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九年一连无贤得
作品:《天祚》 夜岭的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像一条僵死的巨蛇匍匐在山脊。雾气从谷底升腾,缠绕着枯木的枝桠,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妪的脚步踉跄,手里提着的灯笼早已熄灭,只余竹骨在黑暗中摇晃。她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口中不住喃喃:“阿囡……阿囡……”
鞋底踩碎了一截枯枝。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灯笼脱手飞出,滚进路旁的荆棘丛。老妪连惊叫都来不及,顺着陡峭的山坡翻滚而下。碎石划破脸颊,枯枝扯烂衣衫,她在天旋地转中只看见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一晃,一晃。
然后一切都停了。
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老妪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落在半山腰一处稍平的石台上。她撑着身子想爬起来,手掌按在湿滑的苔藓上,又滑了一跤。
就是这时,她看见了。
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人背对着她,仰头望着月亮。身形修长,长发未束,瀑布般垂至腰际。月光太亮,亮得那白衣仿佛在发光,亮得老妪几乎要眯起眼睛。
“谁……”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那人缓缓转过身。
老妪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她找不到词形容。不是英俊,也不是丑陋,而是一种非人的、近乎完美的空洞。皮肤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眉眼淡得仿佛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嘴唇却红得诡异,像刚刚饮过血。
最可怕的是眼睛。
没有瞳孔。
或者说,整个眼眶里是一片银白,细看时,那银白中似乎有星河流转,有云絮翻涌。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将整片夜空装进眼眶里的怪物。
“啊——!!!”
老妪的尖叫划破夜色。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衣人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
没有脚步声。
白衣人在她面前停下,弯腰,伸手。
那只手也白得惊人,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它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老妪的脸颊,却又停在咫尺之处。
老妪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白衣人收回手,直起身。银白的眼眸望向北方——那是九如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风吹起他的衣袂,他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雾,静立片刻,然后转身,踏入更深的夜色。
消失得无声无息。
次日清晨,篝火已经熄灭,只余几缕青烟袅袅。
九如坐在芒种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右眼上昨日的旧绷带解开。布条黏连在伤口上,他动作极轻,一点一点地剥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芒种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左眼低垂,看着自己的膝盖,右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当最后一块黏连的布条被取下时,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伤口暴露在晨光中。
右眼眶是一个空洞,边缘的皮肉红肿未消,有些地方结了薄薄的血痂。白砚用冰咒清理过,又敷了药,但失去的眼球无法再生,那个空洞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刻在她十四岁的脸上。
九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料——那是他从自己贴身的里衣上撕下的。布料是月白色,质地柔软,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暗绣。若仔细看,那些云纹并非绣线,而是布料织成时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流光。
他将布料撕成整齐的长条,浸入温水中,拧干,然后开始为芒种重新包扎。
“你放心。”九如开口,声音低而稳,“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他说的不是“治伤”,是“治好你的眼睛”。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芒种依旧沉默。她抬起左手,轻轻扶住正在缠绕的云锦绷带。指尖触碰到布料时,她忽然顿了顿——那布料温润得不似凡品,触感像浸了月光的流水。
“我要是没看错,”烈风煌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如刀,“这是护身云锦。”
九如的手没有停,继续缠绕绷带。
“传说中产自西天佛国,以九色云霞织就,经三百高僧诵经加持,能隔绝一切邪念怨气,是佛门用来镇压万恶之源的宝物。”烈风煌一字一顿,“先不说你怎么得到的——这种不该存于世的东西,出现在你手里已是蹊跷。你就这么给她用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是太高看自己的能耐,觉得能护住她?还是……根本就是要害死她?”
最后一句话像冰锥,刺进清晨的空气。
九如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打好绷带的结,将芒种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这才转过身,看向烈风煌。
“你都说了是传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传说自然有夸张之处。这不过是块能吸纳灵力的布料而已,没什么特别。”
“吸纳灵力?”烈风煌嗤笑,“九如,你当我三岁小孩?普通的布料能吸纳灵力?那你身上这件里衣岂非是件法器?你一路穿着法器里衣,却告诉我们你只是个寻常剑客?”
