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作品:《他的逃婢

    春闱期间,萧绝神龙不见首尾,给足了柳薇谋划的空间。


    二月二游灯会那次,她又凑了五十两,现在手头上共有一百三十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她也不准备赎自己的卖身契了,因而仅需要拿出赎阿娘的一百两,剩的三十两,省着花,足够支应一路上的开销。


    归根结底,当下她要做的,便是规划清楚出逃的路线,以及顺利出去后的种种事项。


    这点倒不难。


    本月中旬,二老爷二夫人连着过生日,定然摆宴庆祝个两三日,届时众人围去二房捧场,防守自然薄弱,有她钻空子的时候。至于走哪条路出去,凝晖院单独向西开辟了侧门,直通外界,本意是方便萧绝出入。到时或是编个理由,或是支开守门的,但凡跨出那道门,便迎来了自由。


    再需要考量的,则是溜出去以后,如何迅速去城西同钱家人周旋了。这也好办,兜里有钱,附近若有车行,雇辆马车行路;若没有,街上必有贩夫走卒拉车过往,给出合适的价钱,指定有人顺路,愿意稍她一程。


    前前后后想定了,柳薇开始掰着指头过日子,一面勤谨着去探望杨嬷嬷,一面等待月中二房操办生日宴。


    十五日傍晚,众考生出贡院,各回各家,静候半月后放榜。萧绝不管春闱阅卷,是以对他而言,他接下来可以松闲一阵子了。


    当晚,萧绝在吏部同下属用晚膳。吏部侍郎堆笑起身敬酒:“这些日子,大人身先士卒,留守衙门,实在辛苦。下官敬您一杯。”


    萧绝倒了杯茶,淡淡道:“我不善饮酒,以茶代酒吧。”


    吏部侍郎尴尬挠头:“哎呀,瞧下官这脑筋,忘了大人不怎么沾酒了……该罚。下官自罚一杯。”


    拍马屁没拍对,吏部侍郎再没脸出头,坐下安静吃菜。


    彼时,成王摇着扇子走进来,嗅一嗅,眉开眼笑道:“老远就闻见香味了,是这里没错了。”


    众官员起立拱手见礼。


    成王平易近人道:“不用多礼,快坐快坐。我一早耳闻你们吏部的厨子厨艺一流,馋得其他衙门的人都跑来你们这蹭饭。有如此可口的饭菜,我当然不能错过,今儿闻着味就来了。”


    闻言,众人纷纷让座。成王偏坐到萧绝对面,和在座笑言:“瞅瞅,我过来蹭顿饭,你们萧大人就一脸不待见。你们吏部多富裕,总不缺我这几口饭,说到底,就是你们萧大人抠门。”


    萧绝日常不苟言笑,哪个敢对他开玩笑,也就成王敢调侃他了。大家强颜欢笑,不敢接茬儿。


    萧绝放下筷子,薄薄一笑:“怪不得王爷喜欢养狗,鼻子和狗一样灵敏。”


    有人送来碗筷,成王夹了块熏鸡肉细嚼慢咽,点头称赞:“味道是不错,和我府里不相上下。”


    萧绝不会纵容自己的口腹之欲,总是吃到七分饱便停下,静候成王酒足饭饱,两人散步出来。


    萧绝道:“王爷专程前来,大约不止是闲得慌,为了品尝吏部的饭菜吧?”


    成王好笑道:“人生在世,吃喝拉撒,吃排第一,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闲得慌了?罢,我确实有其他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萧绝道:“臣洗耳恭听。”


    成王道:“今年考生中,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此人姓孔,单名一湛字,师承栖山先生。去年秋试,一举拔得头筹,名声大噪,近来愈演愈烈,甚至民间以此人最终能否金榜题名设下赌局,赌注日渐攀升。昨儿我也凑了个热闹,还下了个注。萧大人不妨猜猜,我赌了什么?”


    夜色阑珊,萧绝神色淡淡:“不感兴趣。”


    成王默然片晌,深深一笑:“我赌此人必将高中状元,此后前途不可限量。”


    萧绝仍旧一派平淡:“如若此人堪为大用,于国于民,自是幸事。”


    “倘若当真堪为重用,定然与萧大人在朝平分秋色……”成王敛笑,注视萧绝,“萧大人也认为是一桩幸事吗?”


