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九月末,一场秋雨落得绵长。雨水洗去了长安最后的燥热,空气里浸满了清冽的草木气息。凝云轩的廊檐下,雨滴串成珠帘。


    景颐趴在窗前,伸出小手去接冰凉的雨水,百无聊赖。


    师父前日又走了,说是去终南山深处访一处古琴遗迹,归期不定。丽质染了秋咳,被皇后拘在立政殿休养,李治也蔫蔫的陪在姐姐身边。偌大的宫廷,一下子显得空落落。


    李世民处理完午后的几件急务,见雨势稍歇,便命人将景颐唤到了甘露殿偏殿。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驱散潮气。


    他见孩子有些没精打采,便招手让他近前,指着一幅刚挂起来的、墨迹未干的水墨画:“看看,阎立本新作的,比上次那幅如何?”


    景颐对画懂什么?只觉得山黑黢黢,云白茫茫,小人儿还没蚂蚁大。


    他瘪瘪嘴,老实地摇头:“看不懂。” 目光却被李世民书案一角,一枚新得的、天然生有火焰纹的鸡血石镇纸吸引,那赤红流转的光泽,比画好看多了。


    李世民见他兴致不高,无奈摇头,也不再谈画,随手拿起一本昨日与房玄龄等人议过的、关于军器监弩机改良的条陈,沉吟着。


    如何能让军械更利,震慑更强,又不至于使边将因器而骄?这其中的平衡,颇费思量。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鸡血石镇纸,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思绪却飘向了更远处。


    景颐凑了过来,见李叔叔盯着镇纸出神,便也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那火焰纹。石头暖暖的,纹路在指下滑过,有点痒。


    就在两人指尖一同触碰到镇纸上最浓烈的那抹赤红时,意识一同坠入黑暗。


    没有之前的眩晕坠落感,这一次,感觉像是被一股温暖而敦实的气流包裹着,轻轻向前一送。眼前殿内的景象如水波荡漾,迅速模糊、褪色。


    耳边先听到的,是极其洪亮、穿透力极强的报晓钟声,紧接着是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屋瓦般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天光尚未大亮,一片鱼肚白的朦胧。


    脚下一实,两人半透明的身影,已站在一处极其开阔、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边缘。


    广场前方,是巍峨耸立、形制与大唐宫殿迥异的宫阙,斗拱宏大,鸱吻狰狞,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森严。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文左武右,排列得密密麻麻,怕不下数百人。所有人皆屏息静气,垂首肃立。寒风料峭,吹得人袍袖翻飞。


    “这又是何处朝会?竟如此早?”李世民心中惊异。他大唐常朝也没这般早,且人数似更多,规制更严整。


    景颐则被这阵仗吓了一小跳,缩在李世民身边,小声道:“好多人,都不说话,像木头。”


    就在这时,前方宫门缓缓洞开。一名宦官打扮的人尖着嗓子高喊:“百官——入朝——”


    官员队伍开始如潮水般,无声而有序地向前移动。李世民与景颐被这人流裹挟着,也向前飘去。


    穿过重重宫门,最终进入一座大殿。殿内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官员们按品级跪坐于席,寂静无声。


    御阶之上,龙椅之中,坐着一个人。


    李世民定睛看去,不由一怔。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生得……颇为富态。面庞圆润,皮肤黝黑,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算大,却极有神,开阖之间精光隐现。


    他头戴展角幞头,身着赭黄圆领常服,身材敦实,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有一种更为内敛、沉稳、仿佛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厚重感。


    尤其让李世民侧目的是,这位皇帝似乎精神头极好。这么早的朝会,他眼中毫无倦色,反而透着一种锐利的清明,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仿佛能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透几分。


    “这皇帝,倒像个军中悍卒出身,却又多了几分城府。”李世民暗忖。


    景颐也看到了龙椅上的人,眨巴眨巴眼,忽然“咦”了一声,扯扯李世民的袖子,用极低的气音说:“李叔叔,这个黑胖子叔叔说话的口音,我好像在哪听过,有点点像、像我爹上次说话的那个调调!”


