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逛到午时,日头当空,众人皆有些疲乏。李世民领着一行人进了一家胡姬酒楼歇脚。
这酒楼名叫醉月楼,两层高,门面装饰极有特色:檐下挂着波斯风格的织锦门帘,门楣上镶着大食来的彩色玻璃片,阳光一照,流光溢彩。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一股混杂着香料、烤肉、葡萄酒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都是胡人少年,穿着紧身胡服,托着铜盘在桌间穿梭如鱼。正中台子上,几个胡姬正在跳柘枝舞,手鼓和琵琶声热闹欢快。
掌柜的是个高昌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见李世民一行人衣着体面、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上来:“几位客官楼上雅间请!今日元日,雅间不加钱!”
二楼雅间临街,推开雕花木窗就能俯瞰西市街景。房间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大食挂毯,角落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异域香料,烟气袅袅。
众人刚坐下,门外便传来琵琶声,三个胡姬抱着乐器进来,盈盈行礼。
“客官想听什么曲?”弹琵琶的胡姬操着生硬汉语问,笑容明媚。
李世民笑道:“来首热闹的,应景的。”
胡姬们相视一笑。琵琶弦急拨,如珠落玉盘,筚篥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手鼓敲出急促多变的节奏。三人合奏一曲《西凉曲》,奏得豪迈奔放,仿佛把大漠风沙、边关铁马都带进了这小小的雅间。
李承乾和李泰听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打拍子。丽质则盯着胡姬们色彩斑斓的衣裙看,石榴红的窄袖衫,宝蓝色的曳地长裙,金银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行动时环佩叮当。
菜肴陆续上桌: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羊腿,撒着孜然和芫荽;金黄的抓饭,混着胡萝卜丁、葡萄干和碎羊肉;拌着香料的胡豆,麻辣鲜香;还有一壶葡萄美酒,盛在琉璃壶中,紫红晶莹。
李承乾用银刀切下几块块羊腿肉,分给众人。
羊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完美渗入每一丝纤维。景颐幸福地眯起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吃着吃着,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街对面有家吐蕃人开的香料铺子,招牌上写着吐蕃文和汉文对照的雪域香铺。几个吐蕃汉子正在卸货,他们身材高大,穿着皮袍,抬着沉重的柏木箱子。
其中一口箱子的缝隙松了,漏出些暗红色的粉末。一个汉子连忙用手捂住,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将箱子抬进店里。
那粉末……景颐微微睁大眼睛。他在梦里见过类似的颜色,在雪山之巅的祭坛上,老喇嘛将这种粉末撒入火中,火焰瞬间变成诡异的青白色。
“景颐?”长孙皇后温和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可是累了?还是菜不合口味?”
“没、没有。”景颐连忙摇头,埋头继续啃羊腿,心里却记下了那家香料铺。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神色若有所思。他低声对身旁的李承乾说了句什么,太子殿下点点头,起身下楼去了。
饭后继续逛,景颐拉着丽质和李治跑到了卖皮影戏的摊子。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翁,手里提线操控着两个尺许高的皮影:一个是白脸奸臣,一个是红脸忠良。
木偶在老翁手中活灵活现,翻筋斗、甩袖子、捋胡子,正在演《长坂坡》。周围围了好几层孩子,个个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
长孙皇后则在粟特布庄挑选丝绸。老板娘是个精明的粟特妇人,摊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好眼力!这匹海棠红的吴绫,最适合给小娘子做春衫,衬得小脸粉扑扑的!”老板舌灿莲花。
长孙皇后笑着挑选了几匹,给丽质做衣裳,也给景颐挑了匹月白色的软缎:“颐儿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
李世民与长琴并肩走着,看似闲谈,实则交换着信息。两人走在稍微僻静些的巷子里,避开主街的喧嚣。
“先生觉得那火焰如何?”李世民低声问,他想起那吐火罗艺人喷出来的非同寻常的火焰。
“非寻常凡火。”长琴简答,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其中有硝石、硫磺之气,配比颇为巧妙。比王匠人他们试出来的,似乎更稳定。”
李世民颔首。这正是他所关心的火药配方。梦中那惊天动地的威力,必须有稳定可控的配方才能实现。
“那些波斯人、吐火罗人,”李世民沉吟,“他们或许真有独到之处,我已让高明去打听那杂耍班子的来历。”
正说着,前方巷口传来熟悉的笑声。众人抬头,只见禄东赞正从一家玉器铺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吐蕃随从。
这位吐蕃大论今日换了身打扮:唐式深紫色圆领锦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若不细看那赭面涂膏和耳上的金环,倒像个气度雍容的长安富商。
“李公!”禄东赞眼尖,先拱手行礼。他心思深,知道此刻不便称“陛下”。
“禄公。”李世民含笑颔首,“今日也来逛市?真是巧遇。”
“元日闲来无事,买些小玩意儿。”禄东赞晃了晃手中的锦盒,目光扫过李世民身后的众人,一番寒暄后,目光最后落在景颐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这位小郎君是……”
“家中晚辈,排行最幼,小名景颐。”李世民介绍得极其自然,仿佛景颐真是他子侄。
禄东赞弯腰看向景颐,笑容和善可亲:“好名字,好面相。”
他上下打量景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我与小公子有缘。”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串紫檀念珠,在手中捻了捻,解下一颗珠子,正是那颗刻着鹰纹的。
“这个送小公子玩,新年讨个吉利。”
景颐愣了愣,看向长琴。先生立在几步外,微微点头。
“谢谢禄伯伯。”景颐双手接过珠子,触手温润微凉。鹰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翅膀张开,利爪前伸,眼睛处用极细的金粉点了睛,栩栩如生。
禄东赞直起身,对李世民道:“李公若得闲,三日后,正月初四,吐蕃使馆有场小宴,专请长安的几位友人。届时,有些有趣的东西可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世民会意:“禄公相邀,一定叨扰。初四何时?”
