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作品:《心软的神

    “别弹了,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洲安市格兰佩国际高中,琴房里,少女语气平静柔和,说出来的字句,比一曲终了的琴音,还要清凛几分。


    “为什么。”


    和弦中断,男生不解地从钢琴凳上站起来,想拉住她的手。


    祝陶浮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冷淡转身离开。


    “你说让我把礼物退给你,在琴房来找你,我来了,放在你书包。”


    “诶,等等,你别……”


    男生正欲再多说点什么,追上去挽留,房门自外打开。


    “吵到我睡觉了。”


    琴房旁有间空出来的房间,作为教室过于狭小,遂用作自习室。


    但在这所私立学校,大家都是浑浑噩噩,正课上不了几节,遑论自习,这间房大多数时候处于闲置状态。


    门口少年恹恹地耷拉着眼皮,半倚门框,周身散发着被打搅美梦的低沉气压,令人不敢靠近。


    男生:……


    在看清来者是谁,果断抓起书包带子,仓皇逃离现场。


    “那个,我们下次再聊,回见啊。”


    说着,为避免和少年撞上,他头也不回地选择翻窗溜走。


    不知道是身体发虚还是翻窗不太熟练,男生爬个半人高的窗户,扑通一声,书包连人,摔在走廊。


    男生:……


    狼狈地拍了拍裤腿,他趔趔趄趄地渐行渐远。


    收回望向窗边的目光,祝陶浮重新看着眼前的清冷身影。


    “怎么,你也要跟着他去。”懒洋洋地掀起眼睑,灰暗瞳眸意味不明。


    注意到他拦在门口,没有让位的意思,祝陶浮以为他是让自己也走窗户那条路。


    所以她点了点头,淡然回答:“也不是不……”


    不行二字,尚未出口,梁以盏已经走过来,拽着她手腕,离开琴房。


    “你挺行啊,让你扔礼物你不干,倒是整这么一出。”


    自从上次所谓的不浪费原则,她没让他直接丢进垃圾箱,选择退还给赠与者本人。


    梁以盏就再没跟她说过话,处于心照不宣的冷战状态。


    眼下他却找上自己,虽然脸色依然冷沉。


    被他强行拽离琴房,她想挣脱无果,腕骨处隐隐作痛,祝陶浮呛了几句。


    “是啊,我觉得他钢琴的确弹得很行。”


    放学时间的私立学校,楼幢几乎人去楼空,走廊里回荡着两人错乱的脚步声。


    忽然间,她被他攥住的手腕,连人带包转过身去。


    后背抵上冰冷墙壁,祝陶浮还没来得及惊呼,对方已经压了过来,欺身而上,将她困在与他的方寸之间。


    夕阳自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斜斜映照,暖融橘红扑染在他鸦羽长睫,余落下冰冷阴翳。


    一只胳膊半撑着墙壁,另一边修长手指缓慢抬起,落在她的脸侧。


    以为他是要跟第一次坐错座位时,教训自己掐住脖颈,祝陶浮咽了一下,心里微微颤栗,却还是强撑着回视过去。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祝陶浮。


    距离很近,近到逆着光线,她能看到他灰眸里倒影的自己,也能感受到他轻轻嗤笑间,散漫清冷的气息。


    这次手掌没有狠重攀上她的后颈,分明骨节只是轻轻拨开她眼前垂落的一缕发丝。


    指尖温烫,将那丝乱发绕在她小巧瓷白的耳后。


    可能是气或是怕,他有意无意撩拨过的耳垂,跟着升温泛红。


    半晌,他喉结微滚,沉哑着声线,淡声道:“我就是太讲道理了。”


    怎么会,祝陶浮心里不解,便听到他接着说。


    “以及,怪不得英语听力总是得分不高,原来耳朵这么不好。”眼神垂睨,梁以盏轻笑了下。


    祝陶浮:……


    那天后来,她无意间询问过,既然梁以盏嫌她听力不好,他弹得又能好到哪里去。


    当初对方只淡瞥了她一眼,没有陷入自证圈套。


    时至今日,她在花厅里听到的第一个音节,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个普通且不怎么愉快的黄昏。


