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石磨非墨蹉跎过(二)
作品:《天祚》 那声“救命”凄厉得撕心裂肺,像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哀嚎,在山谷里激起层层回音。
九如再顾不上和村口这三个男人对峙,转身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白砚紧随其后,芒种咬了咬牙,也小跑着跟上。烈风煌不知何时已从荆棘丛中踱了出来,抱着胳膊,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已锁定了声音的源头。
声音是从村子深处、一间最破败的石屋里传出的。
石屋比其他屋子更矮小,墙壁歪斜,茅草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屋外围着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都是三四十岁年纪,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还有生锈的柴刀。他们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残忍。
屋门口,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正死死按着一个挣扎的身影——正是那个红疹少女。少女身上的粗布外衣已经被扯烂,露出下面更加触目惊心的红疹和溃烂的皮肉。她嘶喊着,踢打着,指甲在那妇人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但力气终究不敌,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像是从旧货堆里翻出来的剪刀。他正试图去剪少女的头发——不,不是剪,是连着头皮带肉地往下扯!
“按住她!按住!”老头嘶声喊道,“这晦气东西的头发不能留!一根都不能留!”
少女拼命扭着头,躲闪着剪刀。眼泪、汗水、血水糊了满脸,她嘴里不停地哭喊:“不要……不要剪……阿爹说头发是命……剪了会死……会死……”
“死?”老头狞笑,“你早该死了!留着也是祸害!”
剪刀猛地落下!
“住手——!”
九如的暴喝如惊雷炸响。
他身形如电,几步冲到屋前,承影剑未出鞘,只以剑鞘横扫,“啪”地一声将那把锈剪刀击飞出去。剑鞘余势未消,重重撞在那老头胸口,老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墙上,咳出一口血。
按着少女的妇人吓了一跳,手劲一松。少女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扑向九如,死死抱住他的腿,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救救我……救救我……”她仰起头,那张布满红疹和污渍的脸上,泪水冲刷出两道白痕,血红的眼睛里全是绝望的哀求,“他们……他们要杀我……”
九如弯腰,将她护在身后。他环视周围那些围上来的村民,眼神冷得像冰:“光天化日,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下此毒手——你们还是人吗?”
村民们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但眼神里的敌意和怨毒,却更浓了。
那个被撞飞的老头挣扎着爬起来,指着九如,声音嘶哑:“外乡人!少管闲事!这是我们石中村的家事!”
“家事?”九如盯着他,“她是你什么人?”
老头噎住。
旁边的妇人尖声道:“她是我们在山上捡来的野种!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养了她十几年!如今她不听话,我们教训她,天经地义!”
“不听话?”九如看向怀里的少女,她正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惊恐万状,“她做了什么,让你们要剪她的头发,甚至……要她的命?”
“她是个疯子!”老头吼道,“隔三差五发疯,砸东西,把全村过冬的粮食全推进了粪池!还虐待猫狗,最近……最近竟然对小孩动手!”他指着少女,手指颤抖,“我们石中村本就人丁稀少,孩子是命根子!她敢碰孩子,就是找死!”
少女拼命摇头,眼泪汹涌:“我没有……我没有碰孩子……是他们……是他们要把我……”
“闭嘴!”妇人厉声打断,“你还敢狡辩!阿牛家的小子胳膊上的伤,是不是你抓的?!”
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血沫从嘴角溢出。她身上的红疹在情绪激动下,开始渗出更多的脓血,甜腻的腥气更加浓烈。
芒种看不下去了。她从九如身后走出来,蹲在少女身边,用袖子轻轻擦她嘴角的血,眼圈红了:“姐姐……你别怕……九如哥哥会保护你的……”
她抬头,看向那些村民,声音虽小,却带着罕见的勇气:“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她都病成这样了……”
“病?”国字脸汉子——刚才在村口拦他们的那个——这时也带着另外两个男人赶了过来。他听见芒种的话,冷笑一声,“小丫头,你懂什么?她这病,是晦气,是罪孽!留在村里,会害死所有人!”
