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爱,死亡,女鬼,

作品:《与狛治的地狱乐

    猗窝座的梦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自己是鬼,但为何那样克制呢,甚至都没有吃掉我,好像只为了在我的身上寻找某个答案。


    可是做鬼四十年的猗窝座是不会得到答案的,因为作为雪柱的我也不会认识那条街道。


    猗窝座在梦里看了雪柱很久,也没有得到回答。他喃喃说起,曾经就是在这一条街道上醒来,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不是人类……他总是头痛。


    然而雪柱是不会回应他的。


    但凡是鬼杀队成员,都不会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鬼,他们只会警惕那是否是鬼的谎言;


    更别提在雪柱的认知里,正是猗窝座杀掉了继子狛治。


    等一等……


    如果我当年没有等待狛治,而是选择转世,或许真的会发生这样的场景。


    我因为某种巧合成为柱,不论是不是稀血,都有可能与他相遇。


    猗窝座会在我身上找到熟悉的感觉吗?


    他不会杀我,只会问我认不认识那条街道,可转世之人是不会有记忆的。


    最终我还是会因为某种缘故死去,病死、老死、战死、与不会死亡的猗窝座分离。


    我一度因为雪柱的记忆感到混乱了。因为那些记忆太真实,出梦的时候,我分不清楚,心里难受。


    难受那一个很是相似又完全不同的狛治的死去,所以对猗窝座十分在意,甚至是有些敌意的在意。


    可是倘若我转世之后遇到了重要的人,真的又与猗窝座重逢呢?


    他会感到难过吗?


    我忽然理解了猗窝座追问雪柱继子名字的缘由。


    他在意,他冥冥之中感到被抛下了。


    我摸着猗窝座的额头,探索起第二个梦。


    “不要这么克制。”我许愿,“让我能看得出来是一个好梦的程度,我想知道猗窝座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才能明白雪柱那个梦最后是怎么回事。”


    【猗窝座的好梦】


    我……


    大概是猗窝座吧。


    从有意识起我就叫这个名字了,当鬼并不是一件妙事,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我被细胞驱使,觉得这世界上的强者都该成为鬼,都该成为和我一样的鬼。


    然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决斗就好了,输的死,赢的生,赢的人长生,而后越来越强,那种时候我亢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因为我是强者我才活下来了!如果我更强一点就好了!


    再变得更强、再变得更强、再变得更强!


    变强的尽头是什么?


    不知道。


    总之变得更强我就能得到极致的宁静。


    大概吧。


    剩下二成的时间,我说不出那种心情。总之是烦躁和不自在,让我觉得很……悲伤。


    但是鬼真的会悲伤吗,我不知道,我见不到白天,夜晚没什么活动的生物,穴居的虫豸被踩塌了巢穴,会焦虑地在土壤上打转……它们视力微弱,气味被覆盖过,便不再找得到回去的路。鬼明明拥有绝佳的视力,我却总觉得自己在仓皇地打转。


    我常常要见到鬼舞辻无惨,见到他,所有鬼都当俯首听令;我们的血与他的相连,都要为他所控制。


    转折在于有一天鬼王不再是鬼舞辻无惨了。


    她是从哪边来的鬼呢,从前都没见过,她穿着粉色的衣服,头发束得整齐,双手放得端正,出现在我身前时,我便知道,其他鬼都不存在了;都被她所吞噬,现在只剩下我。


    恋雪。她的名字听上去反而并不可怖,不让人害怕,拥有温和名字的女鬼现在会怎么样呢?


    “你不必再为原来的鬼王办事了——”她微笑着抹去嘴边的血,“我吃了你所有的同伴,现在轮到你了。”


    我以为体内的血液、组织,都会驱使我作战,但很奇异的,我似乎不再受任何控制。恋雪仍然笑着,“我都说过。现在只剩下了你了,不必挣扎,因为被我吃掉不会痛苦。”


    像是被萤火虫幼虫啃食的蜗牛,我如被注入麻痹的毒液一般平静,生不起反抗的心思,甚至期待她将手插入我的大脑,正如当年鬼舞辻无惨将鬼之血注入我的身体……今天我也是像那般无所谓,但恋雪的手没有粗暴地捣碎我的身体,她看我很久,只是将手搭上了我的脸庞。


    (是好梦吗……不会用错了吧。)


    (没错。)


    恋雪吞噬我的时候,我在消失。但是这样消失就很好,先消失的是我的大脑,半个颅骨碎掉、拥有鬼舞辻无惨的血液后又慢慢长好的记忆不见了,我不再头疼,不再焦虑和烦躁;再消失的是胸腔,那里时常传来的空洞感也不再有;继而消失的是双手,我用这双手接触过无数的鲜血和内脏,大多数是很强的人类,和挑战我的鬼。然后是双腿……术式展开的时候,会有雪花在地上绽开,我喜欢血鬼术,那是无惨给我带来的东西中为数不多让我感到轻松的东西。


    (……)


    (好梦这就结束了吗?)


