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逃出梦境的是谁?

作品:《与狛治的地狱乐

    “素山恋雪。”猗窝座重复我的名字,“素山恋雪。”


    他问我,“这是哪里?”


    我这才知道在我苏醒前,猗窝座在地狱里闹了一通。


    猗窝座太好奇那些梦池里的人影是什么,想直接出招,却没法用出术式,便往梦池上砸了一拳。


    鬼差及时制止,并将他封在我的身边。


    现在他成为游荡在我身边的鬼魂了。


    “这里是……地狱。”


    “地狱这么平静?”猗窝座狐疑,又笑了,“被我杀的那些人,都说我死后要下地狱,这下可该失望了。”


    失望什么,确实在地狱过得不好啊,精神都出问题了,有什么好笑的。


    我疲惫地往后躺了躺,大半身子没入水中,越思考越头疼,两个名字反复回荡着,狛治,猗窝座,狛治,猗窝座;狛治和猗窝座该是同一个人,但眼前的猗窝座真的不对劲,他不再是那个在梦里认定和我是夫妻的人了,反而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好恶劣,“这里不可能是地狱,你是想困住我吧?柱还有这种本事?”


    猗窝座兴奋了,瞳孔都缩小,但我现在真的没有精力满足他的胜负欲,既然他如此认为……我只道:“那你自己去寻找出口啊。”


    “不。”猗窝座自以为看穿我的谎言,“我刚刚试过了,没有办法离你很远,你是梦的主人,莫非……杀了你,我可以出梦吗?”


    他覆盖着蓝色刺青的指尖划过我的眼皮,指甲并非圆润而是尖锐的,到脸颊,到嘴唇,仿佛要把我的眼球割破,一直划到底;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他想恐吓我。


    我别开脸,猗窝座又扳正我的下巴,不依不饶地纠缠,掐得我有点疼。


    狛治不会是这么霸道自私的脾性,猗窝座也不该是才对,猗窝座是……无情的上弦?


    我的脑子里有两种声音,一种说“就是他杀了狛治”,一种说“你去梦里就是为了他,所以他暂时不对劲了也不要紧”。


    我忍着眩晕的感觉,从和服下摸出一块手绢,捂住猗窝座的口鼻。


    鬼差给我的道具都很好用,很快让猗窝座陷入昏迷,但我还是要去找他们理论。


    昏迷的猗窝座很重,我扶住他的腰,让他倒在池中,自己爬出去,找鬼差问话。


    “我到底是雪柱恋雪,还是早就死了的恋雪?”


    鬼差惊愕,“恋雪小姐,这你都分不清楚了么?”


    怎么能分得清楚。当雪柱也是十几年,当病秧子也是十几年,强大的感觉十分美好,剑技的余韵还在我身体里流转,潜意识告诉我那些是假的,但内心还是放不下那其间的记忆。


    鬼差给了我一瓶药,让我的亡魂变得稳定,不至于因为梦池的强大效力承受不该承受的痛苦和混沌。


    调查了一会儿,祂才和我解释,“柱的记忆是虚假的,它来源于一百六十年前被你夫君杀死的某位柱的继子,这位柱是女性,你夫君当年没有战斗意愿而撤退,她之后虽未再遭遇上弦鬼,但也损失了所有的继子而中年早逝。你的夫君当年杀死的是她最聪颖的一位继子,而你自然便代入她了。”


    “所以雪之呼吸是不存在的。”我清醒但遗憾地说,“我的自创呼吸和狛治的自创剑技也都是假的。”


    “也不能这样认为。”鬼差说,“历史上没有雪之呼吸和雪柱,自然也没有雪柱和继子;但如果你们二人真的生在那样的年代,并且相遇,它便是极有可能存在的真实……”


    “梦的根基是既定的历史,你们经历的一切却是作为你们创造的必然——只有狛治的死亡是我们设置好的赎罪环节,你的迷失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其实你完全可以把那里当作真实的小世界,在梦的时间纬度,你是真的完整和他度过了好几年。我知道恋雪小姐生前过得很辛苦,不如就把梦当作度假怎么样?”


    我苦笑,“如果是度假,这也太惨烈了。”


    我指着猗窝座,“可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不大像他了。”


    “为什么呢?无论狛治还是猗窝座,都是恋雪小姐的夫君。”


    “从前梦里那个,对我也很有亲近感。”我很为难,“这个对我很有敌意,都忘记他曾经在梦里叫我妻子。”


    我很怀疑是梦境坍塌了,被创造出的那个虚假的猗窝座被带出来。


    但鬼差告诉我,这就是狛治。


    我们当时之所以出不了梦,不是因为梦中的“猗窝座”逃逸,而是因为梦池判定狛治没有死去,具体发生什么,还需要我此后再自己看一看梦境。


    “恋雪小姐的夫君的半个头颅都被打坏过,偶尔回到曾经的状态,不记得事,很正常的。”鬼差把失忆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在意狛治凭空少了大半记忆,不记得和我的过去也不记得和我的重逢,真是……讨厌。


    于是我对鬼差说:“我要投诉!”


