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影千机

作品:《长宁侯她欺恶霸善

    一入殿门,怡人的暖香就将人舒舒服服地裹着,金架上的银雀叫声悦耳,仿佛走进了晚春时节的山林。


    “宥宁。”梁帝放下奏折,微笑着朝兰骅招手。


    兰骅叉手行了一礼,走上前去坐在梁帝一侧的软椅。


    “不错,不错,宥宁又高了许多。”梁帝满意地频频点头,平日不怒自威的凤目此时笑眯成了两弯月亮。


    兰骅却没那么开心。不知何时,记忆里俊美而威严的面容已爬满了皱纹,本高大身躯也羸弱成了干瘦的枯木,朝如青丝暮成雪,只有那双沉静慈爱的笑眼别无二致。这位帝王已为他的家国耗尽了心血,逐渐空虚的躯壳不知还能屹立几何。


    “舅舅,保重身体。”兰骅神情郑重。


    “朕的身体朕知道,看着吓人罢了。倒是宥宁,你的头疾可好些了?近日朕得了服安神止痛的药,是西越族的秘方,或许能治你的头疾。”


    梁帝话毕,姚总管就端上来一盏汤药,熟悉的如雪凉意让兰骅捏了捏腰间的牵牛花香囊。


    一切都明了了。


    兰骅晃了晃那青绿的茶水,抬眼问道:“舅舅,明月楼是您的人?”


    兰骅两年前就知道梁帝有自己的情报机构和暗卫,它们隐匿在朝堂下,是帝王见不得光的犬牙鹰爪。那时她及笄封侯,离京去了封地,以几近残暴的手段处理了当地作威作福的世家望族,协助舅舅啃下那块硬骨头,期间险象环生但最终有惊无险,少不了这暗处的帮助。不过,兰骅今日才知那些情报的来源。


    她白日还看不上的烟柳中人,竟是舅舅的密探。难怪那妩君把楼中机密向她展露无遗。


    兰骅蹙拢了眉头。


    梁帝看出了兰骅的不满,叹道:“宥宁,你还记得朕和你说过的先皇在世时的事吗?先皇开创了梁朝基业,是令人敬佩的开国皇帝,但他生性放荡,滥情又凉薄,不是个好父亲。先皇有七十多个儿女,朕与你母亲本是最不起眼的两个,你的外祖母只是个小小的被意外临幸的宫女,无人在意她的生死,自然也无人在意朕和你母亲的生死。若非你母亲勇与先皇相认,朕早就像外祖母一样病死在冷宫中。”


    “我们入了先皇的眼,但身边的兄弟姐妹却虎视眈眈。在这皇宫中,不争不抢是活不下去的,朕和姐姐没有世家的扶持,只能靠自己筹谋,便是在那时,朕遇见了云舒延。是你的云师,也是朕的云师。在她的辅佐下,朕创立了月影楼与千机阁,暗影弑人去,月蛛网千机,靠着他们,朕在夺嫡的厮杀中活下来,踩着血亲的尸骨登上皇位。可没有了骨肉相残,还有世家觊觎,若朕不能将天下机密尽握手中,是坐不稳皇位,护不住至亲至爱之人。”


    兰骅不置可否。如今太平,堕落于烟柳中的多是弱小无用而又贪婪懒惰的,她自然不喜。但如今却说他们是为了天子的筹谋而卖色侍人,她觉得滑稽,而最滑稽的是,她还是其中的受益者。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拿烟柳中的他们做刀,还是因为需要这把刀才使他们堕入风尘?


    烦躁。


    兰骅是梁帝亲自抚养长大的,她的所知所想梁帝一眼便知。梁帝感到欣慰,也感到一丝怅惘,曾经那个野兽般不通人性的幼童并没有变成他所担忧的冷血嗜杀之辈,而是自己主动带上了名为道德的镣铐。


    只是他希望,这副镣铐永远不要禁锢她的自由,永远不要伤到她自己。


    梁帝像兰骅小时候那般摸了摸她的发顶,“宥宁,其实在你出生时,朕已经准备停用月影楼和千机阁,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世家的手段比朕想的还下作阴险,你母亲为朕身中剧毒,朕用尽手段才多留了她半年寿命。因此,朕扩建月影千机,让影子融进更深的夜,让月蛛从京城遍及边陲,只有这样,朕才能抓住世家们的把柄,才能一家一家地清算!”梁帝眼中已闪着泪,他稳住发颤的声音,良久,才又柔和地说:“抱歉,宥宁,是舅舅无能,没有护住你的母亲,让你从小屡遭灾祸,现在还要用你不喜欢的方式来保护你。”


