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晚上，21:47。


    林越站在第七区商业街的后巷里，手里还捏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合成营养棒。铝箔包装冰凉，但他手心有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紧张。


    面前站着两个人。


    深灰色制服，材质硬挺，反光性很低，在霓虹灯招牌的映照下几乎融进夜色。左臂上缝着“DH-Cleaner”的黑色袖标，字体方正，不带任何装饰。右边胸口别着编号牌：一个是“7”，一个是“13”。


    数据健康部清道夫。


    林越脑子里自动弹出这个名词，像系统弹窗一样突兀且不容忽视。昨天在老枪提供的监控节点分布图里看到过相关标注：“数据健康部流动执行单位，负责处理‘健康风险’个案。建议：规避。” 当时他还吐槽这部门名字起得挺“人文关怀”，实际干的是“系统清道夫”的活。


    现在，清道夫找上门了。


    领队的是编号7那位。个子不高，但站姿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他抬起右手，手腕上的设备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全息光幕，悬浮在半空。


    光幕上显示着令状：


    依据《公民数据健康保障法》第37条临时公民林越（ID: T-2047）你已被随机抽选进行“深度健康检查”请配合——数据健康部，第七区分部


    字体是标准系统宋体，排版工整，右下角有动态加密印章在缓慢旋转。


    “随机抽选？”林越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这借口比‘系统抽奖’还假。我玩抽卡游戏至少能看到概率公示，这个‘随机’的标准是什么？威胁度超过40%自动中奖？”


    清道夫-7没笑。他的脸像是用数据建模出来的标准模板：五官端正，但缺乏表情肌活动的痕迹。眼睛盯着林越，虹膜里能看到细微的数据流反光——那是植入式视觉增强设备在工作。


    “深度健康检查是标准程序。”清道夫-7的声音也很标准，像语音合成，但能听出是人类发声，“旨在确保公民神经接口稳定性、数据健康度、以及……异常神经数据模式的潜在风险评估。”


    他把“异常神经数据模式”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零点几秒。


    林越心里一沉。果然是冲着神经数据来的。


    他快速评估现状：


    人数：两个。一前一后站位，封锁了巷子两端。他背后是死胡同，堆着废弃的全息广告牌框架，铁锈斑斑。前面是清道夫-7，后面是清道夫-13。典型的围捕阵型。


    装备：两人都手持便携式扫描仪，巴掌大小，外壳是磨砂黑。林越注意到扫描仪的接口不是标准的神经接口适配口，而是老式的Type-C物理接口——这在V3.0时代几乎绝迹了。他们腰间挂着数据抑制器，火柴盒大小，据说能在三米内瘫痪普通公民的神经接口，让人暂时失去数据接入能力。


    环境：这条后巷监控覆盖率回升到40%左右，正常水平。但关键在于，他左手边是商铺外墙，右手边是另一家店铺的后门。正前方200米外，就是黑水酒吧——那个0%监控区的神秘地带。但如果现在往那边跑，等于直接告诉清道夫“我知道那里有漏洞”，后续麻烦更大。


    时间：21:47。商业街的人流高峰已过，但还有零星顾客。不过这条后巷很偏，除了他和两个清道夫，没别人。


    “我有权在检查前联系指定数据维权代表。”林越引用《临时公民权利保障条例》第12条，这是他昨天特意背的，“并且，我需要知晓检查的具体内容、数据用途、以及可能的后续处理方案。”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合规且理性”，像在跟客服沟通服务条款。


    清道夫-7的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条例第12条不适用于‘紧急健康风险’评估。你的异常神经数据标签——‘异常神经数据模式残留，威胁度43%，极端生理压力-数据扰动关联模式’——已触发优先级协议。检查必须立即执行。”


    优先级协议。听起来像是某种绿色通道，只不过通向的不是VIP休息室，而是“健康检查室”——鬼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越盯着清道夫-7手里的扫描仪。那玩意儿又嗡了一声，屏幕角落闪过一行小字，速度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ERR: Legacy API (v2.0) call timeout


