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虚伪
作品:《踩高跷吗道友》 骆才良沉浸在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的委屈与愤怒中,毫无所觉。
宣泄了一阵后,他忽然转头看向一旁骆淮:“孩子,你快走!爹拼死也会拖住她,拖住那些严家人!爹过去对不起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现在,爹就拿命还给你!”
方才被狠狠推到一边的骆淮,闻言一怔,看着自己父亲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孩子,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骆才良连连点头,眼中一片父子情深:“我是被奸人蒙蔽,过去种种,都非我本意!他们严家诡计多端,十几年前就设下圈套算计我们骆家,现如今又裹挟全城百姓的怒火,要灭我骆家满门!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他像是如梦初醒般,撺掇骆淮:“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我的孩子!你快走,上次逐你出家门,是爹想方设法保你一命啊!你这个傻孩子,回来做什么!”
骆淮抬眸看向他,墨玉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是么……”
“是啊!孩子,快走!”骆才良连连催促,他猛地转头,再度看向严瑞瑶,一边叹世道不公,一边又开始愤愤不平地咒骂:“你这毒妇!毁我家、害我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毒妇!你这个毒妇!”
窗外寒风呼啸,天色暗至黑夜。
狂风吹灭烛火。
所有人陷入至暗时刻。
死寂,蔓延在每一个角落。
宛若这场雷雨天,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人夜,藏着无尽的阴谋与血腥。
严瑞瑶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蜷缩,她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望着挥舞手臂咒骂不止的骆才良,嘴角无声地勾了勾。
“那么,你当年逼死淮雅柔,也是为了我吗?”
深陷自我癫狂与控诉中的骆才良,身形猛地一僵,挥舞的手臂骤然停住,口中的咒骂也瞬间噎在喉咙里,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刺啦——
刺目的电光划破阴郁的天幕,穿透窗棂,撕裂了屋内沉闷的黑暗,将骆淮脸上的惊愕映照得一清二楚。
轰隆——轰隆——轰隆——
几声惊雷接连轰然炸响,震得房屋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在屋顶与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隐秘,都冲刷干净。
淮雅柔。
如同这个名字一般,名字的主人是个温婉恬静的女子。初见时她便给人温柔宛若春水的印象,待相处久了,才会发现原来她内里倔强得犹如傲雪寒梅。
这已是十余年未曾提及的名字了。
骆淮手指微颤,骤然抬头,看向骆才良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不……不!”骆才良脸色煞白,疯狂摇头,指着女人苍老的脸,“你勾引我,你用家族压迫我!是你!都是你!!”
“呵。”严瑞瑶低低嗤笑一声,腰间别着的赭色长马鞭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依旧是那副缓步前行的模样,从容不迫地踩过满地血迹,嘴角微挑,笑意刻薄。
“你要干什么!”骆才良瘫坐在地上,双腿慌乱地交错蹬地,连连向后退缩,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严瑞瑶,你别过来!”
在他仓皇的注视下,严瑞瑶懒散地抬起涂满鲜艳蔻丹的指甲,轻轻抚上骆才良那张过分年轻的清雅面容。
“夫君,不要这样看着我。你都知道的,我爱你呀,一直深爱着你。”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即使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们成亲时,我就说过的,你一直都知道。”
“我爱你啊,夫君。”
骆才良突然一阵猛烈咳嗽,煞白的脸色出现青紫,身体蜷缩,浑身止不住地抽搐起来。
“药……药……”他主动朝严瑞瑶伸出手,“给我药……我好难受……”
严瑞瑶垂眸,指尖细致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笑容甜蜜又阴森:“夫君看啊,你这不就需要我了么。”
骆才良艰难地抬臂,一把抓住她的手:“夫……夫人……”
惹得严瑞瑶一阵莞尔。
她拿出一颗丹药,举到他眼前。
“夫君,你最爱的人从来都是我,对不对?”她循循善诱地问道。
馥郁的草药味顷刻间弥漫开来,那味道熟悉得令人心悸,与常年充斥在骆才良书房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骆才良瞳孔骤缩,脑海中轰然一响,恍然大悟。
“这根本就不是仙药!是毒药!是你们骗我!都是骗我的!”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挥开严瑞瑶手中的丹药,趴在地上痛不欲生地嘶吼:“说什么延年益寿,永葆青春,长生不老,得道升仙……都是骗我的!骗我的!你们骗我骗得好惨!”
“都是因为它!”
“雅柔没有了……”
“骆家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没有了……”
严瑞瑶神色淡漠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偶有唇角微动,溢出的笑意里,也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她冰冷的注视下,骆才良的嘶吼渐渐微弱,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严瑞瑶,落在不远处沉默伫立的骆淮身上,好似要抓住最后一丝救赎般,定定地看着他,卑微乞求。
“是我错了,骆淮,我不配做你父亲,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赶快走……将你逐出家门,是真的想保你一命,你不该回来……你是雅柔唯一的骨血,快走吧,算我求你了……骆家已经……没有了……”
沉痛的反省,深沉的忏悔,声声入耳,句句沁心。
方才被骆才良一把挥开的丹药,在地上滴溜溜地滚着,最终“咚”的一声,撞到一双小巧的绣花鞋上,停了下来。
金丹丹低头,捡起脚边的丹药,摊在手中注视片刻,又拿到鼻端嗅了嗅,金色的眼瞳闪过一丝困惑。
培元丹?