    兰骅眉头皱紧又松开,她揉了揉眉心,望向那双苍凉泪眼,坚毅道:“舅舅放心,我会足够强大到不再需要您的庇护,会让世人都忌惮三分,届时,您也不必做您不喜欢的事,不必见您不喜欢的人。”


    梁帝哑然,瞬即粲然一笑,“好好好,朕就等长宁侯诛灭狼子野心,斩尽宵小之徒,替朕杀出个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兰骅也勾勾唇角,但烦躁的情绪散去了,质疑又浮上心头。她又转动着那上清茶,问道:“舅舅,他们真的可信吗?”


    梁帝沉默许久,幽幽道:“从无到有三十年,影子与蜘蛛早已遍布每个缝隙,可以说,江山基业全铸于其上,必须可信。”梁帝见兰骅的眉头又紧锁起来,朗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宥宁宽心,月影千机是朕亲手建起来的,其中的首领皆是朕的心腹,是除你之外朕最信任的人。他们陪着我从落魄皇子走到今日,还有什么不可信的?”


    兰骅不再多言,脑中闪过芜君的脸,将那香囊和粉玉牌递给了梁帝。梁帝了然,“明月楼的事朕已知晓,这玉牌你便拿着,若有需要可凭此入千机阁。那芜君是千机阁中出色的月蛛,一直在边陲织网,去年才被调到京城,若你不喜欢,可以调换。”梁帝又顿了顿,指了指那上清茶:“不过,这药方是他供上的,朕让御医们验过,无害,只是有一位原料比较特殊,需由芜君培育,所以他还得留在京城。”


    “不必换人。”兰骅指尖敲了敲盏壁,端起上清茶一饮而尽。寒凉之气从肺腑蔓延全身经络,后脑的钝痛与积热一扫而过,兰骅觉得思维清明,颇有一种拨云见月感,她挑挑眉,半是赞赏半是挪揄,“论察言观色、讨人喜欢,他厉害至极。”


    两人闲聊了半个时辰,从目前翻不起大浪花的几个世家聊到南卫使臣,又从要考功名的江四聊到二皇子的婚事。


    亲口听兰骅说打了武安世子一巴掌,梁帝依然有些汗颜。他这侄女还是和以前一样直爽,不过那武安世子是个精明人,不会在南卫还需梁国帮助的境况下将事闹大,他再恩威并施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江四备考一事他也素有耳闻,虽然那江尚书对自家女儿科考一事很是不满,但因着兰骅也不敢多阻拦,明年那江四若能高中,他还能借此多宣扬,鼓励天下女子科考。


    至于他那二儿子兰珩,品行不坏但的确散懒惯了,也是该成亲收心。只是他臭名在外,除了一些别有用心的,有哪家好姑娘愿意结亲?难道也给他办个相亲大会?梁帝有些头大。


    说到婚姻大事,梁帝又不由看向兰骅。他这个侄女今年已十七了,只是样貌随了她父亲,是个娃娃脸大眼睛,看着和别家刚及笄的女儿差不多。两年前他以选拔才俊的名义办比武大会,虽然是让侄女展露光焰从而封侯,但也有招婿的打算,不过侄女轻易撂翻台上三个壮汉的英姿还是太有威慑力了,他觉得天下无人可配他的长宁侯,便随侄女心意,一辈子不结亲也无妨。


    天色渐暗,梁帝知道兰骅不喜欢在宫中过夜,提前开了晚宴,席上全是兰骅爱吃的辣食肉食,看着侄女餍足地眯着眼,他也心情大好多吃了份甜点。饭后消食,梁帝带着兰骅去国库逛了一圈,选了几把漂亮犀利的匕首,又拿出去年上供的好弓,附带一堆奇玩首饰,让姚总管清点好,明日一并送到长宁侯府。


