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倘若
作品:《离鸾有恨》 “小姐,军营事务繁多,恐不能时常回府探望,既定一月一次,万望勿念。”
南辞盈坐在书案前,念着子衿托人捎来的信件,轻喟一声,随手将信件叠好放进案上的木盒中。
子衿去军营已半月有余,她整日待在府上不是听夫子授课,便是学习捏针绣花。府里沉闷,课程乏味,老师严厉,日子无趣至极。偏她又是个待不住的性子,索性嘱咐花匠买了许多花株,打算好好修葺一番园子。
不成想,过程中发现西院角落院墙竟然有一处狗洞。
南辞盈三下五除二,沿着墙角种了一排翠竹,还放置了假山,用碎石围成一小块园圃,做成观赏景致,将那处狗洞挡得严严实实。又趁工匠补完水泥之际,偷偷溜去将洞口重新刨开。
据说东街在中秋节晚上会举行灯会,不少游人上街买花灯、猜灯谜,还会在河畔放灯祈愿。这个狗洞的出现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东街离府上不过三条街的距离,何不趁此偷溜出去,品品人间烟火气。
说干便干。
天刚擦黑,她便回房间,提前告知春荷和小夏今日疲惫万分,想要早些歇息。春荷和小夏权当是自家小姐这几日白天上课,闲暇时还要修缮园子累到了,利落地遣散了院子里大多下人,只留下两个廊下值夜的丫鬟。
南辞盈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轻手轻脚地偷偷翻出窗户,一路上躲着值夜的下人和护卫,总算溜到了西院墙边,顺利爬出去后,她遇到了最大的难题——东街在哪个方向?
街上人声寂寂,她连个能打听的人都遇不见,好在放在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左边和右边。
“这里是西院墙,那西边应该往前走,东边应该……嗯?回去了?”南辞盈喃喃自语,头疼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闭眼懵了一个方向。
夜露微凉,月色浸着薄霜,她孤身行在青石长巷,巷旁灯笼昏黄摇影,将她的身影拉得瘦长。
南辞盈早就没了一开始出门的勇气,不知走了多久,还不见灯会,心头浮现一丝恐惧不安,指尖都沁出了薄汗,目光慌慌扫着四周,树影摇曳好似鬼魅张牙舞爪,风过枝桠发出哀嚎的声响,她此时无助地想落泪。
“子衿……”
南辞盈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烫得厉害,却仍只能一人独自前行。好在没过多久,街道尽头终于出现久违的光亮,她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般拼命朝前跑去,走近才发现,门口的招牌上赫然写着“鬼市”二字,周围人形形色色皆带着面具,吓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是迷路了吗?”
他面上覆着一方素木面具,无雕无饰,只浅浅斫出眼鼻轮廓,木色暗沉,透着几分拙朴的淡纹,与周遭繁闹灯影比起来,反倒显得清简沉静。
“张妙人,少管闲事,这个孩子的衣着打扮,一看便知家室不凡,小心惹祸上身啊。”李壮生眉头紧蹙,紧盯着南辞盈,眸光冷沉,一脸警惕,“前些日子,老孙的教训还不够么?反正她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走丢了自会有人来找,老实坐你的摊子吧。”
“别哭别哭,快看这是什么?”张妙人俯身拿着皮影在南辞盈眼前晃了两下,转头对李壮生道,“她看上去没比我女儿大上几岁,见她一人落单,我于心不忍啊。”
“穷书生,最爱发善心。”陈望川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坐在摊前,翘着腿,头也不抬地翻看手里的书,“他爱管,你就让他管,读书人都爱犯这毛病,总以为自己能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福泽万民,实际上能填饱肚子都难……诶!你这是做什么!”
在旁边做糕点的王妙花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随手扔到一边后,转身后又继续忙活起来,仿若无事发生。
“你这个人,最酸腐,还好意思说别人,真是应了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看看,你看看她。”陈望川妄图找人评评理,却发现周围没一个人理他,只好灰溜溜的捡回书,嘴里还不忘念叨,“猛虎口中牙,黄蜂尾上针,两般若不毒,最毒妇人心!”
李壮生轻啧一声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你说你惹她干嘛,母老虎一个。”
王妙花啪的一下将面团摔在案板上:“我才四十多,耳朵可不背!”
“哎呦哎呦,老陈头,你瞧这天边的月亮,今儿个可真圆呐!”
“可不是嘛!中秋的月,最是圆满,咱哥俩今儿也凑个团团圆圆!”
二人勾肩搭背,一个抬手虚指东边,一个扭头佯望西侧,挤眉弄眼地想蒙混过关,笑声都透着几分刻意的慌乱。
“你们为什么都带着面具?”南辞盈感受到这一群人没有恶意,也渐渐止住了哭声,“这里……又是哪里?”
“鬼市,听过么?”
