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霁从乾坤袋中倒出一堆刚买的工具，应道：“我去山下换了些制作材料和家具床褥。”


    金丹丹蹲在旁边看他开始处理堆成小山的竹子。


    锯截、抛光、干燥、脱脂、黏合、打磨……


    “咕咕咕——”肚子叫得震天响。


    扶光霁手上动作顿住，回头。


    “使了力气，饿得就快……你别管我，你忙你的！”她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你饿吗？”


    扶光霁静静地看了她肚子一眼，须臾，微微点了下头。


    “你会烤鱼吗？”


    “兴许会。”


    金丹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往漳毓溪的方向冲去，欣喜道：“我刚才看到河里有鱼，我去给你抓鱼吃！”


    修房子时，扶光霁说“兴许会”，她选择相信。


    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对他烤鱼的“兴许会”那就更加相信了！


    或许这就是天才自带的信誉光环，无论什么事，只要有天赋的人去做就会特别轻松写意。没接触过的事情，天才看一遍就会，会了的事情天才再看一遍就能举一反三，看三遍后，天才往往就成了精通大师。


    这样的人做朋友有多可靠，做敌人就有多恐怖，所以确认扶光霁是友非敌对灵云宗来说就是当务之急，而探查兽袭幕后黑手这件事就是个很好的测试契机，尽管奚鸿风没有限制时间，但相信他们不会容忍太久。


    甚至可以说，时间相当紧迫了。


    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暗流涌动。


    金丹丹叹了口气，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开始专心摸鱼。


    又是半日过去。


    金丹丹终于赶在月挂树梢之际，坐在了收拾妥当的竹屋里，吃上了用至纯至烈的火灵力烘烤出来的香酥鲫鱼。


    “好好吃！这个烤鱼好好吃！”她举起烤鱼对扶光霁双眼放光。


    扶光霁单手撑脸，垂眸倒了杯茶，懒声嘱咐：“吃完早些休息，明日你要早起，我卯时来叫你。”


    金丹丹嘴叼鱼肉：“？”


    “明天将是你努力长成参天大树的第一天。”他将茶水递给她，目光定定地锁住她的眼睛。


    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仿佛度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金丹丹有些脸热。


    长成参天大树……这是白天在大殿上她说过的话。


    自己五灵根修仙难，被人嫌弃看不起，她都没往心里去，扶光霁倒是记了个一清二楚。


    她讪讪道：“我瞎说的。”


    “我认真的。”他忽地轻笑，眼睫弯出浅弧，神情却专注，“天资不错的人踏入仙途固然有些先发优势，但修仙修到最后考验的却是本心，他们的话你不要信，你很好。”


    你很好？


    金丹丹怔忪。


    窗外清风过境，月色溶溶，竹屋里床铺温暖，烤鱼酥嫩，面前刚沏的茶香浓郁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不由得伸手捂住心口，眸光定在茶盏上，连呼吸都轻上了几分。


    她不好，她其实一点都不好。


    顾全大局地演戏，做个狂妄的笨蛋，嘻嘻哈哈一辈子，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为什么要来点破呢？


    单灵根的天才和五灵根的废材，资质间的差距她从来都是知道的，所以即便在仙界开智了两百年，她也只能简单地一直去炼体，危险的地方不去，再靠捡些别人不要的宝贝傍身苟命……


    炼体两百年，却也只能跟下界筑基期的妖兽打得有来有回……


    连身体好这样的说辞都是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而现在，扶光霁居然就怎么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废材也有机会可以长成大树？


    泪水悄然划落眼角，嘴里尝到一缕咸湿。


    “怎么回事……”她使劲抹脸，却怎么也抹不干那不断淌下的水渍，“我明明……不在意的……”


    扶光霁敛了笑意，淡淡垂眸，黑睫薄如蝉翼，投下细碎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


    唇角不自觉地绷直，他终究是没说什么，只贴心地给她留出空间整理那些泛滥成灾的情绪。


    他起身拍拍她的肩膀，缓缓踱步而去。


    ————————————


    晨雾还未漫过墨漳峰山腰，金丹丹已经绕山跑完三十圈，她双腿灌铅，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


    但是不能停下。


    她要赶在日出前回竹屋去吃早饭，晚一点早饭的烤鱼就没了，只有难吃的糙米。


    一般早饭吃完后，她要开始早读。


    那些功法口诀、灵力运转图鉴、各门派修炼体系、天材地宝图谱、法器符箓大全……她得逐页研读，稍有分心，就会被扶光霁加派一件宗门初阶任务。


    午饭比早饭多了一把她自己种的菜薹，饭后短暂歇息，下午的攻击对抗接踵而至。对手是扶光霁制作的兵人傀儡，调整匹配她境界的强度，与之赤手空拳地对练，断骨重生再断骨，她抹过从杜辰逸那批发来的疗伤灵药，休息一刻，稍后继续针对性炼体。


    攀爬悬崖、瀑布打坐、用聚灵阵收集灵力冲刷经脉与灵根，练到日薄西山，直至突破身体极限。


    晚饭依旧是扶光霁用灵力烤制的鲫鱼，带着他淡淡灵气的回甘，滋养她的灵根。


    终于熬到晚上能上床睡觉了，扶光霁却要求她在睡梦中保持吐纳，如呼吸般运转灵力。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足足一年半。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修仙路漫漫，她才刚起步。