    明月已升,漏断人静。


    兰骅骑上她的炽兔准备回府时,梁帝忽然叫住了她,给她披上御寒的披风,又嘱托到:“宥宁,舅舅知道你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但不日后的春朝宴和春猎,还需你到场。半月前有月蛛密报,他们于城中发现了一队可疑人马,那领头的人常蒙着面,一次偶然有月蛛看到了他的脸,画了他的画像,朕看了,像极了崔文逍。但还没等月影千机行动,那队人马就人间蒸发了,朕想,定是隐匿在京城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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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最熟悉崔文逍的,有你在,定能一眼认出他。”


    兰骅系披风锦带的手一滞,神情冷峻:“我知道了,舅舅放心,若他敢活着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再杀他一次。”


    大风忽起,月亮隐于云中。姚总管护着梁帝回到寝宫,兰骅又喊了声保重,骑着炽兔消失在夜色中。


    ……


    宵禁鼓响,红柳巷都陆续关好门窗、熄了烛火,明月楼也陷入寂静,只有楼间的夜明珠发着柔光,指引着姑娘公子们回了各自的住处歇息。风声呜咽吓人,胆小者求着同他人一起睡,招得几句嬉笑调侃,又热闹一会儿,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雨落下了,夜里的窃窃私语都听不见了,每间房里走出个手拿夜明珠的人,径直向三楼走去。他们各自写下今日所汇集到消息,将纸张放在机关里,做好这一切,大部分人都回屋歇息,只有少数几位留下等待召见。


    金柳是最后被召见的。


    偌大的屋室里已没有今早满满当当的珍贵花卉,重新放置了些书画几案,显得有些空旷。走过屏风,十位粉衣人各自收集抄录下有用的情报,只有一位小童立在芜君身旁,替他左手腕的伤痕上药。


    “金柳,你做的很好,只是你招进的那个丹柯,还需教导。”芜君随意拢了件白狐裘,长发披散,单手抚摸着怀里的灰兔子。此时他烧退了,脸色发白,眼尾和嘴唇却有些病态的红,同下巴上的朱砂痣一般艳,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妖异。


    “公子,奴定会好生教导他,请公子宽恕他一次。”金柳俯首在地,惴惴不安。


    “看在没坏事的份上,我不追究。”芜君抬起头,神色冷漠,全然没有白日里对兰骅时那般温柔笑意,语气也冷硬了许多,像是另一个人。


    “绝不会有下次,请公子放心!”金柳连连保证。


    药上好了,芜君用棉带缠了两圈盖住伤口,又招招手,让小童拿来套粉衣裳和一瓶药交给了金柳。


    “你想好了,入了千机阁,便没有退路。”


    金柳不语,只叩了头,拿起药瓶一饮而尽。芜君见她这样,也不多说,让金柳拿上衣服回去。不多时,情报汇总完毕,芜君扫了一眼,在其中两条打上标记,交给了小童,“飞鸽传书,尽快让阁主知晓。”


    其余人都退下了,屋室只剩下芜君和他怀中的兔子。他低头逗弄两下,笑道:“今日终于和她见面了,可她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你说,她是不是很坏?”


    兔子舔舐了两下他的手指,挣脱怀抱蹦回了自己的窝。芜君也不恼,起身走到窗前,全然不顾他刚病愈的虚弱身体,推开了一角。风和着雨水急打在脸上,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雨夜。


    那个身影明明那般瘦小,却倔强地迎着风雨前行,怎么也不肯停步,他怎么也追不上。


    记忆交叠,芜君想起今早的相遇,她也是这般,总是急着走,即便是他乖乖等她,她也不肯多看他一眼,绕过他径直向前。


    那是怎样的无地自容啊……


    金袍衣角从眼前一掠而过,彼时垂首的芜君呆滞了片刻,转而勾起了嘲弄的笑,他抬头,目光幽怨地凝在兰骅潇洒孑然的背影上。她还是这样,不会因未知而踌躇,永远走在前面,不会回头,不会等候,不会停留。


    憧憬、不甘、思念、怨恨……复杂情愫又在胸腔中汹涌,汹涌成欲念的浪潮,拍得他发昏,让他忘了害怕,想一直这般痴缠地看下去,直到他不加掩饰的目光灼烫了她,直到她转身,直到他藏着的所有的脏污都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但,还不是时候。


    惊雷炸响,将芜君从或远或近的回忆中扯了出来。他的衣襟已经湿透上,脸上也全是雨水。他轻笑一声,关好窗户,坐到铜镜前,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痕,自言自语道:“没事的殿下,这么多年我都捱过来了。”


    “咱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