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兔子
作品:《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衣料窸窣的响。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敖丙屏住呼吸,身子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抬头,视线里是那人彩衣的下摆和火红的一角。
两指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敖丙被迫仰起脸,面纱早在方才喝果汁时取下了,一张脸清清楚楚露在对方眼前。
下巴尖尖的,瘦得有些硌手。一双蓝眸澄澄澈澈,眼尾那两道绯红斜斜飞入鬓角,灼灼的,像是两簇小火苗。
哪吒看了他许久。
从眉眼到唇角,一寸一寸地看过来,看得他几乎要窒息。
“敖丙,”哪吒说,“你瘦了。”
敖丙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掌心一阵刺痛。
敖丙这才想起来,自己跪伏行礼后,右手不慎按在了碎盏的瓷片上。现在攥拳用力,碎片便往肉里又嵌了嵌。
金色的龙血混着汁水,在地毯上渗开一小片,很快成了更深的颜色。
敖丙见过龙宫里的老嬷嬷洗衣裳,最难洗的就是血迹。
他赶忙挣开哪吒的手,用袖子去擦那滩污渍,一边擦一边颤声道:“小仙不是故意的,请元帅……”
“不要叫我元帅。”哪吒截断了他的话。
敖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脸色。那张秾艳的面容没有表情,可不知为何,敖丙觉着对方好像不太高兴。
他搜肠刮肚,想着哪吒的封号、职衔、名讳: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莲花三太子……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
他迟疑着,轻轻唤了一声:
“太师。”
哪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臭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看着龙族垂着的那只手。血还在流,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哪吒的焦躁到了顶峰。
“你来做什么?”他问,声音硬邦邦的。
敖丙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说,我想来和你说说话。我想让你杀了我,或者,让我杀了你。
此行名义上是刺杀哪吒,实则是来见对方最后一面。
敖丙想起来出发前,侍仆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个是迷香,无色无味,只消一个时辰后让中者服下龙血,哪怕是大罗金仙也要被封住法力三刻钟。
另一个是毒针,刺入穴位,可让中者半个时辰动弹不得。
侍仆问他:“陛下要哪一种?”
敖丙望着两样东西,说:“迷香吧。”
“哪吒法力高强,毒针若不中,便再无机会了。”
其实都是托辞。
他哪里是怕毒针不中?他只是……想多和哪吒说说话罢了。迷香要一个时辰才见效,那一个时辰里,他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哪吒身边。
可如今,哪里有什么“说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比陌生人还不如。
哪吒似乎想拉他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敖丙却像被烫着似的,躲开了那只手。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哪吒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夹杂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敖丙咬了咬牙。
他直起身子,往前膝行了半步,靠近哪吒身侧。
哪吒今日穿着那身敦煌样式的彩衣,腰间坠着各色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琳琅满目,与彩衣相得益彰。
敖丙靠近他的胯骨,脸贴上去时,被那些冰凉的宝石硌了一下。哪吒的皮肤却是滚热的,像一团烈火,隔着薄薄的绸缎,一点一点烘过来。
他就那样贴着,蹭了蹭:“太师就将我当成一个爬床的兔子便好。”
兔子。
风月场所里,供人取乐的男妓的浑称。
彼时他是东海龙宫三太子,是父王捧在手心里的幺儿,现在却跪在这云楼宫的地上,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需要拖时间。
迷香被他藏在袖中,需要一个时辰才能起效。到时候,他只需让哪吒喝下他的血。
三刻钟,足够他做很多事。或者,足够哪吒杀他。
哪吒低头看着他。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深沉的,复杂的,如同深海的暗流。他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敖丙。
凉的宝石、热的皮肤,敖丙在这冷热之间,一颗心也似冰火两重,煎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当了五百年龙王,少不了应酬往来。有时接待上界贵客,有时与各方势力周旋,席间少不得有些玩意儿。
那些被高位者豢养的男男女女,或乖巧、或妩媚、或粘人、或故作坚贞,他们跪伏在地上,竭尽所能抛下所有尊严,只为讨得主子一时欢心。
彼时他冷眼旁观,当是旁人的事。
如今他自己也跪在这儿了。
哪吒的手落在他后颈上。
掌心覆上来后,敖丙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颤抖从脊背蔓延开来,一路抖到肩胛。那地方有一道旧疤,年深日久已淡去许多,却终究是龙筋受损之处,敏感得紧。
哪吒许是觉察到了他的惊惧,手往上移,一把攥住了他的头发。
绸缎般的乌发被扯落,散开来,铺满了肩背。插在发间的金簪承受不住这力道,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敖丙膝边。
敖丙瞥见了,下意识去摩挲。
那是他此行最大的倚仗,若丢了,这一趟便白来了。
他还来不及动作,就被哪吒更用力地按着脑袋,往下压去。
敖丙从未做过这种事。
在周营那些日子,哪吒下手没轻没重,却从不会做出格的事。
那时他们也有肌肤之亲,却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生涩,像两头小兽互相撕咬舔舐,疼是真疼,却不会叫他觉着这般难堪。
如今不同了。
这是在待客的大殿。
这般敞亮阔朗,四壁摆满了奇珍,宝光流转,珠辉璀璨。而殿中这位高高在上的中坛元帅,却把他当作一件器具,在满殿珍宝的注视下肆意摆弄。
敖丙紧张得浑身发僵。
他不知花红柳绿会不会突然推门进来,不知会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仙官此刻前来拜谒。他越想越怕,越发呼吸不畅,唇瓣不自觉地闭合得更紧。
哪吒似乎也有些失控。
动作间毫无章法,失了平日里的分寸,仿佛在发泄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哪吒抽身,整理好衣裳。
敖丙心里一阵阵翻涌着厌恶,他不愿吐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呕在雪白的地毯上。
毯子已经脏了一回,再脏一回,他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看见哪吒伸过来的手。
掌心覆着薄薄的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青色的脉络蜿蜒着。方才沾上了些祈福的金色符号,指腹也蹭得亮晶晶的,在灯火下很好看。
敖丙偏过头去。
他不想将哪吒的手弄脏。
哪吒没有勉强,将圆桌上的糕点挪了挪,取过一个玉盘,递到他面前。盘子做工精丽,底部镌着祥云仙鹤的图案,看起来便是名贵的物件。
敖丙望着那盘子,心想这般好的东西,若是弄脏了,自己拿什么赔?