“酉时。使馆就在醴泉坊,离西市不远。”禄东赞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奉上,“这是请柬。李公可携家眷同来,小郎君若来,会更热闹。”
李世民接过请柬,收入怀中:“一定到。”
禄东赞又行一礼,带着随从告辞离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景颐一眼,目光在那颗被孩子握在手中的念珠上停留一瞬,这才真正离开。
景颐握着珠子,脑海里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
雪山之巅的古老寺庙,殿内酥油灯昏暗摇曳,一位皱纹如沟壑的老喇嘛,将那串念珠郑重地放在年轻禄东赞手中,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然后画面一转,同一串念珠被握在一只沾满血污、青筋暴起的手中,对着如血的夕阳高高举起……
他打了个寒噤。
“冷了吗?”长孙皇后关切地过来,替他拢了拢兔毛坎肩。
景颐摇摇头,将念珠小心地收进怀中内袋。珠子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和祝融给的温润玉锁形成鲜明对比。
日头渐渐西斜,西市的人潮散了不少。
众人逛了大半天的西市,在返回的路上,又碰到了几个熟人。
玉器铺门口,萧瑀正拿着支青玉簪给夫人试戴,见李世民一行,连忙放下簪子上前见礼。萧夫人脸色微红,却大大方方地向长孙皇后问好。
书铺前,虞世南老先生正捧着一卷《兰亭序》拓本细看,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见到李世民,激动得差点把拓本掉地上。还是书铺掌柜眼疾手快接住,连声说“虞公小心”。
甚至在卖傀儡戏的摊子前,还碰上了李靖夫妇。李靖今日难得穿常服,夫人红拂女则是一身墨绿劲装,两人正看着傀儡戏。见到景颐,李靖表情复杂,显然想起了那场哪吒公案。
景颐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长孙皇后身后躲了躲。红拂女却笑了,从摊上买了个小老虎傀儡塞给他:“拿着玩。下次再梦见药师欺负哪吒,你就拿这老虎咬他。”
她说话爽利,众人都笑。李靖无奈摇头,眼底却也带着笑意。
景颐脸红着接过傀儡,深褐色的眼眸眨了眨,小声道:“谢谢伯母。”
一路走一路遇,到酉时初,几乎半个朝廷的重臣家眷都碰了个遍。李承乾小声道:“阿耶,今日长安城里的贵人,怕是都聚到西市来了。”
“一年到头,难得松快。”李世民看着熙攘的人群,笑容温暖,“君臣同乐,百姓安康,这才是我想要的大唐。”
夕阳西下时,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西市上空。灯笼陆续点亮,暖黄的光晕与晚霞交融,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众人踏上归途,孩子们都累了,爬上马车时个个呵欠连天。
前车里,李治枕着长孙皇后的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丽质也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那支绒花牡丹。
后车的李承乾和李泰并肩坐着,低声讨论今日见闻,语气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四弟,你看见那只黑公鸡没有?一翅膀扇掉红鸡三根尾羽!”
“看见了!不过红鸡更狠,专啄眼睛——诶,大兄,你说耶耶让打听的那个波斯班子,会不会是……”
回去路上,李世民并未骑马,他坐在车上,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车厢随着街道微微摇晃,窗外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今日玩得可开心?”李世民温声问。
“开心。”长孙皇后微笑,眼中却有淡淡的忧色,“只是二郎……禄东赞那宴,您真要去?还带着高明他们?”
“去。”李世民目光坚定,“他要给我看的有趣的东西,或许正是我需要的。至于高明、青雀……他们总要知道这些。”
“火药?”
“不只是火药。”李世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吐蕃的诚意,西域的动向,还有……未来的路。禄东赞在长安近一载,他看到的、想到的,或许比我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更清楚。”
长孙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那颐儿呢?也要带他去?”
