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作品:《青山难辞

    离明州千里之距的宋国与滇国交界,高大绵亘的五岭山脉挡住了凛冽朔风,因此此间气候四季如春,人民不知霜寒。


    滇国民风爽朗外放,此故,这个地界不光四时鲜花不断,甚至终日歌舞载道。


    赵藤一脸的凝重同周遭的笙歌沸天、欢歌笑语对比明显,他自己都嫌起来。


    “他们怎么又在过节?”上次过的什么节还在三天前。


    “这次是牛王节。”随从小声回道。


    赵藤摇摇头,不声不响绕过喜气洋洋的人群,心中是说不出的沉郁。


    这几个月清剿土人,对方仗着地形熟稔一味游击周旋,他苦心定下拉网清剿、步步为营之策,然而就在刚刚,这一切全成了泡影。


    闹事土人的幕后推手是一位叫段安的滇国流亡王子,他之所以花钱雇用土人闹事,只为了方便赵藤能在招兵买马应战中积蓄回朝的力量。


    而段安希望得到的,便是赵藤重获爵位后,能支持自己。


    滇国是宋国的附属国,每一位王上至少要得到宋国名义上的诏封,才称得上名正言顺。


    以赵藤的性格,他不愿行此阴暗的招数。若他能这般不择手段为己筹谋,不至于被皇祖父褫夺了爵位。


    然则贬为白衣这不短的日子,他也清楚感受到形势比人强的真谛。


    没有了权势,空有一身抱负,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什么都是玄谈。


    若要重回权力中心,以皇祖父的性格,自己非得折节摧眉、曲意奉承不可。


    父亲赵磐来密信,说乔贵妃正召集天下名医,为其调经养血,以期延绵宗嗣,甚至还撺掇皇祖父同她一道吃些固精之药。


    若乔贵妃真的如愿怀麟,岂止赵藤回京成了泡影,便是赵磐这皇储之位甚至是父子俩的性命都要悬于一线,再无半分安稳。


    眼前老是段安那张开合频繁的嘴,赵藤想不通,何以一个男人,跟女人一般聒噪。


    心绪烦扰之际,却见不远处的桥边,静静地坐着一个替人画像的年轻人,在他后面的支架上,有一幅人像画眉眼熟悉,只是穿的却是滇国女子常穿的白衣红褂垂丝帽。


    赵藤不由上前询问,那卖画的年轻人倒有些羞赧,称自己并不认识画上女子,只是她经常来往于桥上,加之容貌不俗,年轻人就随笔将她画了下来,画自然是不卖的,除非本人来取。


    至于说画上女子的名姓,年轻人说只听有人喊她杨先生,也有滇人称她阿依朵。


    住在边境上的人,为了方便,取两个名字很正常,只是她到底属于宋国人,还是滇国人,年轻人也不甚清楚。


    赵藤谢过年轻人,细细瞧着这幅肖像画,清绝的面孔衬着红白相间绣花缀珠的头帕,若苍山覆雪,洱海沉月,美得山川为之失色。


    寻常过路人都只道这幅仕女图是画师凭空想的,却只有赵藤知道,真人怕是比这画还要动人。


    谢辞山因这女子屡屡拖延南下的日子,赵藤倒生发几分理解,若换作自己,或许同他差不多吧。


    ※


    在明州城一家装修雅致的茶楼,当事人杨柳思笑着送出几位名儒。


    这些人大都开设书院授徒讲学,对科考一道最是精通。


    程文集子由他们批注、点评,必定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想不大卖都难。


    书坊诸事顺遂,若能再给自己一两年时间,把万卷楼做到举国知名也并非难事。可惜归期在即,眼下也只能拣些重要的亲自督完。


    送完人,回身拾掇,杨柳思揉了揉耳垂嘟囔:“有谁在念叨我吧?”


    谢绍昭亦在边上,笑道:“若真的耳朵发热便是有人在念叨你,那以先生这般人才,岂不日日都耳根发热。”说完,见杨柳思没反应,她不由打了一下嘴:“开玩笑,可不许减分。”


    “你就按如今这般态度打理书坊,咱们师徒缘尽那日,我定会将减掉的分再给你加上,可好?”