他指着少女,声音里满是厌恶:“这娘们是我们十几年前在山坳里捡的,当时只剩一口气。村里人心善,见她无依无靠,粮食够吃,就养着了。谁知道养出个白眼狼!好吃懒做不说,还整天发疯!砸东西,毁粮食,虐待牲畜……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竟然想对小孩下手!我们石中村本就孩子金贵,哪容得她这般祸害?实在没法子了,才决定把她送回当初捡到她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盯着九如:“你们这些外来人,不清楚前因后果,就胡乱插手。怎么,还想把我们村最后的清净也搅了不成?”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他们才是受害者。
芒种咬着嘴唇,看看奄奄一息的少女,又看看那些眼神冰冷的村民,小脸上满是挣扎。她不信——不信这个缩在九如身后、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姐姐,会像他们说的那样恶毒。
“可是……”她小声说,“就算她做错了事……也不能这样对她啊……她都病了……会死的……”
“死了才好!”一个尖嘴猴腮的村民嚷道,“这种祸害,早死早干净!”
“对!赶她走!”
“不能留!留着她,村子永无宁日!”
村民们又骚动起来,举着农具,步步紧逼。
九如护着少女,缓缓后退。白砚已站到他身侧,指尖宝石微光闪烁。烈风煌不知何时已靠在了不远处一棵枯树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但九如注意到,她的手已按在了修罗刀柄上。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村口石像下的那个疯婆婆,忽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拄着竹杖,一步步挪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看”向被九如护在身后的少女,然后,她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人声的嘶喊:
“魔鬼——!她是魔鬼——!”
她挥舞着竹杖,指向少女,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她身上……有血光!有怨气!她来了……村子就要完了!完了——!”
这话像一滴冷水掉进滚油里。
村民们瞬间炸了。
“婆婆说话了!”
“她说这丫头是魔鬼!”
“怪不得……怪不得村子这些年越来越衰败……”
“杀了她!杀了这个魔鬼!”
群情激愤。刚才还有所顾忌的村民,此刻眼睛都红了,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挥舞着农具,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退后!”九如厉喝,承影剑终于出鞘!
剑光清冷如月,在他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冲在最前的几个村民被剑气所慑,踉跄后退,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们完全不怕死,或者说,已经被疯婆婆的话和长久以来的恐惧冲昏了头脑。
白砚双手结印,宝石腰带光芒大盛。冰锥、火球、风刃交织成网,暂时挡住了村民的冲击。但村民太多了,而且……他们开始用更恶毒的方式。
有人抓起地上的石头砸过来。
有人从屋里拎出粪桶,朝着九如和少女泼洒。
甚至有人点燃了茅草,想用火攻。
混乱中,芒种吓得紧紧抱着少女,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在她前面。少女已经晕了过去,气息微弱,身上的红疹溃烂得更加严重。
烈风煌终于动了。
她没有拔刀,只是从树上一跃而下,如鬼魅般闪到那个国字脸汉子身前。汉子正举着锄头要砸向九如,忽然手腕一痛——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烈风煌单手捏碎了他的腕骨,另一只手夺过锄头,随手一扔。然后,她抬脚,踹在他左腿膝盖上。
又是“咔嚓”一声。
国字脸汉子惨叫倒地,抱着变形的左腿,疼得满地打滚。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他们敢动手——!”
“杀了这些外乡人——!”
“为村长报仇——!”
村民们彻底疯狂了。他们不再顾忌九如的剑和白砚的法术,像潮水般涌上来,用人海战术,试图用数量淹没他们。
烈风煌冷哼一声,修罗刀终于出鞘。
刀光暗红如血,一刀横斩,三个冲在最前的村民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内脏流了一地。但后面的村民竟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真的疯了。
九如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只能是一场屠杀。可若不下杀手,他们会被这群疯狂的村民活活耗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个疯婆婆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不是人声,更像某种……呼唤。
随着哨音,村子里所有的狗——大概七八条瘦骨嶙峋的土狗,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它们眼睛也是血红的,嘴角流着涎水,狂吠着扑向九如一行人!
更诡异的是,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苏醒。
混乱达到了顶点。
刀光,剑影,法术,狗吠,惨叫,怒骂……混杂在一起。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疯婆婆悄悄挪到了晕倒的少女身边。她伸出枯槁的手,抓住少女的脚踝,然后……用力一拽!
少女被拖了出去!
“姐姐——!”芒种惊呼,想抓住少女,却被一个村民用木棍砸在肩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疯婆婆拖着少女,像拖一条死狗,飞快地往村子深处挪去。她的速度竟快得惊人,转眼就消失在一排石屋后面。
“追!”九如想追,但被更多的村民缠住。
白砚也被几条疯狗围攻,一时脱不开身。
只有烈风煌,她杀得兴起,修罗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但村民实在太多,杀不完,也冲不破。
眼看疯婆婆和少女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忽然,一声闷响。
是重物击打□□的声音。
接着,是芒种压抑的、短促的痛呼。
九如猛地回头。
只见芒种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双手死死捂住右眼。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脸颊,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她面前,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妇人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边缘卷刃的铁勺,勺子上还在滴血。她眼神疯狂,嘴里喃喃:“魔鬼的同伙……也是魔鬼……挖了她的眼……挖了……”
她说着,又要举起铁勺——
“我杀了你——!!!”