    第一个梦是抓走了稀血的我,第二个梦是被成为鬼王的我杀死。猗窝座的确是迷失百年,如果被控制着行尸走肉地活着,又有谁会高兴呢。


    他所谓的好梦,竟然是被我杀死。


    心底涌上一股很难言的情绪,我解开猗窝座身上的绳子。


    其实在那些年,我的意识并不是每天都清醒,经常处于快散掉的虚无状态,所以不必考虑那么多,可是当我成为雪柱入了梦,忽然意识到狛治之所以下地狱,到底是为了承受些什么样的罪孽。


    我作为雪柱和无罪的狛治相遇,被猗窝座杀死,连我都会对猗窝座生出抵抗的情绪;而被猗窝座杀死的人真的有很多,他破坏的或许也是一段又一段那样的缘分……恨他的人大概只多不少;我死的那一天带他登上了山顶,原意是共同看一看这世间的美景,却在那时候坠崖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试图挽留我,多踏一步,从此便永无止境地往下翻滚坠落,直到最后被叫炭治郎的人砍下了头;他虽然没得选,却仍然因为杀过人……被许多人所怨恨……


    “要是有一天恋雪小姐想提前转世也是可以的。”我忽然想起鬼差对我说过这句话,“你的夫君想要赎完罪还要很久很久呢……即使如此也要等着他么?”


    那时候我说我会等。


    我低头摸着脸,手指上全是水,脸颊都湿润了,伤心却停不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伤心,我不知道,下地狱的时候,作为幽魂游荡的我终于重新获得了实体,也终于等到了恢复记忆的狛治,心愿都完成了,走过黄泉又走过遍布烈火的小径,也像是新婚之路一般让人心安。


    但梦池实在是太让人痛苦了,我在哭自己完整地体验过一次梦池便快要崩溃,还是哭狛治下过那么多次梦池也没对我诉说过一次痛苦呢。


    鬼差还和我说起过。


    祂有一次似乎是无意般提起,“恋雪小姐很执着呢……只有一世的记忆,所以没法放下羁绊最深的狛治啊……”


    我现在明白了祂的言外之意,如果我在梦里真切地认识了其他人,狛治对我来说还是最重要的人吗?我还有必要为了狛治留在地狱吗?如果我当时真的选择转世,我就会像真的雪柱那样,不再记得狛治,也不再在意他究竟想些什么,当他伤害了我身边的人,我对他只会有恨意……是啊,我是手上没有沾染过人命的好人,我明明可以不经历这一切。


    而我竟然还是想留在狛治的身边。


    我肩膀正轻轻抽动着。一只满是刺青的手伸了过来,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摸到我的眼泪,才抱得更紧,侧头看我。


    “为什么哭了。”


    猗窝座看着我。他安静的,没有说话,脸上的纹路也显得乖巧,不再有诡谲的氛围。


    “你是狛治吧。”我擦着眼泪,“因为在雪柱的那个梦里,是你违背梦的走向,真的杀死了梦里的猗窝座,才会导致梦境崩塌的。为什么呢?”


    我们二人都入梦太深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狛治的,什么时候是猗窝座,我已经分不清楚了。他们不再是鲜明的对立面,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已经像是慢慢褪色一般缓慢可察。


    “……那个时候……”猗窝座,或者说狛治,一半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不想再离开你。”他说的好慢,解释着,“不是故意的,是……在梦里下意识那样做了。”


    “可能是我本就作为上弦鬼生活过,所以可以取代梦里的上弦鬼吧。”他低着头,“梦里死亡的感觉太真实了,死了从此就见不到你,所以不想死,我知道梦里的雪柱就是你。”


    “为什么哭呢?”


    狛治抱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他身板很结实,此时身上带着猗窝座的纹路,有些不伦不类的,眼底不再有上弦三的刻印,除了这点区别,狛治好像和猗窝座越来越像了,那些渴望,我以为是猗窝座对我的念想,却都属于狛治。


    猗窝座会变成什么样呢?


    狛治见我没说话,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痛苦的话,就……就……就不用在我身边,那样也没关系。”鬼差的话,那天狛治大约也听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只能低着头,容貌和发色都改变了,说出的句子还是不像样。


    我捂着脸,这种时候,想听到的怎么会是这种话,或者道歉。


    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一切。坠到谷底的两个人,回望山顶,在滑坡之前,一切都那样美好,狛治有错,乐意陪伴狛治这个罪人的我也有错,可是换一个角度,我们谁又有错呢。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种话,如果没有我,狛治也最多是一个在打架斗殴的普通人,你也可以安然地老去,虽然或许是不那么体面的孤寡老爷爷,但至少不会背负人命债,如果我没有那么粗心大意,喝下有毒的井水,你也不会为我报仇。如果狛治没那么在意我,自然也不会为我报仇……可是,可是。”我从指缝里看他,眼泪不断地滚落,“你的真心话呢?”


    狛治吻上我的脸。不是暧昧旖旎的吻,只是嘴唇碰上来,他的眼睛里不再有字,却写着悲伤,“不要哭……不要哭。”他膝盖挪动,从正面抱我,“恋雪,我们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吧,我不希望离开你的身边,你也不要丢下我。”


    他或许知道这话说起来有些卑劣,可宁可让泪珠滚落也要说出来,“恋雪,不要丢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