    V2.0遗留接口调用超时。


    又是V2.0。


    黑水酒吧的0%监控区是V2.0时代的TODO漏洞；老枪提到系统有大量V2.0遗留接口；现在清道夫的设备也在调用V2.0 API。这三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这是紧急情况，”林越试探，“为什么你们的设备还在使用V2.0接口？系统主流已经是V3.2了。这算不算‘设备健康风险’？”


    清道夫-7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程序遇到了预期外的输入。


    “设备合规性由内部技术部门负责。”他回答，但回避了具体解释，“现在，请配合前往第七区健康监测站。步行距离十分钟。”


    监测站。林越知道那个地方。在监控节点分布图上，那是“深红色区域”，监控覆盖率98%，入口有生物识别锁，内部有全套扫描设备。一旦进去，他的三层伪装体系可能被层层剥开，应急身份也未必能完全隐藏。


    跟他走，像主动跳进“格式化流水线”；硬闯，可能当场被数据抑制器放倒。


    这选项比选择题里的“以上都不是”还坑。


    就在林越权衡时，清道夫-7的耳麦突然传出一阵刺耳噪音——高频、短暂，大约持续了0.5秒。清道夫-7皱眉，抬手调整耳麦。


    几乎同时，林越的神经接口捕获到一段极短暂的数据脉冲。加密的，结构复杂，但特征他很熟悉：匿名数据层常用的跳板加密模式。


    第三方势力。


    昨天那个发送“桥梁守护者协议”的家伙，或者他的同伙，就在附近。而且他们正在干扰清道夫的通讯。


    0.5秒的混乱。


    足够了。


    “好吧。”林越举起双手，做出配合姿态，“我跟你们去。但我需要记录这次检查的全过程，作为日后申诉的证据。”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给第三方一个信号：我在配合，但我需要机会。


    清道夫-7点头，示意清道夫-13在前面带路。路线是穿过这条后巷，左转进入主街，再走三百米到监测站。


    林越走在中间，清道夫-7跟在后面。三人形成一个小型队列。


    他开始执行计划：


    第一步，启动灰色身份工具包里的浅层伪装模块。不是完全伪装，而是调整生物特征输出——让实时扫描到的体温、心率、神经电活动出现轻微波动，降低威胁度。这样，即使被沿途的公共监控捕捉，系统也会标记为“低置信度匹配”，给后续解释留空间。


    第二步，观察路线。他们要经过“数据集市”广场，那里晚上人少，但监控节点密集，而且有四个异常神经数据监控节点分布在不同方向。不能在那里行动。


    第三步，寻找合适的契机。


    机会很快来了。


    经过一处公共全息广告牌时，广告内容刚好切换——从“新长安城，智慧生活”的宣传片，切换到某个营养补充剂的广告。切换瞬间，屏幕黑屏了大约1秒。


    1秒。


    林越用神经接口向广告牌的底层控制接口发送了一段预设代码。这代码是他昨天测试监控节点时顺便写的，作用很简单：触发局部电路过载，让附近的照明设备闪烁。


    代码发送成功。


    广告牌旁边的两盏路灯突然开始频闪，明暗交替，像坏掉的日光灯管。


    清道夫-7的注意力被吸引，看向路灯。


    就是现在。


    林越身体向左微侧，利用清道夫-13的背影遮挡，一步跨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窄缝。这缝隙宽只有一米左右，堆着垃圾箱和废弃包装材料，监控节点分布图上标记为“黄色风险区-可通过”，因为这里的监控角度受限，有大约三米长的盲区。


    他进入盲区的瞬间，启动了应急身份的数据隔离协议。


    神经接口对外广播的所有信号——身份标识、位置数据、生理指标——全部切断。不是离线（离线会触发警报），而是进入“静默模式”：接口仍在运行，内部运算继续，但对外不发送任何可追踪的数据包。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在嘈杂的派对上突然戴上降噪耳机，世界还在运转，但声音被隔绝在外。神经接口里那些持续的背景嗡鸣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思维声。