    鬼差为了使我舒心,答应我,每次可以从一个梦里偷偷取一项技能,我这才勉强答应看护好猗窝座,不给祂增添工作量。


    这一次,我选择获取的技能是雪之呼吸,虽然不知道这技能能在地狱派上什么用处。


    毕竟地狱连剑都没有。


    猗窝座醒了,这会儿是我绑住他。绳子与他身上的刺青交织,在胸中缝和腹肌处形成几个结,得益于雪之呼吸,我捆得很严实。


    猗窝座也正头晕,沉着脸,“你竟然能使鬼昏迷……”


    我用折下来的一只彼岸花挠他脸,细长弯曲的花瓣轻轻拂过他的皮肤,“不记得我了?”


    “怎么可能,不过是柱而已。”猗窝座也偏开脸,“不过是不知道怎么死了,一起下了地狱。”他话里带着讽意,“柱也会下地狱吗?”


    柱会不会下地狱我不知道,但我在地狱。


    虽没伤害过谁,但我自认为不算高尚的人,不然为什么猗窝座表现出对我漠不关心我就受不了,长久以来我之所以那样安心,似乎是我笃定狛治始终会在我身边,但如果他不愿意在了呢?


    我并不想往下思考。


    做鬼四十年的猗窝座,渐渐适应了作为一个鬼生存,无非是吸收掉人或者鬼,获取能量,昼伏夜出,心心念念变强。


    这样的猗窝座十分无趣和让我陌生。明明不久前还会搂着我、抱着我、在我面前卸下凶意。


    到底为什么是这样不可控的猗窝座?还出梦了!


    由于是自己的夫君,无可奈何,我换了轻便的木车,把猗窝座放在里边,将他拖在身后。不可放纵他自由行动,却也不能让他远离了我。


    “……你要带我去哪。”


    猗窝座忍无可忍,被绳子缚着,身体颠簸,肌肉跟着轻微抖动。


    他瞧见那些别的亡魂看着他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新的刑罚哦……游街示众?不然怎么会捆那么严实。”


    “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女人不是陪那谁下地狱受罚的吗……我之前听她说过。”


    鬼的听觉普遍比人类敏锐,猗窝座听完这些议论,面色怪异,转头批评我,“什么时候把我放下来?”


    他可能的确没受过这种气,不过面对这等来自旁人的议论和挑逗,却没有发作。


    “我是不会放的。”我拉着车子,车轮轧过地面,猗窝座在车里微微摇晃。“不然你又要掐我或者试图杀我……但是我不记仇,我在带你逛地狱。”


    猗窝座不语。良久他才问,“你那个死去的继子,怎么没下地狱?”


    我忍耐着他的挑衅,无动于衷。


    “倒是你做雪柱的和我下了地狱。”猗窝座意犹未尽地笑,“真有意思。”


    我仍然装聋作哑,猗窝座活动了手腕,这次轮到他的手腕被束在身后挣扎不开,只是无用地动了一动,便继续说:“那人叫什么名字?兴许他也下了地狱,我们可以一齐找找他呢?”


    “恋雪。雪柱。”猗窝座好玩似的念着,“像你这样的人,和我一起下地狱了,真好。”


    我拉着车走。地狱很大,走了好久,也还是熟悉的场景,是曾经和狛治一起到过的地方。


    听说鬼舞辻无惨在最下层,梦里总是生病,各式各样的绝症,于是痛苦;我问鬼差这样的亡魂也可以偿还罪孽并转世么?鬼差说大约是无法转世的,因为存在千年的无惨实在是难以偿还殆尽;他悔过的意识又极弱。


    无惨不方便说,最后的上弦四鸣女却可以,那也是一位强大的小姐,只不过不像上弦六那样积极赎罪,鸣女用尽所用的结晶,买了一把琵琶,得空便在黄泉边弹奏,入梦很不积极,据说是在梦中总是梦到演奏失败,所以无比抗拒,宁可不转世。


    如果是狛治就会听我说这些……如果是这个猗窝座……


    我给他讲琴女,他还不知琴女是谁,百无聊赖地背对着我,坐在狭窄的木板车里颠簸,那空间正好够他屈膝坐在其中,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安慰自己,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是生病了,但还是忍不住停住脚步,语气不善,“怎么不听我说话。”


    猗窝座看一眼身上的绳索,掀起眼皮,“我没杀你,不代表我们不是敌人。”


    他竟然觉得没必要和我说话。


    好想抓着他的脑袋狠狠摇晃。


    下地狱之后,我好像脾气变差了,或者是梦境经历的一切降低了我的耐心,又或许我直觉上还是认为他是我的“继子”,我的“后辈”,怎能这么忤逆我?但理智又清晰地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夫君”了,我要有耐心。


    我带他走了一段距离,心想他应该放松警惕,我可以重新窥见有关雪柱的那个梦,看看梦的结尾发生了什么,猗窝座的潜意识却抵抗着这份入侵。


    那便只能用好梦了……很可惜,留存着的两个好梦本来是我给猗窝座的礼物,此时却要用来探究这个猗窝座的内心。


    我用了第一个好梦。这次的好梦有了改进,不再是提取于某个人的生活,而是纯粹发掘心底欲望的用具。


    出师不利,梦里,我还是雪柱,只是成了稀血的拥有者……


    看情况,似乎是战败后被猗窝座所俘虏。


    ……猗窝座,十分不对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