光,看向湖面:“好。”
恰是此时,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鼓声随着湖风荡开。
是龙舟赛开始了。
覃思慎侧过脸去,再度看向裴令瑶。
她已将目光落向竞渡的龙舟了。
日光在她高高扬起的嘴角晕开。
却见她指了指湖心,兴奋道:“殿下,第四只龙舟划得好快!”
覃思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也不知太子妃是听见了他的答话,还是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