    谢绍昭皱眉:“不好不好,什么叫师徒缘尽,啊呸呸呸。”说着自己先走出雅室,杨柳思无奈跟在后面。


    茶楼的第三层分成若干私密的雅室,大都是移门紧闭,唯有清幽茶香从门缝悠悠漫出。


    靠近楼梯口的雅室,隔门半敞,有一男子端坐品茗,锦帘半卷。


    映雪的光打在脸上,显得他面部线条极为清洌利落。


    无意的一眼,杨柳思不光是耳根热,脸也跟着发烫。


    谢绍昭也看见了室内人,心生恨意:“这人跑茶楼干什么?”


    放以前杨柳思自然会进去找个招呼,可过了这么些日子,她不知为何,见到他,反而不那么坦然了。


    明明惦记着他,却又怕见到他。


    杨柳思脚步不停,心想他或许另约了人,自己便不去打搅了吧。


    二人刚要下楼,却听那人道:“杨先生留步,我有事同你说。”


    谢绍昭扭头望向杨柳思同样惊讶的脸。


    “昭昭你先去吧,我稍后自己回书坊。”


    “可你答应陪我逛成衣铺子的!”


    “改日吧。”


    说着,杨柳思整衣抚鬓进了那扇隔间,留下颇有些忿忿不平的谢绍昭。


    先生今日是见色忘徒!


    等等,色是什么鬼,他根本称不上色。


    谢绍昭很想扒在隔扇外听听两人会说些什么,及时冒头的环儿拍了拍谢绍昭的肩。


    随后,便是环儿背扛谢绍昭咚咚咚下了楼。


    ※


    隔间内的两个人丝毫未受外界的影响。


    谢辞山执筅击拂,眉目沉敛,一旁杨柳思双手捧腮看得出神。


    谢辞山今日兴致不浅,甚至还在茶汤上点了个蓬松尾巴、眉眼弯弯的狐狸。


    杨柳思刚要称赞,转念一思,娇嗔道:“你点个狐狸是什么意思?”


    谢辞山将茶汤移到她面前,语气平淡:“我今日去了一趟五杏山庄。”


    闻此,杨柳思指尖猛地一缩,似是被盏壁烫到一般。


    只轻轻一颤,便强自按捺住了心底骤起的惊惶。


    “所以,你知道了——”


    “那幅画怕是有些年头了。”谢辞山像是自言自语。


    “书籍字画我都懂,那幅画不是假的。只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在看到画的那一刻,谢辞山便认定此人便是自己的至亲,但他并未感到不得了的震惊。


    因为,在他心里,他一直都隐隐觉得自己并非谢炜桢的亲生子。


    谢家兄妹都是绍字辈,何以他偏偏叫辞山。


    此外,谢家兄妹彼此相似,自己却不像他们,甚至一点都不像谢炜桢。


    谢绍昭骂自己外生子,她的意思大概是谢潘氏躲在外面生了自己。


    其实那个时候谢辞山难过的点在于,外生子或许还知道父亲是谁,而他,甚至都不知道生父是谁。


    但,谢炜桢对他极好,从他记事起,无论住在外面,还是进了谢家,谢炜桢对他的宠爱从未缺席。


    谢家兄妹犯了错,谢炜桢往往棍棒相加。而自己若是调皮,破了规矩,谢炜桢重话都舍不得说上半句。


    对于谢辞山来说,墙上的那幅画即便是自己的至亲,即便他看着很温和,留给自己的,也只有些虚无缥缈的念想。


    而谢炜桢对自己的鞠养之恩、舐犊之爱却是实实在在、刻入骨血的。


    “关于画上的先人,我自然会去查,不会仅凭雪里枪的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她毕竟是个疯子。今日,其实我是想跟你说另外的事情。”


    杨柳思很奇怪,有什么事能比他的身世更重要呢?