    不得不承认,即使与那名艺术专业的男生相较,梁以盏钢琴技毫不逊色,甚至远在其之上。


    这一分神,她手下的古琴慢了半拍,错失一个音节。


    紧接着,指尖泄露一分又一分的错处。


    但她每次错的那一个音节,对角上的钢琴便迅速填补。


    没有丝毫匆忙,衔接得游刃有余,令听者挑不出毛病,仿佛浑然天成。


    到此,《梁祝》里本该是最沉重、最压抑、最痛苦黑暗的桥段,却因着错音,那摇摇欲坠的悲怆血泪,渐渐开始黯淡。


    情绪的浓烈底色依然未改,古琴哀婉呜咽,柔静而幽沉。


    横空而来的清凌钢琴,在古琴凝滞的一瞬,堪堪托住在悬崖边。


    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透出一道天光。


    从注定的死亡结局,走向未知但挣脱枷锁的茫茫迷雾中。


    一曲终了,古琴落音,不再是淹没于坟墓的绝望毁灭。


    而在蝴蝶破茧振翅的一刹那,轻轻撩动起新生的微风,是希望。


    琴音偌大富丽的花厅,冷清得如同无物。


    穿堂秋风拂过木芙蓉,男人自钢琴旁缓慢踱步,至古琴架前。


    “玩够了,我来接你。”


    —


    一场暗潮涌动的豪门家宴,由于本不来赴宴的家主中途打断,而崩盘松散、兴致怏怏。


    就这么……结束了?


    车辆自人烟罕至的山川湖泊,驶入市区里的万家灯火,白昼至刚刚暗沉的天色,祝陶浮看向窗外,感觉有些不真实。


    心理上她将这场聚餐,着重在“餐”而非“聚”的字眼,虽然宾客都是为了社交而“聚”。


    但吃得开心与不开心,是两回事。


    现在不用应酬式晚餐,祝陶浮顿觉卸下重担,浑身轻松。


    所以心情很好,象征性询问身侧人。


    “要一起吃个饭吗?”


    毕竟是他带自己脱离那个虚于应付的环境,祝陶浮意思一下。


    看他穿着黑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座椅,没有过中秋的喜庆暖色,方才在车上,他接了秘书拨打的两三个工作电话,晚上还有会务。


    国外不过中秋节,时差原因,梁以盏到达公司刚好赶上会议。


    揣摩时机,祝陶浮适时提问,找个机会溜走。


    闻言,梁以盏闲闲地瞥了她一眼,再次打开手机。


    —


    “你真的,不考虑回去开会吗?”


    车辆缓缓停在长夏路巷口,祝陶浮是提出请吃饭的人,却迟迟犹豫,没有下车。


    “你要不还是回去开会吧?”


    “不急这一时。”梁以盏淡淡道。


    “股东和员工们肯定着急,去吧去吧。”祝陶浮坚持。


    静默应了声,梁以盏无所谓瞥眼:“有人接手处理,我不在意。”


    临时成了会议主持,裴瑄打了个喷嚏。


    见状,魏敏面无表情,给他倒了杯热咖啡。


    裴瑄笑着饮下一口,差点苦着脸当众吐出来。


    “你要烫死我?”裴瑄黑着脸,在桌子底下给她发消息。


    上次把话说开,魏敏抱着随时离职的念头,工作干得理直气壮不少。


    所以面对裴瑄不再唯唯诺诺,冷漠转身选择不回复。


    裴瑄:“?”


    随之一连串感叹号,裴瑄气炸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梁以盏的下属怎么跟他一个德行,如此蛮不讲理!


    另一边,并不知情的祝陶浮:……


    逻辑链至此,祝陶浮是真的没招了,她妄图再转换矛盾,挣扎一次。


    “等等,再说了,我们这样穿着走过去,也不合适吧……”


    话音未落,车门缓缓自动打开。梁以盏长腿一迈,下车后利落站在街边,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睨向她。


    “背你还是抱你,挑一个。”


    果断摇头,立刻下车,祝陶浮选择第三条路,自己走过去。


    就是跟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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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合得不太熟稔,尤其在小巷凹凸不平的石砖,格外一步一挪,小心翼翼。


    梁以盏见状,没有多言,径直拽过她手腕,缓慢往前。


    —


    中秋佳节,万家灯火团圆时刻,乐乐餐馆迎来最后两名客人。


    “诶,我没有眼花吧,是不是快六年了,第一次见小漂亮和坏脾气,一起出现?”