“禄东赞特意点了名。”李世民沉吟,“而且那孩子,似乎对某些东西特别敏感。今日他看那火焰、看那香料铺的神色,你也看见了。”
“妾就是担心这个。”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颐儿还小,那双眼睛又太干净,不该过早沾染这些……”
“有长琴先生在。”李世民安慰道,“他会护着那孩子的。”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宫门在望。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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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飘荡着年夜饭的香气。远处坊间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顽童在偷放未放完的炮仗。
李世民掀开车帘,望着这座他深爱的城市。街边一户人家门口,老翁正抱着小孙子贴年画,孩童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悦耳。
“观音婢,”他轻声对身旁的皇后道,“你看,多好。”
长孙皇后微笑点头,将睡着的李治搂得更紧些。
马车驶入宫门,将市井的喧闹留在身后。但那些笑声、那些烟火气、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瞬间,已经深深印在每个人心里。
这是贞观五年的正月初一。
这是正在苏醒的长安。
这是李世民治下,万民同乐的大唐。
回到凝云轩时,天已全黑。宫灯在廊下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景颐将今日所得一一摆在榻上:禄东赞送的刻鹰念珠、丽质给的绒花牡丹、李治分的已经化了一半的糖人、长孙皇后挑的月白软缎、还有他自己的小泥哨,吹起来声音像鸟叫。
长琴煮了壶庐山云雾,茶香清冽。他坐在景颐对面,素白的手指执起青瓷茶杯,热气袅袅上升。
“师父,”景颐戳着那颗念珠,鹰纹在烛光下仿佛在动,“今天那个喷火的艺人,用的火和李叔叔研究的火,是一样的东西吗?”
“同源不同流。”长琴啜了口茶,“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无论波斯艺人还是大唐匠人,用的都是这些。但艺人的火,求的是炫目、惊险,一瞬间的灿烂,陛下要的火,求的是威力、可控,能长久使用的利器。”
“那禄伯伯要给我们看的呢?”景颐追问,“也是火吗?”
长琴沉默片刻。烛火在他清冷的眸中跳跃,映出深邃的思索。
“或许是,另一种可能。”他缓缓道,“吐蕃地处高原,雪山之中有许多中原没有的矿物。他们的苯教巫师、佛教僧人,也传承着古老的火祭仪式。禄东赞要展示的,可能是吐蕃人对火的理解与应用。”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举起那颗念珠对着烛光看,眸中鹰纹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
“师父,”他忽然问,“为什么禄伯伯要特意送我这个?这么多人,他只给了我。”
长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念珠上:“因为这颗珠子,能认人。”
“认人?”
“嗯。”长琴伸手,景颐将念珠放在他掌心。师父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有淡淡的金芒流转,那是极少见的、动用神力的征兆。
“这念珠浸过雪山圣湖的水,受过百位喇嘛的加持,也……沾过持有者的血。”
长琴声音平静,说出的内容却让景颐打了个寒噤,“它能感应到特别的气息。禄东赞给你,或许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你身上的特别之处。”
“什么特别之处?”景颐紧张地问。
长琴将念珠还给他,眼中的金芒散去,恢复平日的清冷:“你是麒麟,你的血脉,你的梦境,你看到的过去与未来,这些在禄东赞那样修为的人眼中,就像黑夜中的灯火一样显眼。”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清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城中回荡:戌时到了。
长安城的新年第一日,在万家灯火、隐约的爆竹声、还有更夫悠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景颐将念珠小心地收进一个小锦囊,和父亲给的鳞片放在一起。
他有些被师父说的话吓到,觉得这种东西还是跟爹爹的鳞片放在一起,把它给镇住比较安心。
他躺下时,窗外飘起了细雪。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白日里热闹的街市,覆盖了马车碾过的痕迹。
而在长安城醴泉坊的吐蕃使馆内,禄东赞正站在院中仰望飘雪。他手中捻着剩下的念珠,口中低声念诵着经文。
“大论。”一个随从恭敬地呈上一卷羊皮,“长安城内擅长火器的匠人名录,还有波斯、吐火罗艺人的落脚处,都查清楚了。”
禄东赞接过羊皮卷,却没有立刻看。他的目光投向皇宫方向,那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三日后的宴会,都准备妥当了?”
“一切就绪。只是……”随从犹豫道,“真要给天可汗看那个?万一他……”
“他不会。”禄东赞打断他,语气笃定,“他不是颉利可汗,他要的不是征服吐蕃,而是一个稳定的大唐西屏。我们给他看诚意,他才会给我们想要的。”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禄东赞转身进屋,羊皮卷在手中握紧。
而在凝云轩,景颐已经沉入梦乡。梦中,他又看见了雪山,看见了寺庙,看见了老喇嘛和年轻的禄东赞。但这一次,梦境的画面更清晰了。
老喇嘛的嘴唇翕动,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雪山的儿子,记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焚身;可以照亮前路,也可以烧毁来路。如何用它,全在你的心。”
然后画面一转,不再是夕阳下的血手,而是年轻的禄东赞跪在雪山祭坛前,将念珠浸入一盆清澈的雪水中,水慢慢变成了淡红色。
念珠再取出时,每颗珠子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鹰纹。
景颐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怀中的锦囊里,那颗刻鹰念珠微微发烫,鳞片则散发出柔和的凉意,两股气息相互抵消,最终归于平静。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