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藏龙
作品:《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这些话在敖丙脑子里转了几转,他却像听不懂似的,将话拆开了、揉碎了,却拼不成一句完整的意思。
他长久地没有回话。
哪吒现在实在太高了,身量高,气势也高,姝丽中带着锋棱,像是刀刃上淬出的花。
敖丙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疑心自己寻错了地方。难道三坛海会大神的宫殿不叫云楼宫?
难道眼前这人不是他要寻的人?
那眉眼、轮廓分明是哪吒。
只是与他记忆中的少年,相去何其远。
哪吒走了过来。
敖丙瞥见彩色的衣摆越靠越近,他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已伸出长臂,去抓他握着金簪的那只手。
敖丙茫然地想:哪吒怎么发现了?
下一瞬,眼眶里蓄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
泪珠子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哪吒伸来的那只手背。上面祈福的图案描金绘彩,被泪水洇化,溶了开来。
敖丙视线被泪水洗过一瞬,清醒了些。他认出了模糊的图案——
是求平安的符咒。
再一看,哪吒手上还系着红绳。许是谁送他的罢,求平安喜乐的物什。
他等着哪吒将他拿下,押解去天帝面前领罪。
可出乎意料地,哪吒退后了一步。
敖丙这才注意到,哪吒臂弯里那条混天绫不见了。花红柳绿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大殿本是武将的厅堂,却一件兵器也无,更不必说那杆威震三界的火尖枪。
哪吒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不设防地站着,像一只收起了爪牙的兽。
敖丙忽然明白了。
他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哪吒的腰,将脸埋进那片彩衣里。胸膛上描着祈福的金色符号被泪水蹭落,沾在了颊边、额前、眼尾,湿漉漉,淌成一条灿亮的河。
泪水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凉的,一股脑儿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哪吒的背僵了一瞬。
旋即,他的手落在龙族背上,拍了拍。
“没关系。”哪吒笑着说。
敖丙埋在他怀里,眼瞳楚楚地含着泪水,长睫带露,却死死抱着对方不放。
哪吒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那帕子吸了泪,一点一点将龙族面上的水痕拭去。
“我们好好谈谈罢,敖丙。”
敖丙抬起眼看他。
正英年,真斯衬。美丰姿,骨格俊,莲花朵化作身,芙蓉面似银盆,二眸子黑白匀,双眉秀,更相衬雪白银牙通红的唇。
敖丙望着这张脸,想起陈塘关初见时,少年也是这般模样。
漂亮、锋利,叫人移不开眼。
从陈塘关惊鸿一瞥开始,他就这样觉得了。那时他被抽了筋,倒在血泊里,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五百年过去,那漂亮分毫未减,反而添了岁月沉淀的韵致。
紧接着敖丙踮起脚尖吻了上去,唇瓣柔软,沾染淡淡的莲香。
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哪吒揽住他的腰,用力地吻了回来。唇齿厮磨间,说不出的话都化在这纠缠里。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喘。
敖丙贴着他的唇,低低道:“去卧房。”
哪吒“嗯”了一声,弯腰将他抱起,大步往外走。
敖丙本以为是要去卧房歇息,却见哪吒进了屋,转身去摆弄一本书。书搁在架子上,瞧着寻常得很。
“轰隆隆。”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地道来。石阶层层向下,底部有光,像藏着什么宝藏。
敖丙惊得直起身来。
哪吒神色坦然:“走罢,下去瞧瞧。”
敖丙被他抱着往地道口走,忍不住问:“这……这是什么?”
哪吒回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像是偷着了糖的孩童。
“我早就在准备了,”他说,“金屋藏龙。”
身后,机关又轰隆隆响着,将他二人与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
哪吒抱着龙,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敖丙四处张望,发现地下比上头的大殿还要宽敞。
待进了密室,敖丙更是看得呆了。
屋里陈设着多少好东西!