九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将水囊和药瓶收进行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野炊的餐具。
“白砚呢?”他换了个话题。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找吃的。”烈风煌也不再追问,只是眼神里的审视丝毫未减,“你那小兄弟神神秘秘的,魂咒都蔓延到脖子了,还有心思觅食。”
正说着,林间传来脚步声。
白砚从晨雾中走出,背上背着个人。他脚步很稳,但脸色比昨日更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魂咒的紫色纹路已经爬到了下颌线,像某种寄生的藤蔓,正缓缓蚕食他的生命。
而他背上的,是个老妪。
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散乱,脸上有新鲜的擦伤和污泥。正是昨夜在夜岭山路上滚落的那位。
九如立刻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老妪平放在篝火旁铺开的毯子上。老妪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我在北面山崖下发现的。”白砚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水囊,“倒在乱石堆里,差点没看见。周围有翻滚的痕迹,应该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九如接过水囊,蹲下身,掰开老妪的嘴,小心地滴入清水。老妪无意识地吞咽,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捏碎,混着水喂她服下。
“清心丹,”九如解释,“能安神定魄,对惊吓过度有奇效。”
烈风煌抱臂旁观:“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个老太太。你觉得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等她醒了问问便知。”九如头也不抬。
约莫一刻钟后,老妪的眼皮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当看清围在身边的几张陌生面孔时,她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怕,老人家。”九如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尽量放柔,“我们不是坏人。你从山崖上摔下来了,是我们救了你。”
老妪的呼吸急促,浑浊的眼睛在四人脸上来回扫视。当看到芒种脸上缠着的云锦绷带时,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共鸣。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不是山里人。”
“我们路过。”九如说,“要去北边的无名火山。老人家,你怎么会一个人半夜在山里?”
老妪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篝火残余的青烟,看着晨光穿过林叶投下的光斑,眼神渐渐飘远,像是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从山顶楼村来。”
山顶楼村。
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随着老妪断断续续的叙述,逐渐显露出它诡异的轮廓。
那是一个坐落在夜岭最高处的村落,三面环崖,只有一条险峻的山路与外界相通。村里人世代居住于此,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粮食自给自足,婚配也只在村内进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自成一体的生态。
但这样的封闭,往往伴随着代价。
“我们村里……有个传承百年的诅咒。”老妪说这句话时,声音在颤抖。
每隔九年,村里必定会死一个人。
死因各不相同——有失足坠崖,有急病暴毙,有意外失火,也有衰老而终。但诡异的是,每当有一个人死去,同年内,村里必定会有一个婴孩出生。
不多不少,一死一生。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维持平衡。”老妪的眼睛望着虚空,“村里的人口,九十八口,一百年来从没变过。死一个,生一个,永远是九十八口。”
烈风煌皱眉:“九年一次?这么规律?”
“规律得可怕。”老妪喃喃,“小时候,我爷爷告诉我,他爷爷那辈就是这样。村里的老人甚至能推算出下一次‘轮换’的时间。九年之期一到,全村都会提心吊胆,不知道这次会轮到谁死,又会轮到谁家添丁。”
这种诡异的平衡持续了百年,直到十五年前,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是一个女婴。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老妪的眼神柔和了一瞬,“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捡到她。裹着破旧的襁褓,小脸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
她把女婴抱回家,取名“阿囡”。
按照村规,外来者不得入村,但那年正好是九年之期的最后一年,村里刚死了一位老人。老妪跪在祠堂前三天三夜,求族长破例。最终,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觉得多一个孩子也无妨,族长点头了。
阿囡就这样留了下来。
一开始,一切如常。九年之期到了,村里人都屏息等待。然而——
没有人死。
也没有婴儿出生。
“大家都很不安。”老妪说,“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确实没人去世。慢慢地,有人开始说,阿囡是上天赐给村子的福星,她打破了诅咒。”
这说法很快得到了印证。
阿囡聪明得不像个孩子。三岁能识字,五岁能算账,七岁那年,她看着田里枯黄的稻穗,说了几句话。村里人半信半疑地照做——调整灌溉的时辰,更换施肥的配方,改变插秧的间距。
那年秋天,粮食产量翻了一倍。
“从那时起,村里人真的把她当神童供奉。”老妪的声音低了下去,“祠堂里给她立了长生牌,每家有好吃好喝的都先送到我这儿来。阿囡成了全村的希望。”
希望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村里依然没有人死去,也依然没有新生儿降临。起初大家觉得这是恩赐——不用面对死亡的恐惧,多好。但渐渐地,不安开始滋生。
“有一天,村里的李木匠说了一句话。”老妪闭上眼睛,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说:‘咱们村,好像一潭死水了。’”
一潭死水。
这个词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
是啊,没有死亡,也没有新生。老人不会老去,孩子不会长大——不,孩子会长大,但只有阿囡在长大。其他孩子,那些在阿囡来之前出生的孩子,他们的生长似乎变得极其缓慢,三年过去了,模样几乎没变。
而大人呢?大人也不会变老。皱纹没有加深,白发没有增多,时间仿佛在村子里停下了脚步。
除了阿囡。
她在长大,一年一个样,从女童长成少女,身高抽条,眉眼舒展。站在一群仿佛被时间冻结的村民中间,她像个异类。
“为什么只有你不一样?”