    他靠在墙上，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清道夫-7的声音：“目标消失。”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扫描仪的嗡鸣声变得更密集。


    “信号丢失。”清道夫-13报告，“最后位置在坐标[X,Y]，疑似使用高阶隐匿技术。”


    “请求区域封锁。”清道夫-7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有点闷，但清晰，“覆盖半径五十米，调取所有公共监控记录，重点筛查……”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脚步声远去。


    林越等了三秒，然后慢慢从窄缝另一端探出头。外面是另一条小巷，更窄，更暗，监控覆盖率估计只有20%。他沿着阴影移动，动作尽量轻。


    脑子里复盘刚才的行动：


    利用广告牌黑屏瞬间发送干扰代码——成功。


    利用清道夫注意力分散进入盲区——成功。


    启动应急身份隔离——成功。


    逃脱——暂时成功。


    但代价呢？


    他调出个人数据面板（离线缓存版本），看到一条已经接收但尚未同步到系统的本地警报：


    警报：逃避合规健康检查（事件ID: HC-2047-6）


    社会信用积分 -15


    当前积分：62（临近观察线）


    新增标签：规避审查（观察期：7天）


    备注：系统检测到公民在健康检查过程中脱离监控范围，行为已记录。建议主动联系健康部门说明情况，否则可能触发进一步合规审查。


    62分。


    跌破65分的“安全线”了。


    林越扯了扯嘴角。这积分扣得比双十一满减还狠，而且不给申诉入口。之前辛辛苦苦做志愿活动，一天才加2分，这一下扣掉15分，相当于七天白干。


    表面身份的脆弱性彻底暴露。积分低于60分，系统会自动标记为“需重点帮扶对象”，意味着更频繁的随机检查、更低的权限、以及……更容易被判定为“数字遗民候选”。


    他继续移动，目标是昨天侦查时发现的一处废弃仓库。那里监控覆盖率低，而且有物理遮蔽，适合暂时藏身。


    经过一个转角时，他无意中瞥见墙上贴着的旧海报——某次系统升级的宣传画，早已褪色。海报边缘露出一点金属光泽，是清道夫-7刚才靠墙时，制服内衬被勾开了一小道裂缝。


    裂缝里，能看到内衬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徽记图案。


    林越停下脚步，凑近看。


    图案很精细：数据流螺旋链，缠绕着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钥匙齿复杂，像某种密码锁的专用钥匙。螺旋链的纹路间，还有细小的数据流线条穿梭。


    这徽记……他见过。


    在系统数据库里，查询异常神经数据研究档案时，某个已归档的文件封面角标上，就有类似的图案，不过更复杂，还多了个鹰隼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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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夫部队和异常神经数据处理系统直接关联。


    所以“深度健康检查”根本不是随机抽选，而是针对特定人群（神经数据异常者）的系统性处理程序。检查内容恐怕不只是“健康评估”，可能涉及神经数据样本提取、记忆扫描、甚至……意识层面的“再教育”准备。


    林越感到一阵寒意，比夜晚的风更冷。


    他加快脚步，十分钟后抵达废弃仓库。仓库门半掩着，他侧身进去，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服务器机柜和光纤线缆，空气里有股灰尘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安全了。暂时。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肾上腺素开始消退，疲惫感涌上来。左手腕隐隐作痛——不是红痕在疼，是肌肉紧张导致的。


    抬起手腕，两道红痕在昏暗光线中依然鲜艳。第三道彻底消失的地方，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印记。


    “还剩两条命。”他低声说，“而且现在系统盯得更紧了。这生存难度，堪比在雷区里跳踢踏舞，还得踩准节拍。跳错一步，不是被雷炸，就是被系统‘格式化’。”