四壁琳琅,比之云楼宫待客的大殿有过之而无不及。珠玉珊瑚、锦缎绫罗,角落里还立着几架博古架,上头摆满了宝贝,看得龙眼花缭乱。
哪吒抱了他往那张床榻走去。
哪吒把他放在榻上,将大红色的帐幔拉散。帐幔是上好的红绡纱,透光不透影,垂落后,外头的事物变得朦朦胧胧。
敖丙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恨不能将红纱扒开一道缝儿。
哪吒见了,不觉好笑,伸手将他脑袋按回来,道:“以后有的是时候,急什么。权当是……未来的惊喜罢。”
敖丙听了,安下心来。
他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
真真是好看。
眉是眉,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嘴唇是嘴唇,没有一处不好看,没有一处不叫龙满意。敖丙瞧着瞧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正看着,他听哪吒问:“你的龙角呢?”
敖丙嘀咕:“藏起来了……”
他想起在周营的日子,哪吒受迷情引蛊惑,极爱他那双龙角,总爱摸着把玩。如今迷情引已不知解开了多久,哪吒居然还在意这个?
龙角是非人的象征,他还以为哪吒会不喜呢。敖丙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乖乖将角现了出来。
乌发从根部染成雪色,散在额角、鬓旁,宛如缭绕不去的白烟。那双冰蓝色的龙角生出,莹润剔透。他拉过哪吒的手,将龙角抵在对方掌心蹭了蹭。
龙角上分布着无数细小的神经,最是敏感不过。哪吒的手指一寸一寸抚过角身,麻麻的,痒痒的。
敖丙的身子湿莹地颤着,好似玉碗中半融的膏酪。他觉着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泛起了红。
没有血缘的人抚摸龙角,在龙族的习俗里,是……
伴侣的意思。
他望了望大红色的帐幔,喜气洋洋的,像极了凡间婚房里的布置。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么?
哪吒抚着他的龙角,神情却有些漫不经心。
敖丙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次见面以来,对方总是这般神情,眉心似有化不开的愁结。
敖丙忍不住凑近了些。
却被哪吒一把压在了床铺上。
大红洒金的褥子很软,敖丙陷在里面,仰面望着上方那张脸。哪吒俯身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来?”
敖丙避重就轻,将龙族这些年如何凋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末了惴惴不安地望向哪吒,等着他的回答。
哪吒沉默了半晌。
“以后,”他一字一顿道,“我会向天帝请旨,归还龙族的降雨权。以后有我护持着龙族,不会叫旁人欺负你。”
敖丙愣住了。
攥着金簪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些,然后他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你……会杀我吗?”
哪吒黑眸沉沉,神色认真极了:“不会。”
敖丙其实还想问问封神之战的事,但如果他问了,现下的一切好光景都要化作乌有了罢。
于是他没吱声,直接褪去了碍事的舞纱。金簪和袖子里那包迷香一并被敖丙摸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去扒哪吒的衣服。
那料子真好,彩云一样,上头缀簇的宝石闪着光——
虽然没有哪吒本人好看。
哪吒比什么宝石都耀眼,是极漂亮的。
敖丙是龙,龙族最爱宝藏,最爱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他望着他,心里头满意极了,满意得整条龙都往哪吒怀里钻。
哪吒的怀抱暖暖的,伴着淡淡的火灵之气。
敖丙窝在他怀里,觉出他的手探了下去。他没有躲,像一条终于归了海的鱼,被水流包裹着,再也不想动弹。
哪吒进犯了龙族,唇贴着他耳畔:“方才在外头,为何一直跪着?”
敖丙被他作弄得气息不稳:“我……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哪吒听了,摸了摸敖丙左眼皮上那枚小小的红痣。敖丙的脸方才洗净了,那一点朱红格外醒目,缀在银发蓝眸之间。
雪睫颤了颤,又长又密,搔在他的指腹上。
哪吒不由得笑了笑,说:“我怎可能会讨厌你?”
敖丙嗫嚅着,想问:那你为什么要在渑池那会儿杀掉我呢?
可他没能问出口。
不知哪吒碰到了何处,他忍不住蜷起身子。哪吒却按住了他,将他一点点掰开来,问道:“很不舒服么?”