九如的嘶吼如野兽咆哮。
他从未如此愤怒,如此……失控。
承影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金色的、温暖的光,此刻却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怒。他一剑斩飞了那妇人的头颅,然后扑到芒种身边,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
“芒种……芒种……”
芒种没哭,也没叫。她只是蜷在那里,浑身发抖,指缝里的血越流越多。她睁着左眼,看着九如,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白砚和烈风煌也杀了过来。看见芒种的惨状,白砚脸色煞白,烈风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暴虐的杀意。
“你们……”烈风煌盯着那些还在围上来的村民,声音冷得像从九幽地狱传来,“全都……该死。”
她提刀就要杀过去。
“等等。”九如忽然开口。
他抱起芒种,用最轻柔的动作,检查她的伤口。右眼……已经没了。铁勺粗暴地挖穿了眼眶,眼珠被捣碎,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九如的手在抖。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撕下衣襟,小心翼翼地包扎芒种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村民。
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们说,她是魔鬼。”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你们呢?挖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眼睛——你们又是什么?”
村民们被他眼神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国字脸汉子拖着断腿,嘶声道:“她……她是那魔鬼的同伙!婆婆说了,魔鬼的同伙也要除掉!”
“婆婆?”九如看向疯婆婆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村口那两尊托着婴孩的石像,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线索,忽然串联了起来。
红疹少女。
“让她生”。
石磨。
不育的村子。
泛红的山涧水。
还有……那些被丢弃的女尸。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带我们去祠堂。”九如忽然说。
村民们一愣。
“祠堂是我们石中村的圣地!外人不得进入!”有人喊道。
“圣地?”九如冷笑,“是刑场吧。”
他不再废话,抱着芒种,大步往村子深处走去。白砚和烈风煌一左一右护着他,眼神警惕。
村民们想拦,但看见烈风煌手中还在滴血的修罗刀,又不敢上前,只能远远跟着,嘴里骂骂咧咧。
祠堂在村子最深处,是唯一一座用完整巨石垒砌的建筑,比普通石屋高大许多。门是厚重的木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和少女怀里那半块石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门虚掩着。
九如推门而入。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摇曳。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完整的石磨。石磨下,压着一个人——
是那个红疹少女。
她被平放在石磨下方,石磨的上扇压在她胸口。不是轻轻放着,是实实在在地压着,她能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极其艰难,胸口微微起伏,带动石磨发出“嘎吱”的轻响。
而疯婆婆,就坐在石磨旁,手里拿着那根竹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嘴里依旧念叨:“让她生……让她生……”
看见九如进来,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他,咧开嘴笑了。
“来了……”她喃喃,“都来了……正好……一起磨……磨干净了……村子就有后了……”
九如没理她。
他先将芒种小心放在墙角——那里相对干净。白砚立刻过去,用治愈法术暂时止住她眼眶的血。烈风煌则持刀站在门口,堵住了想跟进来的村民。
九如走到石磨旁,蹲下身,看着被压在下面的少女。
她已经醒了,眼睛半睁着,血红的瞳孔涣散,但看见九如时,眼角流下泪来。嘴唇嚅动,似乎在说“救我”。
九如伸手,想推开石磨。
但石磨纹丝不动。
它不是普通的石磨——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九如的手刚触到石磨,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充满怨念的力量,顺着指尖往上爬。
这是……镇压之器。
用无数女子的血和怨气,浸染而成的邪物。
“没用的。”疯婆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些,“石磨认主……只认石女的魂。她既是石女,就要受这刑……磨去晦气,才能……才能生。”
石女。
两个字,像两根冰锥,刺进九如心里。
他猛地抬头,盯着疯婆婆:“你们……一直用这种方式,对待不能生育的女人?”
疯婆婆笑了,笑容诡异:“不能生……就是罪。石中村的女子,若成婚三年无子,便是石女……要上这石磨,背着石磨绕村十圈,象征磨去晦气……磨完了,就能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多数人……”她顿了顿,笑容变得凄厉,“第三圈……就死了。死了好……死了干净。尸体丢进山涧……山涧的水,就红了。”
九如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条泛红的山涧,想起水中甜腻的腥气,想起坑底那些暗红色的、像苔藓的绒状物……
那是无数女子的血和尸骸,浸泡出的颜色。
“那她呢?”九如指着石磨下的少女,“她不是你们村的人,为什么也要受这刑?”