“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张妙人指了指自己演皮影戏的摊子,“因为西街里的人大多是当年古羌的后代,昭宁的人们不愿意和我们来往,所以才把摊子开到了晚上,卖些东西贴补家用。”
陈望川见此哭笑不得:“要不说你一根筋呢,你跟这个小孩解释这么多干嘛,她又听不懂。”
“我听得懂,我念过书!”南辞盈双手叉腰,腮帮鼓鼓,气冲冲地抢答。
李壮生挑了挑眉,咂了下嘴,笑道:“没想到这小妮子看着挺乖,实际上还挺厉害呢。”
“你们为什么卖东西都带着面具?为什么买东西的人也带着面具?”南辞盈没了先前的拘束和胆怯,大大方方的问道,“不是说昭宁人不愿意和你们交往,为什么又会有人来找你们买东西,这不是很奇怪么?”
“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过来,我用皮影戏演给你看。”
张妙人不知从哪里搬出了一个矮木凳,朝南辞盈招招手:“听完故事,我送你回家。”
回家。
南辞盈第一次迷路走到了鬼市,是张妙人送她回家。当他看到是镇国公府时,震惊到半天都没合上下巴,而后见她钻进狗洞,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鬼市的人们,不问她的名字,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她来鬼市的缘由,并且默认了她隔三岔五的到来。
南辞盈来得越来越频繁,后来索性在逛鬼市的时候花了二钱银子买了张面具。张妙人知道后气冲冲跑去和摊位老板吵了一架,硬生生把钱退了回来,最后还是他给自己做了两个面具——一黑一白。
南辞盈不解,张妙人只道,希望总有一天她不会再一个人孤零零的跑到这里。
矮木凳成为了她的专属位置。她坐在上面,有时看张妙人演皮影戏,有时听李壮生上山狩猎的惊险事迹,有时吃着王妙花的糕点看着这一群人吵吵闹闹……
“你没有小名啊,正常大户人家不都会给孩子起小名吗?我们也不能老叫你小孩吧。”张妙人面露诧异,察觉到了南辞盈的失落,又改口道,“这没啥大不了的,既如此就让我这个鬼市里最博学多才的人给你起个小名吧。”
他沉思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如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终不竭。”
陈望川跑过来拆台:“你可别让他取名,他学富五车还给自己女儿取名叫张珍珠。”
“你这人懂什么,金银太沉,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像我一样被钱压着过一辈子,但她确实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起名珍珠,正好。”
张妙人故作捻须之姿,效仿老学究的口吻:“如意,你说是也不是?”
“这就叫上了?”
陈望川正诧异着,王妙花拿起新出炉的糕点摆手招呼道:“如意快来,尝尝今天婶子新研究的杏花糕点。”
李壮生拍了拍摊子旁的木凳:“如意,过来听你李叔的英勇打虎事迹。给你瞅瞅今天新猎的虎皮,我跟你说,我今日命悬一线,差点没从山上下来……”
张妙人的皮影戏鲜少有人驻足观看,碗里打赏的钱更是寥寥无几,他偶尔也会上山采药,放在皮影摊前卖钱补贴家用,可赚的钱总是不够多。
“如意啊,这样下去可不行。”张妙人思忖片刻,郑重其事道,“现在人们根本不吃墨守成规的一套了,讲故事得有新意。”
南辞盈嘴里叼着刚买的饴糖,说话含糊不清:“那怎么办,你还会写故事?”
张妙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下巴微抬,语气骄傲:“当然,要不是当年科举不顺,我如今高低也得是个京官,位居二品也说不准呢。”
南辞盈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信。”
“不信?”张妙人撸起袖子,从他的木箱子里翻翻捡捡拿出两个人偶,浑身干劲十足,“来,我给你现编个故事,证明一下我才高八斗。”
“从前……”
“又是从前,没新意。”
“行,那很久很久以前。”
“跟从前有什么区别。”
“如意,你一点也不可爱……”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继续吧。”
张妙人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有日上街,听闻老人去世后选好风水宝地下葬立碑,便会庇佑儿孙世代安康,下定决心攒钱买一块碑,并在山上选了一块风景秀美的地方。有山,有水,俗称风水宝地。”
“可他儿子却很是不成器,趁着父亲不注意常会偷家里的钱出去买书。父亲发现,将他暴揍了一顿。儿子不服气,大骂父亲痴迷鬼神迂腐至极,摔门而去,不再归家。”
光影蹁跹,两个小人吵架的画面在张妙人的手中演绎得栩栩如生。
“后来,儿子下定决心,势必考出功名,一边采药赚钱,一边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路过关斩将,考过了解试、省试,各个考官都夸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今后眼看便是一条位极人臣的路。就在他以为,终于可以功成名就归故里的时候,变故却发生了。”
“京城的考官说他的名字根本没有在殿试的名单上。他不信,到处求助无门后,他一纸状书递到了有司衙门。后来经查证,他知道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一生的消息:父辈之错,累及后世,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参加科举。只是同乡一位富户人家的少爷,花了大价钱买通了报考的官员,让他顶着那位少爷的名字,一路考上京城。”
“在他失魂落魄之际,那位少爷找了过来,愿意花大价钱让他替考殿试,小如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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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会同意么?”