    他努力回忆亲爹那夹杂着天南海北口音,觉得隐约有点相似,但又说不真切。


    李世民闻言,心中微动。景颐那神秘的父亲……


    此时,朝会开始。有官员出列奏事,内容多是淮南粮赋、川蜀盐政、北边契丹动向等。


    龙椅上的黑胖皇帝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言语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说话的口音,确实与长安官话略有不同,更硬朗直白些。


    李世民越听越是赞叹。此君理政,条理清晰,务实至极,且对财政、军事细节把控极严,与崇尚恢弘气度、更重战略方向的自己风格迥异,却另有一种可怕的效率。


    冗长的朝会终于结束。官员们鱼贯退出。那黑胖皇帝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对身旁近侍说了句什么,竟径直向后殿走去。


    “跟上去看看。”李世民低声道。他对这位气质独特的帝王产生了浓厚兴趣。


    两人跟着皇帝,七拐八绕,竟从一处侧门出了宫城。皇帝换了身更普通的短褐,戴了顶遮阳的笠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清晨刚刚苏醒的汴梁街市。


    此时天光已大亮。街市逐渐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挑菜担的、吆喝浆洗的、赶着驴车运货的……人来人往。李世民仔细观察,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里的市井,与他之前梦见的市井繁华从容不同,也与大唐长安的自信开放有异。百姓衣着大多朴素,甚至有些破旧,面色大多带着劳作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警惕。


    街面还算整洁,但建筑物不少显得低矮陈旧,仿佛刚经历过大修整,却尚未恢复元气。人们的眼神里,少了些盛世的张扬,多了些乱世遗存的警觉与务实。


    “此地百姓,气象为何如此?”李世民心中疑惑,“这朝廷规制严整,皇帝精明强干,何以市井间却似有未纾之困?”


    景颐可没想那么多,他一出宫就被市井的烟火气吸引了。尤其是看到那黑胖皇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早点摊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拍出几文钱,豪气道:“老陈,两碗胡辣汤!再来四个油馍头!”


    “好嘞!赵大哥您稍坐!”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显然与这赵大哥极熟,手脚麻利地盛汤。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浓稠喷香、飘着厚厚一层糊葱花、内里还有面筋、豆皮等物的汤羹端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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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配着炸得金黄酥脆的油馍头。


    那赵大哥——赵匡胤,也不嫌烫,稀里呼噜喝得山响,额角很快见了汗,嘴里还含糊地跟摊主唠着家常,问最近生意如何,有没有泼皮滋事,官吏可还公道。


    景颐趴在桌子上,眼睛都直了!


    那汤看着又浓又香,还有炸得脆生生的馍头!他这几天在宫里吃得清淡,此刻被这强烈的市井香气一冲,口水差点流出来,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扯着李世民衣角,眼巴巴地说:“李叔叔,那个汤看着好好吃!这个黑胖子叔叔吃得好香!”


    李世民也被这皇帝亲民、毫无架子的做派惊了一下,随即又被那从未见过的胡辣汤吸引了目光,闻着是挺香辣扑鼻。


    他察觉身边动静,一低头,看见景颐那副馋猫模样,差点失笑,这孩子……


    他正要伸手将这小馋虫拉回来,免得他“掉”进人家碗里。


    正低头喝汤的赵匡胤,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猛然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带着满足惬意、与摊主闲话家常时随和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的目光精准地、带着疑惑和本能的警觉,直直射向李世民和景颐所在的、本应空无一物的虚空方位。


    一瞬间,李世民甚至感到一股无形的、久经沙场锤炼出的敏锐直觉混合着帝王特有的警觉气场,如同利刃,刺破了梦境的隔膜,几乎要钉在他身上!


    此人竟能察觉?!


    李世民心中剧震,一手迅速将景颐拉至身后,另一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屏住呼吸,连自身半透明的梦影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景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躲在李世民身后,不敢再往前凑。


    赵匡胤的目光在那片虚空停留了大约两三息。他眉头微蹙,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觉得那里有阵风不对。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侧耳细听。


    但终究,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清晨的微风拂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错觉?”赵匡胤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一大早出来,怕是还没完全清醒。


    他脸上那慑人的锐利迅速消退,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豪爽吃汤的赵大哥,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稀里呼噜对付他那碗胡辣汤,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直到这时,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手剑柄的手,心中惊涛骇浪稍平。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埋头喝汤的黑胖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审视。


    此人绝非仅凭武力得天下。这份于市井嘈杂当前时仍能保持着敏锐的直觉与警觉,这份收放自如的凌厉,是个极厉害、极难对付的人物。


    李世民心中对这位“赵大哥”的评价,陡然又拔高了几分,甚至生出了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景颐则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黑胖子叔叔刚才眼神好吓人,现在又没事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小胸口,再不敢往前凑,但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吓我一跳,汤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