待她再抬眸,就听到骆淮的呼声。
“你怎么了?我还有话问你——”
金丹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骆才良双目紧闭,头无力地歪向一侧。
骆淮朝着骆才良的身体扑过去,可他的动作刚到半途,便被严瑞瑶厉声喝止。
“想他醒来,你就别过来碍事!”
她抱起骆才良的身体,朝屋外大声呼喊:“骆平——骆平——”
而此时外面,群情激奋,战斗已经白热化,双方早拼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现场混乱不堪,田心始终死守大门,没有让任何一个严家人成功闯进来。
金丹丹见状,悄悄退到墙角,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骆才良身上,压低声音,轻唤道:“出来吧,哈哈。”
霎时间,黄光乍现。
随着修为提升,宝鉴中的扶光霁愈发立体具象,隐约可见那绝世姿容,以及眉眼间的清冷懒散。
她盯住从金光中蹁跹而来的小人,条件反射地扑上去,死死捂住想要起舞的哈哈。好在此刻,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骆才良身上,没人注意到她奇怪的举动。
金丹丹长长舒了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小声吩咐道:“绕过田心,去把骆平偷进来,做得到吗?”
不负金丹丹的厚望,只见哈哈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闪便飞出房间,融入了屋外漆黑的天幕之中。
没过多久,小人卷着骆平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主屋之中,她迅速抬手,将哈哈偷偷收了起来。
骆平只觉得眼前一暗,一阵头晕目眩袭后,来不及细思,他忽然听到母亲的呼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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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平——骆平——”
“母亲,母亲!您别急,我在,我在的!”他疾步朝着内室奔去,一边跑,一边急切地安慰着。
骆府男女主人的主屋素来富丽堂皇,空间宽敞得足以容纳上百人在这里混战。可此刻,骆平却从来没有觉得这间屋子这么大过。
他大口喘着粗气,终于跑到母亲跟前,脸上还未来得及展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便迎上了严瑞瑶那凄婉决绝的眼神。
脚步猝然顿住。
喜悦的心情轰然崩塌。
“平儿,帮帮母亲。”她哀求他。
骆平退后两步,“不……”
“平儿最乖了,帮帮母亲。”
他咬唇,拼命摇头。
严瑞瑶施施然站起身来,抽出赭色长马鞭,手腕翻转,扣动机栝,鞭柄处赫然弹出一根长管细刃。
细刃剑身带有凹槽,长度足有一尺有余,通体由血焰赭丝铸成。
血焰赭丝,乃是修仙界极其稀有的炼器金属,硬度极高,柔韧性又极好,由它铸成的剑刃往往锋利无比,堪称神兵利器,削铁如泥,寻常的兵器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严瑞瑶将赭丝细刃递到骆平面前,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诱导:“用它,取我一滴心头血。”
骆平后退,摇头:“不……不……再取的话,你会死的……”
“可是你若不取,骆才良现在就会死。”严瑞瑶耐心地再劝。
骆平依然拼命摇头,“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我不取,我不取!”他想把赭丝细刃还回严瑞瑶手里,却被她强硬地推回。
“平儿,不许这样说你的父亲!”严瑞瑶忽然严厉地对他喝道,顿了顿,又柔声道:“他是母亲这辈子最爱的人,他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平儿,你最乖了,这次,你还是会帮母亲的,对吗?”
骆平浓眉皱成一团,两道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泣不成声:“你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再取……你会死……”
严瑞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头顶,“我的乖平儿。”
骆平颤抖地闭上眼,溃不成军。
他就知道会这样。
当他踏进主屋,看清骆才良又一次躺在母亲怀里,他就知道时间又到了,他又要被逼着亲手取自己最爱的母亲的心头血。
一次,又一次。
每次都这样。
母亲说,因为她爱他。
所以,她日日将赭丝马鞭别在腰间,视若珍宝,只因那是他送给她的。
她甘愿废掉先天资质,修为始终压制在炼气五层,就是为了将灵力融进精血,以心头血作为药引,搭配培元丹让骆才良安全服下,不至于让他一个凡人灵气暴走,爆体而亡。让他一个毫无资质的普通人不靠修行,就能永葆青春,圆他一个长生不老修仙梦。
而其中,最关键的取血这一步,必须要由至亲至爱、同根同源之人亲自摘取,才最有效果。
因此,从他记事起,母亲便是次次如此,温柔地哄劝他,她让一个孩子,去做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每次取完血,母亲都会急剧衰老。明明她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早衰如七旬老妪。
与之相反,骆才良容貌俊雅,素日里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唯有体内来自母亲的灵力耗尽时,他才会显出苍白病态。
一次,又一次。
他亲爱的母亲,甘愿献上自己的血肉,去供养她的爱人。
却要逼他手握屠刀,刀刀捅向自己最爱的人。
一次,又一次。
他的世界早已崩塌成一片废墟,阴暗、暴戾、疯狂,肆意横行。
他逃不开,躲不过。
同样的噩梦重演了无数次,他终究还是无法从这个无尽的噩梦中醒来,只能一次次被推着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