“她?”疯婆婆看向少女,眼神变得怨毒,“她最该死!她不是石女……她是怪物!我们捡她回来,养她长大,指望着她能给村子留后……可她不生!不但不生,还染了一身怪病!这病……这病会传染!村里的男人喝了山涧的水,一个个都……都不行了……”
她忽然激动起来,竹杖狠狠敲地:“都是她!是她带来的晦气!所以……所以我们要用最重的刑!石磨压身,绕村十圈!磨死她!磨干净这晦气!”
九如终于明白了。
一切的根源,是愚昧,是恐惧,是扭曲的繁衍执念。
石中村因为某种原因——很可能就是长期饮用被女子尸血污染的山涧水——导致男性生育能力下降。他们不找真正的原因,反而将罪责归咎于女性,发明了“石磨刑”这种惨无人道的私刑。一代又一代的女子被折磨致死,尸体丢入山涧,进一步污染水源,形成恶性循环。
而这个少女,因为身上的红疹怪病,被当成了“晦气之源”,要承受最残酷的刑罚。
“那她……活下来了吗?”九如声音干涩,“十圈……她走完了吗?”
疯婆婆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点头,声音低得像耳语:“走完了……十圈……她走完了。我们都以为她该死了……可她……她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第十圈走完,她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她活着,喘着气,眼睛还睁着……我们怕了……这不合规矩……石女没有能走完十圈的……她是怪物……是妖孽……所以……所以我们把她活埋了。”
活埋。
九如想起那个坑,坑底暗红色的苔藓,少女蜷缩其中的模样。
“可她没死。”九如说,“她从土里爬出来了,带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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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石磨。”
“是啊……她没死。”疯婆婆喃喃,“她回来了……回来报仇了……村子要完了……完了……”
她忽然站起来,挥舞着竹杖,冲向石磨下的少女!
“我杀了你——!杀了你这妖孽——!”
九如想拦,但疯婆婆的速度快得诡异。她扑到少女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少女的脖子,眼神疯狂:“死!死!死了就干净了——!”
少女被掐得两眼翻白,手脚抽搐。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是芒种。
她不知何时醒了,左眼望着祠堂上方——那里悬挂着许多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是历代受刑女子的牌位。
她的右眼眶还在渗血,但左眼却异常清明。她看着那些牌位,又看看石磨,看看疯婆婆,再看看门外那些麻木的村民……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石磨。
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一滴血,从她指尖滴落,恰好落在石磨正中央的符文上。
“嗤——”
像冷水滴进热油。
石磨上的符文,忽然剧烈闪烁起来!不是红光,是混乱的、五颜六色的光,那些原本有序的纹路开始扭曲、错位、崩解!
紧接着,整个石磨开始震动!
不是疯婆婆敲打的那种轻微震动,而是剧烈的、仿佛要从内部炸开的震动!
“砰——!”
石磨上扇,忽然裂开一道缝!
裂缝迅速蔓延,像蛛网般爬满整个石磨。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石磨——这个镇压了无数女子亡魂的邪物——轰然炸裂!
碎石飞溅!
疯婆婆被炸飞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石磨下的少女得以解脱,大口喘气,咳出黑血。
而石磨的底座,裂开了一个大洞。
洞里,不是石头。
是一卷卷、一叠叠,泛黄的、破烂的、用血写成的……遗书。
最上面一卷,纸已脆得快要粉碎,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
“吾名周小娥,嫁入石中村五年无子,今日上磨。夫说,磨完就能生。第一圈,足底已烂。第二圈,膝盖见骨。第三圈……吾不行了。后来者切记:莫饮山涧水,水中有女子怨血,男子饮之不育。他们不知,反怪我们……天道轮回,报应……终会来。”
第二卷:
“李春花,三年无子。今日受刑。婆婆说,我是石女,该死。可我看见……公公偷偷倒掉山涧水,去后山打泉水喝……他们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只是要我们死……”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数十卷血书,从石磨底座中散落出来。每一卷,都是一个女子的绝笔。每一行字,都是一条人命。
她们用最后的力量,用血,揭开了石中村最黑暗的秘密:
男子不育,是因为喝了被女子尸血污染的山涧水。
而村民,为了掩盖这个真相,为了维持那可笑的“男子尊严”,将一切罪责推给女子,用最残酷的私刑处死她们,再将尸体丢回山涧,进一步污染水源。
循环往复,百年不绝。
直到这个少女——这个外来的、身患怪病的少女,走完了十圈石磨,从活埋的土坑里爬出来,抱着那半块石磨,像抱着所有冤魂的诅咒,回到了这个村子。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门外的村民也看见了那些血书。有人识字,念出了上面的内容。然后,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不……不可能……”
“山涧水……我们一直喝的山涧水……”
“所以……生不出孩子……是我们自己的错?”