南辞盈听得津津有味,下意识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这个人对他利用欺瞒,就合该让这位少爷尝尝苦头,到殿试的时候皇帝亲测,露出马脚,斩首示众。”
张妙人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那小如意可高看他了。富商少爷开的价钱实在让他心动,他犹豫的是,后面事情败露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少爷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会求一个外放的官职并且买通了授官的官员,以后怎么也不会牵连于他。他同意了,比起在京城空手而归,不如拿钱回家给父亲买一块一直心心念念的墓碑。就当他以为事情尘埃落定时,少爷却派来了杀手,想在他回乡的路上将他截杀。”
“无耻!”南辞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这种人太无耻了。”
“是啊,可是他还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代价是弄丢了所有的钱。他回乡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自己的父亲。没成想,父亲早已去世多年,到死也没买到一块想要的碑,而是和他的母亲一起葬在山头。他万念俱灰之下,回到家中,发现曾经他偷拿钱的柜子里都是父亲这些年攒下的银子,而那些钱早就可以买下一块上好的青石碑……”
“他一时想不开,深夜来到河边,想趁没人的时候结束这荒谬的一生,却遇上了一位女子。那位女子因家中做生意得罪人,被绑匪掳走,一天一夜才归家,清白受辱,又被父兄所逼,无奈之下,只好寻死。二人遇见,约定黄泉路上为伴,一起跳入河中,却又侥幸被一起冲到岸边,活了下来。”
“天既不收,自有缘由。后来……咳,两个人情投意合,结婚生子,幸福美满,结束了。”
“你这结束的也太快了!”南辞盈不满地哀嚎道,“然后呢?就没然后了?”
张妙人悠然自得地抿了口茶,开扇轻摇:“如意啊如意,你还太小,话本子看得太少,一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都是这么写的。”
南辞盈别过脸去,轻哼一声:“你就看我年龄小,不谙世事,随便讲个结局糊弄我。”
“好好好,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结局?”张妙人翘着腿,优哉游哉地躺在藤椅上,“你来写,你写什么结局,我便演什么结局。”
“我……我又不会写故事……”
南辞盈气急败坏地拿起凳子,跑到李壮生的摊子旁边坐下:“我以后只听李叔讲故事,再也不听你讲故事了。”
“小如意,我讲的可不是故事,都是真的。”李壮生说着,顺势搬来椅子,“来,听完李叔的故事,回家睡觉去。”
“不,不好了,张妙人,你快回去看看吧,珍珠……珍珠不好了。”赵玲儿忙不迭地跑过来,气还未喘匀,“我娘先前便觉得不对了,才绣了朵花的功夫,珍珠便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什么?”
张妙人急到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根本顾不得其他,摊子都没收,便连滚带爬地往回赶。
往后好长一段时间,南辞盈再没见过张妙人,他原来的摊位也换成了赵秀梅和她的女儿赵玲儿。
赵秀梅会卖一些花样新奇的绣品,赵玲儿则是卖一些精巧的木质物什。一群人仍旧其乐融融,但她心里始终挂念着张妙人和他的女儿,还托人捎了银子给他,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再得知张妙人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街角给人算命、忽悠人买药的假道士。为了给女儿赚钱治病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曾经一起摆摊的好友都有些看不上他的做法。
南辞盈问他为什么不来摆摊继续演皮影戏了,明明他的故事那么好。他只是凄然一笑,眉眼间的落寞裹着涩意:“如意,为了能活下去,为了女儿,我不能再演皮影戏了。”
“如意,我哪还有什么文人风骨呢?”
直至某一天,她恍然惊醒,原来那天的故事并非故事,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身上的经历。
故事结局并非圆满,曹掌柜家的大女儿,名声尽毁,还选择活在世上,父兄不满,在她生下女儿后,硬生生上门逼死了她。张妙人的身份特殊,官府官员始终偏袒,最后投告无门,只得作罢。
再后来,曾经退还她银子的张妙人,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弓着腰凑上前,巧言巧语地讨好:“如意,要不要来看看我的药,绝对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南辞盈猛地睁开眼睛,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你醒了?”
裴清让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只不过相比于上次透着一丝疲惫。
南辞盈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又是熟悉的惊醒,又是熟悉的人在床头,她像是找到了一丝希望:“我,是在做梦么?那张妙人……”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裴清让喟叹一声,眉头轻皱,“那个江湖骗子真就那么重要么?”
南辞盈终于惊醒,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攥的手。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张妙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重要,很重要。”
南辞盈轻轻将被角拉过头顶,蜷在被子里,身子缩成一团,指尖攥着被角,肩头一抽一抽地闷哭,哭声全被厚被裹住,只剩细碎的啜泣声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