    萧绝回视成王,笑意微不可察:“王爷今夜的话,格外多,怕是一时贪杯,醉了吧。王爷若不介意,且去前厅歇歇,让他们送碗醒酒汤,供王爷解解酒意再回贵府。”


    二人沉默对视,成王率先朗笑一声,打破僵局:“是多吃了两杯,有些晕头转向了。也好,去前边坐坐,醒醒酒再走,省得骑马不稳,再摔上一跤。”


    这次,萧绝的笑直达眼底:“王爷可需要臣作陪?”


    成王抖开折扇,与他擦肩而过:“免了吧。你那一大家子一定眼巴巴盼你回呢,我就不做这个坏人,耽误你了。”


    拱手目送成王隐入夜色后,萧绝的神情堪堪耐人寻味起来:“平分秋色么……”


    明日是二夫人的生辰,近两三天府里上下各司其职。柳薇现如今镀了层萧绝侍妾的金边儿,里里外外用不得她帮忙,她尽管冷眼旁观。


    明面上是冷眉冷眼,内心却澎湃雀跃,连着几日夜不能寐,连春雨也发觉她的异样,频频问候,尽被她带笑打了马虎眼。


    奔走在即,今夜,柳薇抚上震荡的胸口,反复深呼吸,脑内回忆算计着自己的计划,一环接一环,这样能令她踏实不少。


    “诶?”知道她不曾入睡,春雨便也没有睡意,偶然一眼,瞄见窗外有人提灯前行,直直地入了正房,“姑娘,似乎是国公爷回来了。”


    思绪戛然而止,柳薇警觉,拥被坐起来,转眼观望正房的方向,果然灯火闪烁,人影游动。她困惑呢喃:“这么晚了,怎么回来了?”


    春雨和她想一块去了,坐直身子,道出自己的猜测:“今日春闱结束,明儿正好又是二夫人过生日,国公爷连夜赶回,大概是不想缺席吧。”


    柳薇抿嘴,口上认同,心中却焦虑更甚:本来有八成的把握,前提是萧绝因公不在家。可他回来了,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潜逃,难如登天……这该如何是好?


    她一有心事,就爱拧衣服。眼看衣摆被拧得皱成一团之际,有人隔着窗子敲了敲:“柳姑娘,是我。国公爷现吩咐姑娘进去伺候茶水,姑娘动作快些吧。”


    柳薇心乱如麻,应了一声,借着春雨点亮的灯光,穿鞋穿衣,照镜挽起发丝,步月备妥茶水,依着那句漠然的“进来”,慢步走入那方“禁地”。


    “浓茶还是清茶?”摆放茶盏时,萧绝问。


    柳薇指尖一顿,道:“回国公爷,是清茶。”


    他素喜浓茶,应当是不满她没按他的喜好做事。将茶盏放置平稳,她退一步,解释:“您连日操劳,再吃浓茶的话,太过刺激,对身体不好。奴婢便斗胆换了清茶,既解渴,又不妨害身体……”


    “谁告诉你,吃茶的目的是解渴的?”她耷拉着脑袋,没得窥视他的面孔,单纯听声,他好像是笑了一下。


    这笑,摆明了是又在嘲讽她愚昧。胳膊拧不过大腿,柳薇承认自己愚昧:“奴婢粗鄙,不懂茶道……那您稍候,奴婢再换一杯浓茶来。”


    杯盏叮咚,萧绝托举至唇畔,浅尝辄止,道:“泡茶的水平倒是有些长进了。”


    打一巴掌再一个甜枣,这人就是如此善变。


    “柳薇。”


    柳薇本能抬头,正见月影与光影交错间,萧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你现在,是越发没规矩了。”


    柳薇当场怔住。


    “别杵那,挡着光了。”


    柳薇暴红了脸,慌忙腾开地方。“奴婢不是……存心要碍您眼的。”


    层层光辉,慷慨地洒在萧绝身上,衬得他冷傲挺拔、贵气逼人。他有痕迹地瞥瞥她,款款开口:“挡光不是存心,那夜晚上街抛头露面,也是无心之举了?”


    意识到他所质问的是什么,柳薇忙道:“那晚,是三姑娘要求奴婢陪同的,不然奴婢怎敢去;并且,奴婢并没有乱走动,一直跟着三姑娘的。”


    “这么说,却是三姑娘强人所难了?”萧绝举杯,轻轻抿下半口茶水。


    柳薇原有不光彩之举,萧绝又咄咄逼问,搞得她心思惶惶、冷汗直流,生怕穿帮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她这个样子,和那晚长安楼下如出一辙——鬼鬼祟祟、畏畏缩缩。萧绝不觉上挑了唇线,道:“和三姑娘出门,玩得开心么?”