“我们……我们杀了那么多女人……就为了……掩盖这个?”
崩溃,往往始于认知的崩塌。
而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震动,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祠堂的墙壁出现裂缝,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外传来村民惊恐的尖叫:
“山洪——!山洪爆发了——!”
九如冲到门口。
只见远处山涧的方向,一道浑浊的、夹杂着泥沙和碎石的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村子奔腾而来!洪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像无数冤魂的眼泪。
石磨因芒种的血而崩裂,镇压百年的怨气彻底爆发。
山涧中积攒的女子尸骸和怨血,被这股力量引动,化作滔天洪水,要洗净这污秽之地。
“跑——!”九如嘶吼。
他冲回祠堂,一手抱起芒种,一手拉起石磨下的少女。白砚和烈风煌也反应过来,四人冲出祠堂,朝着村子侧面的山坡狂奔。
身后,洪水已至。
石屋像纸糊般被冲垮,村民的哭喊声被洪水轰鸣吞没。那两尊托着婴孩的石像,在洪水中摇晃、倾倒,最终碎裂,被卷进浑浊的洪流,消失不见。
祠堂是第一个被冲毁的。
那些血写的遗书,在洪水中漂浮、散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血色洪流中起起落落,最后沉入水底,与这座罪恶的村庄一同埋葬。
九如四人拼命跑上山坡,回头望去。
整个石中村,已是一片汪洋。
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水势稍缓,谷底只剩下一片泥泞的废墟,和零星漂浮的杂物。
村子……没了。
几百年的罪孽,几十代女子的冤魂,一场山洪,尽数涤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洪水的余响。
九如放下芒种和少女。少女瘫坐在地,望着那片废墟,眼神空洞。她还活着,但魂好像已经没了。
白砚扶着树,脸色苍白如纸——魂咒因刚才的爆发和洪水中的怨气刺激,已蔓延到了脖颈,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烈风煌收起刀,看着废墟,眼神复杂。她杀过很多人,但眼前这种……整个村庄因自身罪孽而覆灭的景象,还是第一次见。
而芒种……
九如蹲下身,看着芒种。
小姑娘靠在一块石头上,右眼的伤口已被白砚简单处理过,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布条上渗着血,但她没喊疼,也没哭。
她就那样坐着,左眼望着那片废墟,眼神平静得可怕。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芒种……”九如声音沙哑,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对不起……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芒种没反应。
她只是看着废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向九如。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有眼泪,从左眼滑落,滚过苍白的脸颊,滴在衣襟上。
九如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在桃花村,芒种被绑在祭坛上时,那双充满恐惧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想起她一路跟着他们,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总是努力笑着,想帮忙。
想起她捧着桃木剑,笨拙地练习招式时,小脸上认真的表情。
可现在……
她的右眼没了。
她的声音,好像也……没了。
九如跪下来,将芒种轻轻搂进怀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靠着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对不起……”九如一遍遍重复,声音哽咽,“对不起……”
白砚别过脸去,拳头攥得死紧。烈风煌也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只有那个红疹少女,依旧呆呆地望着废墟,嘴里喃喃着无人能懂的话。
夕阳西下,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山谷染成血色。
九如抱着芒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心中一片冰凉。
他没能救下月弯村的月娘。
没能救下风息圆的烈风荧。
现在,连芒种……他也没能保护好。
守渊者说,他是“初心”。
可初心……究竟能改变什么?
能洗净这世间的罪孽吗?
能挽回那些逝去的生命吗?
能……让芒种的眼睛和声音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还要继续走。
向北。
向着无名火山。
向着守渊者葬身之地。
向着……所有谜题和痛苦的终点。
他抱起芒种,站起身。
“走吧。”他说,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
白砚默默跟上。
烈风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也转过身。
四人,加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红疹少女,朝着北方,踏上了继续前行的路。
身后,石中村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
像一座巨大的、无字的墓碑。
埋葬着百年的罪,和无数女子无声的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