    现在的她是炼气十层，独自完成了八十七次宗门初阶任务，被扶光霁带着完成了两次中阶任务。


    最近，永阳君城传来消息，大量妖兽出现在城郊流窜，似乎受人操控，在有组织地聚集。


    金丹丹绕山拉练完回到竹屋，看到桌上有扶光霁留下来的烤鱼，微弱的火灵力附着在莹白的瓷盘上，裹住里面腾腾的热气。


    瓷盘下，是一张留字。


    她坐到桌子前举筷子夹鱼肉，边往嘴里送，边用左手拿起纸条。


    “今年任务额度还未达标，我要去出次高阶任务，归期不定，你修炼不可懈怠，要按计划推进，待我回来检查进度。”


    金丹丹放下字条，囫囵吃完早饭，转头就去收拾包袱。


    她带着一捆从自己小菜圃里现摘的菜薹去了明源峰找杜辰逸。


    将最后一瓶丹药装进自己鼓鼓囊囊的碎花大包袱里，金丹丹拍了怕旁边杜辰逸的肩膀。


    “想开点，这批丹药我先帮你试试药效。”


    “别人是雁过拔毛，你是连毛带雁俱收并蓄，忒狠了。”


    杜辰逸身体僵直，怀里抱着捆菜薹，眼神麻木。


    金丹丹大手一挥，“知道了知道了，丹药你亲手搓的，礼尚往来，菜薹我亲手种的，你觉得好吃我再给你送！”


    “那能一样？”


    她凄凄惨惨戚戚：“我资质愚钝，道行微末，此行危机四伏，恐……”


    “停停停！”杜辰逸打断她，扶额头疼，“你要去哪？”


    “永阳君城探查真凶。”


    他一怔，有些惊讶：“你一个人去？”


    金丹丹点头，叹了口气：“扶光霁去做高阶任务了，这一年来调查聚仙镇兽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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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终没有进展，眼下终于有了眉目，机不可失，我自然要去看看，总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他一个人。”


    她掂了掂背上的碎花包袱就准备走，杜辰逸看了眼怀里的蔬菜，几滴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紫红色的菜梗上，晶莹剔透，衬得那菜薹愈发鲜嫩。


    “你等等。”杜辰逸叫住她，转身从后面药柜暗格里拿出个白瓷瓶，递给她道：“宗门诸事繁杂，我帮不上你什么，这瓶培元丹给你，一路顺风。”


    金丹丹麻利地将瓷瓶塞进碎花包袱，对杜辰逸哈哈笑道：“放心啦！我速去速回，耽搁不了给你半月送次菜的事！”


    杜辰逸回以谦和一笑，挥手目送金丹丹下山。


    ————————————


    永阳君城是元始大陆三大繁华主城之一，毗邻外海，位于灵云宗与碎星舫两方势力接壤处，城内商贾云集，大小商铺鳞次栉比，酒肆茶楼应有尽有，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整座主城都是一派欣欣向荣之势，热闹非凡。


    任何大型繁华都城都免不了人多、事多、消息多，而在永阳君城里，最著名的消息集散据点当属一座茶楼。


    金丹丹唤来茶楼小二，点了一壶雪山灵茶和五六样招牌茶点，而后将注意力散到四周。


    茶客甲：“南靖城骆家和严家半月前互伤三十多条人命，这事恐怕不好收场了，我断定不出一月，他们就要闹个大新闻出来，你们且看。”


    茶客乙：“隔壁专门承接永阳君城外溢贸易的那个南靖城？城虽小，却富庶，我早看它不顺眼了，这下有乐子瞧啰！有没有兴趣开盘赌一把，骆家和严家谁会笑到最后？”


    茶客丙：“被灵云宗庇护的骆家，和被碎星舫庇护的严家么，有意思，那我赌五块中品灵石，骆家赢。”


    茶客丁：“我赌三块严家。”


    ……


    不是城郊妖兽聚集的消息，金丹丹本不感兴趣，只是这“骆家”一词她听得直皱眉，该不会那么巧就是天书男主骆淮的那个“骆”吧？


    天下姓骆的千千万，应该不至于巧成这样的。


    她给自己沏了杯茶，拈起一块桂花茶饼送入口中，清甜的桂味瞬间填满口腔，她享受地闭上眼，侧耳接收另一则消息。


    “碎星舫又新寻了一批俊朗男修送入了舫主后院，哎，舫主玩完一批又一批，何时才能轮到我……”


    “碎星舫那女舫主放浪成性，我还是比较喜欢灵云宗我女神那种大家闺秀式的传统美人，既温柔又干净，我还有机会被岳父提拔……呜呜呜我的女神，呜呜呜我的大小姐，呜呜呜带我走吧奚梦蕊！”


    “噗——”乍然听到熟悉的人名，金丹丹一口饼屑喷出来。


    她忍不住扭头看向那两人，一个吊梢眼老头，一个龅牙小秃头。


    金丹丹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惊，又吃了块茶饼，默默点头，大城市果然不一般。


    “咻——”伴随一道破空声，一把利刃紧贴金丹丹刘海从她眼前飞过，直插那二人桌子正中。


    “谁的嘴，好臭。”


    少年声线清亮，语调恣意，透出一股太阳初升的蓬勃锐气，刺破了茶楼原本的喧闹。


    茶客们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金丹丹循声望去，视线停在一个单手在鼻下扇风，仿佛被恶臭熏到了的少年人身上。


    那少年赤眸红衣，俊逸清朗，单边右耳悬挂一条绯色耳坠，随着他扇风的动作，那耳边垂落的流苏坠子不断摇摇晃晃，在半空中划出活力十足的弧线。


    “你们仨，该漱口了。”


    吊梢眼老头：“！”


    龅牙小秃头：“！”


    吃饼金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