    “是的嘞,老头子,就是他们两,但你眼镜的确有点花,看手机还是要戴老花镜,昨天有客人结账,你差点弄错了。”


    “哎呀放心吧,今儿都已经打烊了,我过去和他们喝两杯……”


    “喝啥啊你都,你老眼昏花,也没眼力劲儿是吧,快给人小两口挪挪地方,看他们两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去大餐馆忽然来咱们小店,估计是回忆往昔,搞搞氛围呢……”


    ……


    实际上,并非刻意为之,纯属祝陶浮为了避开梁以盏,临时起意提出来到乐乐菜馆。


    奈何后者不偏不倚,堪堪接招,两人才来到此地,一时间相顾无言。


    老两口以为的亲密互动并不存在,而是各自吃着自己的饭,如同寻常的每一天。


    所以在阿婆端来月饼,冲他们挤眉弄眼,祝陶浮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尴尬笑笑。


    阿婆自制的月饼,现烤出来冒着热气,表皮酥脆,内里或是软糯豆沙,或是清香水果,吃起来细腻绵密,散发着甜香。


    “之前就说尝尝阿婆做的月饼,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第一次吃上。”安静地结束晚餐,两人离开小店,祝陶浮感慨。


    团圆的夜晚,人群要么在聚集在家,要么在充斥着节日氛围的大街商场。


    月光下,这条狭窄逼仄的小巷,显得分外宁静悠长。


    男人宽肩窄腰西装革履,女生身姿窈窕长裙迤逦,偶有三两路人经过,以为是老旧电影里,定格的时光画报。


    闻言,梁以盏轻嗯了声,眼睫微垂。


    “我们两一起过中秋,也是第一次。”


    昨夜下过小雨,巷子里青石砖缝隙残留浑浊水光。


    在来的路上,祝陶浮猝不及防被他拽着手腕,被他带着往前走。


    回去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先一步牵着他的衣袖,减少肢体接触,却能保持平衡。


    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仔细,路灯昏黄经过一处石板,路面上一颗碎小的鹅卵石微微翘起,祝陶浮没有站稳,高跟鞋一硌,整个人往路旁歪倒过去。


    “诶--”


    惊叹未落,她捏着衣袖下的手掌,快速而有力地翻转,紧紧地扣住她的手掌。


    干燥宽大的掌心,堪堪将她扶稳站牢,十指紧扣,严丝合缝。


    原是想与他稍稍保持距离,却不曾反倒贴靠得更近。


    祝陶浮抬眸,望向身侧清冷高大的身影,对方逆着光线,昏暗里看不清神色。


    “……谢谢。”重新站稳在路面,祝陶浮小声道谢。


    她想把指尖收回来,但紧攥着她的修长骨节,将她牢牢禁锢,没有放手的意味。


    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些疑惑不解。


    她听到清冷沉哑的嗓音,落于耳侧。


    “想说的就只有这个。”梁以盏眼睑掀起,灰眸里盛着化不开的夜色。


    “不聊聊,你要走的事情。”


    诚然如他所言,这次来了以后,又会离开。


    不想也想不清为什么他总是能知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祝陶浮轻轻地用被他包裹住的纤细手指,捏了捏他温烫有力的掌心。


    “那这次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就别生气哦。”祝陶浮眨了眨眼,想以此缓和气氛。


    然而梁以盏的脸色并没有见好,反而冷冷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生气?”


    祝陶浮一愣,慢半拍地说:“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个答案,梁以盏轻笑了下,但祝陶浮明显感觉到,他好像不太满意。


    “所以呢。”淡嗤了声,他嗓线冷而沉。


    “我应该高兴?”


    祝陶浮:……?


    哄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