敖丙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就是顶到那处了。怀…怀孕了怎么办?”
哪吒唇角扬起:“我是它的父亲,自然要养在云楼宫里。你若想回东海,那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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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回东海。”
敖丙听着这话,不自觉地将手覆在小腹上。
平坦、柔软,什么也摸不出来。
这里曾孕育过一个孩子。
三个月大,小小的一团,还未成形,便没有了。
金鸡岭时他被当成叛徒,关在大牢里,黑漆漆的不见天日。他等啊等,等来的不是哪吒,而是那个叫雷震子的将军——哪吒的好友,周营的将领。
那人给他送了吃的,还有一碗药。
他那时怀着哪吒的孩子,从未想过有人会害孩子。而且他又不能不吃饭,自己饿着也就罢了,孩子总要活着。
他很信任地吃了饭,也很信任地喝了那碗药。
然后孩子没了。
敖丙想着这些,眼眶红了。他抓住哪吒的衣袖,料子五彩斑斓,与他记忆里那片黑暗一点也不一样。
“哪吒,”伴着身下躲不开的春潮,他脑子混沌起来,“你知道吗?我在金鸡岭的时候,其实……怀了你的孩子。大概三个月大。”
哪吒的动作顿住了。
“但是雷震子给我带了药,”敖丙继续说着,语无伦次,“然后孩子就死了。我不知道是谁授意的,我……”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飘过来,又一片一片飘走。
然后他听见哪吒说——
“这件事我知道。”
敖丙愣住了。
“你不要怪雷震子,”哪吒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碗药,是我让雷震子送去的。”
敖丙用一种很新奇的眼光望着他。
像是在看什么天下独一无二的绝宝,又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就那样望着哪吒,望了许久,久到身下的潮汐一波一波涌过,温热满溢。
敖丙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像一根拉到极致后终于断掉的弦。
然后他说:“嗯,我知道了。”
……
收拾狼藉时,哪吒问:“敖丙,这些年,你的情期是怎么度过的?”
他问得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期盼,盼着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他知道敖丙先天不足,每逢情期若不及时疏解,于身子损伤极大。
可他仍盼着……
敖丙面上浮起一个冷冷的笑。
“我的身子骨太差了,没法子自行度过,”他慢吞吞地说,“自然要找别人。”
哪吒正擦拭着龙族的小腿,闻言神色凛冽起来:“谁碰了你?我去杀了他。”
“元帅急什么?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为何要怪罪他们?”
说罢,敖丙起身下了地,捡起那件暖橙色的舞衣,慢条斯理地往身上披。两鬓散乱,他站得有些远,像是春山深处濛濛的花雨。
哪吒额间青筋隐跃,他唇线绷得紧,眼底似有浪涌,终是一言未发。
敖丙披好衣裳,回头见他这副模样,又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元帅怎么生气了?”他问,眉眼弯弯的,“这不是你一手促成的么?”
哪吒声音苦而涩:“敖丙,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和我在这云楼宫中等一段时间,可以么?”
敖丙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双唇张开,凑过来亲哪吒的唇。龙族浅淡的唇瓣被吻出艳色,那点唇珠肿胀着,嫣似樱桃红。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龙血渗出,被渡进了哪吒口中。
敖丙推开他,手中的金簪扬起,落下,刺进了哪吒的胸膛。
簪子直直没入,只留一朵金荷在外头。胸膛上,那簪子插在心口处,伤口极小,几乎没有流血。
仅有几滴落在皮肤上,化作金红色的莲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锦褥上,一瓣、两瓣、三四瓣。
敖丙望着那几瓣莲花,有些茫然。
这世界离他远去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几瓣莲在他眼前晃动。
红艳艳、金灿灿的,像是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
恍惚间,身前那人凑近了他。
敖丙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慌忙想躲。可他躲不开,身子被钉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然而哪吒只是凑过来,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左眼皮上那枚小小的红痣。
珍之重之,如捧至宝。
敖丙迟钝地抬起眼。
哪吒那双黑眸,很亮很亮,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他就那样笑起来,望着龙族。
望着他,望着他,一直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