    柳薇谨小慎微道:“三姑娘年纪虽小,但很照顾奴婢,奴婢与三姑娘一起,挺开心的。”


    “既然开心,为何哭丧着个脸?”萧绝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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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茶杯。


    既要变卖首饰,还要做得隐蔽,不引人察觉,她心里够忐忑的了;又仰头望见萧绝伫立高楼上,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目光的笼罩下,能开心起来就怪了。


    柳薇正琢磨如何答复,萧绝便一语中的:“是看见我在长安楼上,倍感煎熬,怕得笑不出来?”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柳薇万般忌惮他,违心道:“没有煎熬……能见到您,是奴婢的荣幸。”


    这女人的讨好,极其不高明,处处透着笨拙,但萧绝竟有几分受用。“喜欢出门么?”


    柳薇坦诚道:“喜欢……”


    萧绝道:“嗯。过些时日新科进士夸官游街,场面盛大,可以带你见见世面。”


    柳薇正意外间,萧绝说乏了,摆手命她出去。


    次日清晨,宫中内侍造访,传话说入夜后,小皇帝大摆宴席招待以萧绝为首的吏部众官员,庆祝今年春闱圆满落幕。


    萧绝没有他话,命人好送内侍离开,去了明心斋。刚好二老爷二夫人同在,于是一并说明今日须入宫,不得已缺席二夫人的生日宴,表以歉意。


    二夫人心有不快,对外却不露任何消极之意,颇为体谅他的难处,尽显善意。


    黄昏时分,柳薇目视东良二毛环绕萧绝离去,暗暗坚定了今夜卷包袱出走的心念。


    二房请了戏班子唱戏,晚饭过后正式开戏。春雨顶喜欢看戏,凝晖院又没什么活儿,因央求柳薇共同过去。


    柳薇道:“你先过去吧,好歹是大场合,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所说在理,春雨道:“那我帮姑娘更衣打扮吧。”


    柳薇含笑推她出门:“我自己有手有脚,自己捯饬就是。倒是你,快过去吧,有一段路呢,不要误了。”


    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许久,二人熟快了,私下无人时,春雨便不怎么和她客气了,点点头走开。


    春雨前脚走,东良后脚经过门口,向里望了一眼,看柳薇开衣柜抱出一身衣裳,便笑问:“二老爷二夫人院里快开戏了,姑娘不过去看看吗?”


    柳薇报以一笑:“准备换身衣服就去。韩大哥也要过去了吗?”


    东良摇头道:“府里人杂,加上天黑了,我带几个人各处巡一巡。”


    柳薇感叹道:“韩大哥真是辛苦。”


    东良道:“分内之事。那姑娘慢慢儿收拾,我先去了。”


    柳薇点头目送,而后把刚取出的衣裳原封不动归位,转手掏空小盒子里的零散银票,紧身存放于胸口,关柜子熄灯出门。


    照原计划,她一路向西,路上果然寂寥。临近那扇侧门时,有个小厮捂着肚子趔趔趄趄过来,面色痛苦:“我吃坏了肚子,急着上茅房,麻烦姐姐帮我看一会,我马上回来!”


    她衣着素朴,天色也暗,另外她在凝晖院活动地方有限,和小厮们鲜少接触,这个小厮误以为她是附近当差的粗使丫头,撂下摊子便跑了。


    柳薇已然做好了忍痛拿银子贿赂他的心理预期了,孰料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她快步迈过门槛儿,沿街走了老远,行人车马肉眼可见地多了,唯独不见雇马车的地儿。


    早有准备,柳薇并不气馁,于街边站定。一连挥手拦下四驾过路车辆,或是不顺路,或是嫌麻烦。幸而等来了第五辆,是个年轻媳妇的马车,才从娘家出来,要回城西夫家;人家一打量她是个小姑娘,再听过她的请求,愿意以五百钱的报酬载她一程。


    柳薇谢不离口,一上车就交出事先约定的车费,交与那媳妇的侍女。


    她如此诚信,那媳妇便乐意同她搭话:“天黑了,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拦车?你家里人呢?”


    柳薇半真半假道:“家里人有事去了外地,我无处可去,不得不去城西投奔亲戚。”


    媳妇诧异道:“看你年岁不大,你家里人就放心留你一个人?”


    柳薇苦笑道:“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习惯了。”


    媳妇有分寸,不再戳她痛处。


    柳薇掀开窗帘一角,目睹璀璨街景节节倒退,庆幸之余,虔诚祈祷钱家那头少点刁难,早点让她和阿娘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