“为什么你会长大?”
这些问题起初是好奇,后来变成疑惑,最后化为恐惧。
恐惧催生了排斥。
阿囡开始被孤立。孩子们不和她玩,大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戒备。曾经送到她家的好吃好喝渐渐少了,祠堂里的长生牌蒙上了灰尘。
“我能感觉到阿囡的变化。”老妪的声音哽咽了,“她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山外,一看就是一整天。我问她在想什么,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然后有一天,阿囡突然“傻”了。
“是真的傻了。”老妪的眼泪流下来,“早上起来,她不会穿衣服了。吃饭时,她把饭碗扣在头上。叫她名字,她没有反应。连最基本的……最基本的如厕都不会了,我要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她。”
村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阿囡是装傻,有人说她被山鬼附身,更多人认为,这是诅咒的反噬——她打破了九年的平衡,现在报应来了。
“有人提议,把阿囡送出村试试。”老妪抹了把脸,“他们说,既然怪象是从她进村开始的,那把她送走,也许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这个提议遭到了老妪的拼死反对。她在村里住了七十年,人缘不差,一开始还有人帮她说话。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村里依然没有新生儿,而阿囡的“痴傻”越来越严重,她开始攻击靠近的人——不是有意的攻击,更像是受惊动物的本能反应。
“最后,连帮我说话的人也熬不住了。”老妪的声音空洞,“又是一年过去,村里仍然没任何变化,只有阿囡……她又长大了一点。”
十四岁的阿囡,身形已经是个少女,智力却退化到婴孩水平。这种反差让村民更加恐惧。
妥协的方案是:不送走阿囡,但也不能让她继续住在村里。
“他们在山脚给她搭了个茅草屋。”老妪说,“离村子三里远,每天定时有人送饭。从阿囡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村里就有新生儿了。”
听到这里,九如的眉头蹙起:“新生儿?”
“对。”老妪点头,眼神却毫无喜色,“第一户是张猎户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全村庆祝了三天。大家都说,诅咒终于解除了,平衡回来了。”
但庆祝的余温还未散尽,婴儿就死了。
“刚满月那天,突然没气了。”老妪的声音在发抖,“大夫查不出原因,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醒来。”
这还只是开始。
之后几个月,村里陆续又有三个婴儿出生。无一例外,都在满月前后夭折。
“而山脚下的阿囡……”老妪闭上眼睛,“她渐渐不只是在痴傻了。她开始失聪,听不见声音。视力也在衰退,看东西模糊。送饭的人靠近时,她会突然扑上去撕咬,像野兽一样。有一次差点咬断了王二的手。”
恐惧达到了顶峰。
村民们在祠堂里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后一致决定:必须把阿囡送走,送到远离夜岭的地方,永远不许回来。
“这次,没人再帮我说话了。”老妪苦笑,“我自己也知道,阿囡不能再留在山里了。她在这里,只会继续受苦,继续被当成怪物。”
所以昨夜,她偷偷下山,想找到阿囡,带她离开夜岭,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却在山路上遇到那白衣人,惊吓过度,滚落山崖。
“然后,就遇到了你们。”老妪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篝火早已完全熄灭,晨光彻底占领了林间空地。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得这个故事更加诡异不真实。
九如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白砚,白砚脸色凝重;看向烈风煌,烈风煌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最后,他看向芒种。
芒种一直安静地听着,左眼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眼上的云锦绷带。当老妪说到阿囡被孤立、被恐惧、被驱逐时,她的手指收紧,绷带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老人家,”九如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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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山脚茅草屋,具体在什么位置?”
老妪的眼睛亮了一瞬:“你们……愿意帮我找阿囡?”
“我们正好要经过那一带。”九如说,“可以顺路帮你看看。如果阿囡还在,我们可以带她下山。”
“在的,一定在的。”老妪激动地想坐起来,“我昨天下山前,还听送饭的人说她在。就在夜岭南麓,黑松林边上,很容易找——”
“我不去。”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很轻,很哑。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芒种抬起头,左眼直视着老妪。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近乎愤怒的东西。
“芒种?”九如轻声唤她。
芒种没有看他,依旧盯着老妪。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她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回来?”
老妪怔住了。
芒种站起来。十四岁的少女身形单薄,右眼缠着云锦绷带,左眼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
“你们村里的人,”她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在她有用的时候捧着她,在她带来‘麻烦’的时候赶走她。现在发现赶走她也没用,又想把她找回来——找回来之后呢?继续关在山脚的茅草屋里?还是找个更远的地方扔掉?”