    他检查神经接口状态。应急身份运行稳定，隔离层有效。但持续太久会导致数据同步延迟，等重新接入系统时，会有大量待同步记录，容易引起怀疑。


    得尽快恢复正常接入，但需要找个合理的解释——比如“神经接口临时故障，自动修复中”。


    正思考时，神经接口里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通过系统公共信道，也不是通过匿名数据层，而是某种……直接写入缓存区的数据包。来源字段显示为“加密”，格式异常正式：


    协议桥梁已感知你的规避行为。


    技术评估：合格。


    生存意愿评估：强烈。如欲进一步了解“健康检查”的真实目的，及你威胁度43%的意义，可于明日14:00访问坐标：[12位加密字符串，此处省略]。——桥梁守护者（预）


    消息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简化的图标：两座桥墩，中间一道虚线，像是未完工的桥梁。


    第三方势力正式发出了邀约：


    时间：明天下午14:00。


    条件：未知。


    风险：极高。


    潜在收益：了解真相，或许还能找到对抗系统的方法。


    林越盯着那条消息，脑子快速运转。


    清道夫的徽记、威胁度秘密、系统对异常神经数据处理程序、老枪的失联、黑水酒吧的漏洞、以及这个神秘的“桥梁守护者”——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系统认知异常处理机制背后，藏着这个监控世界的某个核心秘密。


    而他，因为那43%的威胁度，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去，还是不去？


    左手腕的两道红痕，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中，似乎微微发烫。像是倒计时，也像是警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跨世界生存通用准则》第六条：面对未知选择时，优先评估信息价值与生存概率的平衡。若信息价值足够高，可适度冒险；但永远保留退路。


    桥梁守护者显然掌握关键信息。但对方的真实目的？可能是利用，可能是研究，也可能是……更复杂的东西。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评估。


    林越打开神经接口的草稿功能，开始记录思路：


    桥梁守护者接触评估


    ?已知信息：


    1.技术能力强（干扰清道夫通讯，直接写入缓存）。


    2.知晓威胁度具体数值（43%）。


    3.知晓“健康检查”真实目的（暗示非表面说法）。


    4.自称“协议桥梁”，可能涉及跨世界或跨系统连接。


    ?未知风险：


    1.真实身份与目的。


    2.是否与系统有关联（陷阱可能性）。


    3.接触后能否安全退出。


    4.会面地点安全性。


    ?初步计划：


    1.前往会面坐标外围提前侦查（使用监控节点图规避风险）。


    2.准备应急撤离方案（至少三条路线）。


    3.设定安全时间窗口（会面不超过30分钟）。


    4.不暴露核心秘密（三层伪装体系，以灰色身份接触）。


    5.关键问题清单：健康检查真相、威胁度意义、桥梁守护者立场、与黑水关联、老枪下落。


    写完后，他把草稿加密存储，只留在大脑缓存里。


    外面传来轻微的无人机巡逻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系统可能在搜索这片区域，但仓库的金属屋顶和堆叠的机柜提供了良好的信号屏蔽。


    林越决定在这里过夜。不安全，但比回公民服务中心强——那里现在可能已经被标记，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用废弃的防尘布垫着坐下。神经接口切换到最低功耗模式，只保持基础生理监测。


    闭上眼睛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明日14:00


    还有大约十六个小时。


    十六个小时，他需要休息、需要制定详细计划、需要侦查会面地点、还需要……应对积分暴跌带来的连锁反应。


    “明天的事明天愁。”他对自己说，像在安抚一个焦虑的同事，“现在脑子需要‘系统更新睡眠补丁’。希望别做噩梦，最好是梦到不用写报告的和平世界——虽然这种世界可能根本不存在。”


    黑色幽默最后一击，然后意识沉入黑暗。


    在彻底睡着前，他模糊地想：那个桥梁守护者，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而他又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这场交易，会不会用掉他的第二条命？


    左手腕的红痕，在睡梦中依然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