    若杨柳思预先知道谢辞山接下来说出的话,她怕是不会踏入这间雅室。


    谢辞山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沉静,目光笃定。


    “我心悦姑娘已久,元宵后我就要南下见秦王,走前我想讨姑娘一个准信。姑娘若有意等我,待南边事定,我必备齐聘礼,登门求娶。”


    杨柳思心头蓦地一震,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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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羞,有些怯,更有些许恼意。


    她扶案站了起来,做势要走,声线微颤:“你在说什么疯话?”


    谢辞山却先她一步立住,隔着案几,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说清楚了再走不迟。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能自己做主,或是——”


    “乍见之欢如何轻言终身之诺?”


    腕骨之上,指节猛地收紧。


    杨柳思身不由己往前倾去,两人隔着案几骤然贴近。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势又灼热力道,撞得她方寸皆乱。


    “乍见之欢?莫非你是此间高手,惯经风月——”寒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酸涩,望着杨柳思的目光,却依旧执着。


    “你又乱猜什么?我若是风月场上的常胜客,也只能怪你自己眼神不济。”她感受到男子某种情绪,语气柔了下来,也不用力挣脱他的钳制。


    倒也奇怪,他用在手腕上的力道也立时松了几分,终究是放开了手。


    杨柳思缓缓坐下:“我从未想过嫁人,哪里有人帮我做主,若有人替我做主倒也好了。我们相遇不过一年,你甚至都不了解我的过往,怎敢妄言嫁娶之事。”


    谢辞山也跟着缓和语气,只是依旧板着脸:“若有心,盲婚哑嫁,亦能白头到老。若无心,日日相见,熟到脸上有几颗麻子都知道,便是过了几辈子,都未必会想到婚嫁二字。”


    长睫轻颤,嘴角抑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你这人,怎么老胡说。”


    佳人莞尔,谢辞山悬着的心定了几分,继续说道:“我家里,你也看到了,不过你放心,待我成家,自然搬出另住。其他的,你若不如意,只管提,我都按你心意来。至于你的事,不管你遇到过什么难处,或者如今依旧有牵绊,我愿意陪你去慢慢了结。”


    他难得平心静气,嗓音低沉温厚,一字一句,恳切笃诚。


    杨柳思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男人,眼底渐泛水光。


    她自然是信他的话。


    她从来都是靠自己,因为除了自己,她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人。


    虽说以后她大概率也是个靠自己活的人,但她仍然很感谢他说出的话。


    转瞬即逝的烟火,至少在绚烂的那一刻是美丽的。


    见她垂眸久久不语,谢辞山小心地往她面前的茶盏添了热汤:“先前你跟我说的,或许有道理,但到底南边是什么情势,还是要去看看。秦王救过我,如今他境遇算不上好,我自然不能旁视。”


    “比起困于内阃,外面显然更适合你。哪里都有算计,凭各家本事罢了。”想到谢绍昭酒后失态那一幕,杨柳思至今还觉惶惑。


    有些事,你都不知道该去怪谁,因为谁都很委屈,是非对错早缠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行走于外,至少,谢辞山没有在家这般憋屈吧。


    “我问你的,你可愿意?”谢辞山明显不愿再将话题扯远,目光中带着攻势。


    杨柳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愿意又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在宋国有司的记录重,早在十年前她就“死”了。


    “死”在不见天日的围篱中。


    她这见不得光的身份,何必徒增他人的难处,他已经够难了。


    本来她一开始就想拒绝他,可她始终做不到像回绝他人那般待他。


    有不忍,亦有不舍。


    她逐渐安心地接受他的示好,也会模模糊糊对他予以回应,甚至几回肌肤相亲,她也是似拒还迎的态度。


    如今他撕破了这层暗纱,更戳穿了自己片刻的沉沦,她的恼更多来自于被人窥破心思的羞愧。


    “你说元宵后便要南下,元宵那日我给你答复,可好。”杨柳思红了脸,声音轻柔。


    那缱绻入骨的模样落在谢辞山眼底,是极为难耐的撩拨。


    恨不得即刻拥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那副玲珑玉骨。


    良久,他哑着声线道:“好。元宵那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