“不是的,我——”老妪想辩解。
“你爱她吗?”芒种突然问。
老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你真的爱她,”芒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初就不会同意把她送到山脚。你会带她一起离开,去哪都好,而不是让她一个人,在茅草屋里慢慢变成怪物。”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云锦绷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我不会帮忙。”芒种最后说,“那个阿囡……她最好永远别回来。回来了,也只是再被伤害一次。”
林间陷入死寂。
老妪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九如看着芒种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芒种说的,也许是对的。
阿囡的悲剧,不是一个人、一个村的悲剧。那是所有“异类”的命运——当你与大多数人不同时,赞美与供奉可以在一夜之间变成恐惧与驱逐。桃花村的祭坛,石中村的石磨,山顶楼村的茅草屋,本质上并无区别。
烈风煌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讥讽的了然。
“小丫头,”她说,“你倒是看得通透。”
白砚始终沉默。他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魂咒的紫纹在脖颈处缓缓蠕动。但九如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压抑什么。
许久,九如叹了口气。
“老人家,”他转向老妪,声音温和但坚定,“你的故事我们听到了。阿囡的下落,我们会留意的。但现在,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下山。到了山脚镇子,你可以重新开始。”
老妪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芒种的背影,最终,缓缓摇头。
“不……”她喃喃,“我要去找阿囡。就算……就算她不原谅我,我也要找到她。是我对不起她……”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就要往林外走。
九如没有拦她。
老妪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晨雾重新聚拢,将她的身影吞没。
篝火旁又只剩下四人。
芒种依旧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九如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芒种,”他轻声说,“你刚才的话……”
“我说错了吗?”芒种打断他,声音带着鼻音。
九如沉默。
“如果阿囡真的回来,会发生什么?”芒种转过身,左眼通红,却没有眼泪,“村里那些婴儿还是会死,村民还是会恐惧。最后他们会做什么?像石中村那样,把她绑上石磨?还是像桃花村那样,把她献祭给山神?”
她深吸一口气:
“有时候,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离开伤害你的人,离开困住你的地方。永远……永远不要回头。”
说完,她转身走向收拾好的行囊,背起来,看向北方。
“走吧。”她说,“不是要去无名火山吗?”
九如和白砚对视一眼,默默跟上。烈风煌最后看了一眼老妪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也迈开了脚步。
四人重新上路。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林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芒种走在最前,脚步坚定,右眼的云锦绷带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九如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想起在桃花村初遇时,那个缩在祭坛上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那时的芒种眼里有恐惧,但也有光。
现在,光少了一半。
但剩下的那一半,却淬炼出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黑松林时,九如忽然停下了脚步。
松林边缘,确实有一座茅草屋。
很小,很破,屋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稀疏,墙壁是用树枝和泥巴胡乱糊成的。屋门虚掩着,门前放着个破碗,碗里有些发霉的饭粒。
茅草屋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扯烂的布条,打碎的陶片,还有几缕深色的、像是血迹的污渍。
九如看向芒种。
芒种也看着那座茅草屋。她的左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己无关的存在。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
“不看看吗?”烈风煌挑眉。
“看了又能怎样?”芒种头也不回,“里面要么是空的,要么是个怪物。无论哪种,都与我无关。”
白砚忽然开口:“有人来过。”
他指向茅草屋旁的地面——那里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脚印旁边,还有另一组脚印,很大,很深,是成年男子的。
两组脚印纠缠在一起,延伸到茅草屋门口,然后……
戛然而止。
像是其中一个人突然消失了。
九如的眉头蹙起。他走到茅草屋前,推开虚掩的木门。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破草席,一床发霉的薄被,墙角堆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但在草席中央,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白色的、质地柔软的襁褓。
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九如拿起襁褓,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阿囡走了。别找。”
字迹稚嫩,像是孩子的笔迹,但笔画间有种诡异的力道,几乎要划破纸张。
九如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他退出茅草屋,关上门,转身追上队伍。
“里面有什么?”烈风煌问。
“没什么。”九如说,“空的。”
芒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四人继续向北。
走出黑松林时,九如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破败的茅草屋在晨光中静立,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一个少女从神童到怪物、从被供奉到被驱逐的十四年。
而在茅草屋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只乌鸦。
通体漆黑,唯有眼睛是血红色的。
它歪着头,看着四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那叫声不像鸟鸣,倒像……
一声轻笑。
九如猛地回头。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林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