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她当然是故意的


    宁馨儿却不起身，只从身侧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双手举过头顶，低眉敛目：“请王妃用茶。”


    她跪得端正，手举得平稳，茶盏边缘与她眉心齐平，规矩做得分毫不差。


    顾朝颜接过茶盏，轻轻沾了沾唇，她余光瞥见宁馨儿举茶时腕间露出的一截檀木珠串，颗颗圆润，是常年捻动的痕迹。


    常陪在太后身边礼佛，跟王爷给她的提示一致。


    “宁侧妃有心了。”顾朝颜将茶盏放回托盘。


    宁馨儿这才起身，退至一旁，垂首侍立，安静得恨不能让人完全忽略她。


    “赵侧妃到！”一声通传，把正厅的安静划开了一道口子。


    赵明薇人还未至，香气却先飘了进来。


    一阵浓郁的瑞脑香裹着环佩叮当声涌入正厅，众人一阵呛味，便见一道绯红身影袅袅婷婷地走过了堂前。


    赵明薇今日穿的竟是一身银红织金通袖夏衫裙，领口压着一圈珍珠点缀，发间累丝金凤步摇足有三寸长，每走一步便颤颤巍巍地晃，晃得人眼睛疼。


    顾朝颜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丫鬟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里面层层叠叠不知是何物。


    “妾身赵氏，给王妃请安。”


    赵明薇行礼的姿势倒是标准，但那双眼睛却不老实。


    她趁着行礼时飞快扫了一眼顾朝颜的茶盏，起身时又瞥了一眼宁馨儿站的位置，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正位顾朝颜的那张脸上。


    这几个小动作，在座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跪。”孙嬷嬷在一旁出声提醒。


    赵明薇一怔，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锦垫，和方才宁馨儿跪的是同一只，她眉心轻轻拧了一下，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妾身给王妃敬茶。”赵明薇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双手举起。


    可她的手举得不如宁馨儿高，只堪堪与鼻尖齐平。


    顾朝颜没有伸手去接。


    茶烟在两人之间静静地飘，飘了足足有五息之久，赵明薇举着茶盏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赵侧妃”，顾朝颜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本妃记得，你是皇商赵家的义女。”


    赵明薇一愣，随即颔首道：“是。”


    “赵家虽是商户，却也是讲规矩的人家。”顾朝颜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本妃听闻，赵家待客，侍女奉茶要双手举过眉，方显敬意。”


    赵明薇的脸腾地红了，赵家并无此待客规矩，她咬着唇，将茶盏又举高半寸，恰好与眉心齐平。


    顾朝颜却依旧没有接。


    “这茶，本妃应该喝。”她将自己的茶盏放回案上，“但赵侧妃今日身上所穿，是红色？还是本妃看花了眼？”


    赵明薇脸色一变。


    “妾身穿的是银红，不是正红……”她特意选的这个颜色，既鲜艳喜庆，又不至逾矩。


    可顾朝颜这个问题，问的并不是她到底穿了什么颜色，她问的，是赵明薇的态度。


    她的话一出口，顾朝颜便试出来了，眼前这个赵家女，虽张扬跋扈，却胸无城府，她只需一激，便能把她将死。


    “银红也是红。”顾朝颜打断她，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隐隐带了些威严，“你是想让满府的人都看见，你进门第一日，便敢穿红？敢挑战本妃的地位吗？”


    赵明薇攥着茶盏的手指开始用力到发白。


    厅内气氛紧张，落针可闻，宁馨儿在一旁默默立着，始终不曾抬头。


    “罢了”，就在赵明薇快要端不住那茶盏时，顾朝颜终于接了过来，却只沾了沾唇便放回托盘，“起来吧。”


    赵明薇撑着丫鬟的手艰难站起身，膝盖显然已经跪得发麻。


    可她还是咬了咬后，转身从丫鬟手中取过那只紫檀木匣，双手捧到顾朝颜面前。


    “妾身出身商户，不懂王府规矩，往后还请王妃多多指点。”她挤出一个不算灿烂的笑，“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


    匣盖打开，满目珠光。里面盛有赤金镶红宝头面一副、翡翠镯子一对、东珠两斛，还有几张纸，是胤都城外一处田庄的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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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不愧是财大气粗，这赔罪礼，属实很重。


    顾朝颜垂眸看了看，忽然笑了。


    “赵侧妃，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银子买到的。”


    赵明薇笑容一僵。


    顾朝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些，你收回去吧。往后在王府里，规矩就是规矩，不讲银子。”


    赵明薇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两位侧妃退下后，紫苏忍不住凑过来：“王妃，那赵侧妃分明是故意的！她......”


    “她当然是故意的”，顾朝颜放下茶盏，望向二人离去的方向，“但宁馨儿才是那个真正让人睡不着的人。”


    紫苏一愣：“宁侧妃？她今日不是挺规矩的吗？”


    “就是太规矩了。”顾朝颜收回目光，“她跪得时间也不短，却一声不吭，又在一旁看着赵明薇逾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分规矩难道也是错？”紫苏有些疑惑。


    “紫苏，我来问你，你对我可有时时刻刻规矩周到？”


    紫苏脸一红，连忙讨饶：“小姐如今是王妃了，可莫要趁机指摘我的不是。”


    顾朝颜笑道：“所以说，本分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位宁侧妃，不帮腔，不落井下石，也不站出来解围”，顾朝颜顿了顿，“她可没把咱们瑾王府当成她自个儿的栖身之所。”


    “哦~所以她并没打算跟您好好相处！”紫苏听完顾朝颜的解释，倒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了。


    东院扶风阁，赵明薇一把将头上的步摇拽下，顺手就扔在了桌子上。


    她是皇商赵家打小便收在身边娇养着的义女，而赵家，可不仅仅是单纯的皇商，跟长公主府是有姻亲在的。


    有钱有权她还有美貌，所以赵明薇并不把顾朝颜放在眼里。


    她今年十七，相貌着实不俗，就是品味难评，总是带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赵明薇吩咐贴身丫鬟给她卸头面，一边冲陪嫁嬷嬷牢骚道：“不是说正院那位小门小户出身吗？怎么我送这么重的礼，她都瞧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