他迟疑了瞬,将口中之物咽了下去。
哪吒肉身成圣,身上没有寻常男子那股子腥膻气。
敖丙尝到淡淡的莲香,清雅又缥缈,像是夏日荷塘边飘来的风。
可理智上的厌恶却比什么都强烈,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一下、两下,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伏在地上喘气,下巴又被哪吒钳住了。两根手指掰着他的下颌,往里探看。
红艳艳的口腔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哪吒松开手,缄默起来。
敖丙不敢去看哪吒的神情。他跪在原地,几日不曾好好进食,又被这样刺激,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
他犹豫了又犹豫,终究抓住了哪吒的衣摆。衣料是彩云的织法,滑腻腻的,他抓不太牢。
“太师,能不能……给我吃点东西?”
出乎意料,哪吒的神色松泛了许多。
大约是方才那场云雨的缘故罢。敖丙模糊地想。
“柳绿。”哪吒扬声道。
不多时,青衣仙童推门而入。
“备些热食来,要清淡易克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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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柳绿应声去了。
敖丙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低下头,看到了地上的那支金簪。
簪身金芒烁烁,上头攒着的那些荷花,一朵一朵,依然栩栩如生。
敖丙将它拢进了袖中。
-
花红领着敖丙往净房去,一路絮絮叨叨,指着廊上的雕梁画栋,说这是哪位大神送的,那是哪位星君贺的。
敖丙默默跟着,一句也听不进去。
进了净房,他将花红支了出去。
花红也不疑他:“那你快些,面要坨了的。”
门一合上,敖丙冲到角落里,蹲下身,将手指探进喉咙里。
胃里的酸水泛上来,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他伏在那里,呕了好一阵,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罢了。
他走到盥洗台前,漱了漱口,又就着水洗了把脸。脸上的脂粉遇水即化,红的唇脂、粉的胭脂随着水流去了,露出底下那张素净的脸来。
整理好衣裳,敖丙又将右手上那道伤口包扎好。
他用帕子裹好,打了个结,然后跟着花红回到客殿。
殿中摆上了吃食。
柳绿做了两碗清汤面,不知用什么熬的底,香气鲜灵灵的,直往鼻子里钻。汤里卧着几片仙兽的肉,还有几样灵蔬,粉是粉、青是青。
敖丙挨着桌边坐了,拿起筷子。他用的左手,右手包着不好使力。他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故意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数着米粒过日子。
哪吒坐在对面,吃得不急不缓。彩衣的袖子垂着,露出一截手腕。他腕上缠着红绳,不知是什么讲究。
一碗面将尽,哪吒忽然开口。
“这些年,”他问,“你过得还好吗?”
敖丙没有吭声,又夹了一筷面,慢慢送进嘴里。
哪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又问道:“为何辞了华盖星的职位?”
敖丙认认真真地望向他。
“我不习惯在天庭任职,东海才是我的家。”
哪吒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嗡鸣声打断了。
敖丙这次轻装上阵,只带了几样东西:海螺、迷香、金簪,还有那杆履霜戟。
这海螺是想留遗言用的。
敖丙迟疑一瞬,最终接通了。
“三弟!”敖甲的嗓门响亮得很,“天帝寿宴大赦,我已经回龙宫了!等晚上咱们一家龙好好团聚!”
接着是敖乙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海面:“阿丙,怎么出门了?如今在哪里?要不要我们去接?”
敖丙一一回绝:“不必,我……我外出办些事,晚些回去。”
他知道哪吒在听,于是想快快结束这通话。胡乱搪塞着,那头却换了人。
“三太子,晚上回不回来用晚膳?老臣好叫厨房预备着。”
龟丞相知道他的计划。
他瞒得过旁人,瞒不过龟丞相。可龟丞相现在问:晚上回不回来用晚膳?
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敖丙倏尔清醒了。
他有家人。
他们等着他回去团聚,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不能死。
敖丙草草应了几句,挂断海螺,将剩下的几口面吃完。面还是那碗面,吃在嘴里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了。
他放下碗,慢慢朝哪吒走去。
哪吒坐在原处,黑而长的眼睫垂着,遮住了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神色。他望着面前空了的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敖丙在他身旁站着,想了想,又凑近了些,想要往下跪。
他想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只是不想一条龙待着。
哪吒抬起头来。
眼神冷冷的、利利的,像一柄刀刺过来。他伸出手,将敖丙推开了。
敖丙踉跄了半步,站稳了,怔忪地望着他。
“敖丙,你怎么这么下贱?”
哪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对杀身仇人,”他说,“一次次张开腿吗?”
灯火通明,殿内珍宝闪闪发光。敖丙站在一片璀璨里,感到浑身的血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