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作品:《青山难辞》 万卷楼最高层的海棠窗下,杨柳思斜倚着朱木窗棂,半卷书松松靠在胸前,目光落向窗外,却无半分焦距,只凝着院中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自打二如亭见了那人一面后,好几日不闻他的音讯。
那日谢家中毒后,雪里枪见到了昏迷的谢辞山。一瞬间,雪里枪琥珀色的眼眸中有狂喜、有疑惑、有茫然更有痛苦。
嘴角皱纹震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出手干脆地递给杨柳思一盒红色丹丸,并叮嘱杨柳思,每人只一颗,服用后需卧床静养七日。
加上谢辞山,丹丸刚刚就够中毒人数。
杨柳思便知,毒,是这女人下的。
她与谢炜桢有仇,连带不相干的人都可以跟着他就死。
这仇,怕是不共戴天,绝无丁点转圜可能。
谢辞山与那画上人有着不浅的关系,供画的雪里枪又恨极谢辞山的“父亲”。
自打见了那幅画,杨柳思隐隐觉得,谢辞山同谢炜桢一点都不像,谢辞山明显就是画上人的复刻。
这一切,杨柳思不敢深思,也不愿谢辞山知道后去深究,徒增烦扰甚至是痛楚。
非止一次,她见谢绍昭人前人后,无端诟詈谢辞山母子,语辞刻薄,半分情面无存。
亦有数回,她睹谢绍庭谈及那母子二人时,眸底的薄凉与漠然,冷意浸骨,毫无温色。
不似她形单影吊,谢辞山父母兄姝俱全,可这日子,想来未必比自己过得舒心。
他已经很难了,不能令他再难了吧。
可,活在习以为常的谎言中,对谢辞山,真的公平吗?
飘飞的意绪被刻意放低放轻的脚步打乱,除了他,谁还会巴巴地爬到楼顶呢。
唇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旋身之际,眸光刚落定,见那来人,意外同时又有些失落。
虽说心头倏地坠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却荡漾开来。
“少东家?”
自打备考春闱,把谢绍昭交给杨柳思之后,谢绍庭来书坊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几日,听说谢宅上下忙着明日的订亲礼。
此刻,谢绍庭来书坊,还找到了万卷楼的犄角旮旯,的确令杨柳思意外。
※
经过修缮、整葺的万卷楼,集藏书、阅书、会客、校勘著述、讲学于一体。
各层除却满架藏书,更有贴合功用的陈设规制,无一处虚设,雅用兼备。
五层为珍籍秘藏之所,专收孤本善卷、古椠手抄之属,素日鲜有人至。
因此,杨柳思让匠人以梨木隔扇区作数间独立小阁,皆设案几、软凳、笔砚,作为潜心攻读之所。
二人对坐隔间,天光穿窗纱斜落,筛得满地疏淡碎影;隅角燃着清浅芸香,混着古纸墨馨,一室静雅,沁入心脾。
“其实,我今日来,是向姑娘赔不是。”
说话的时候,杨柳思正为谢绍庭端来一盏热茶。
“赔不是?这——”
谢绍庭探身双手接茶,待杨柳思坐定,缓缓说道:“那日午宴,妄饮数杯,神思昏沉,万不该将如意簪转赠予姑娘,贻人笑柄。”
“这——,公子实在客气,这事不值得公子专门来解释。”杨柳思轻柔回道,心中不免嘲笑谢绍庭的多事。这算什么事,她早忘记了。
只是,谢绍庭惯常,不是这般迂腐刻板。今日,是怎么了?
“姑娘大度,不怪在下。可在下一直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在为聘定之妻打造金簪之时,也特意为姑娘打造一支,以示郑重。”
若非杨柳思有极好的涵养,她大概早就横眉立目,面若鬼婆了。
她眼睁睁看着谢绍庭打开一支粉唧唧的盒子,拿出支眼花缭乱的钗子。
杨柳思想不通为何谢绍庭要追着她送钗子,莫非自己打扮过于素淡,日常示人也就一支白玉柳叶簪。这让谢绍庭误以为自己很穷,买不起首饰?
“姑娘对我的情意,虽未明说,我亦知晓。我心领且应下,以此钗为证,定不负卿。待春闱迎娶苏家小姐之后,我也会给姑娘一个交代。姑娘放心——”
“少东家,如若我先前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引起你的误解,我要先向你赔不是。有些话,我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谢绍庭面前的茶汤未曾饮用,杨柳思旋身去拿壶,又添了些水进去。
“姑娘但讲无妨。”
随后谢绍庭见眉目柔和的女子款款坐定,泠泠如玉的声线里,掷出他这辈子听过最为绝情的话。
她这三句绝情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甚至振聋发聩,在谢绍庭的心中,风头碾压横渠四句。
“我先前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你,将来必定也不会喜欢你!”
目光直落他眼底,静冷如潭。
她只怕眼神有半点闪躲,会教他误判心思,觉得尚有周旋之机。
很难形容此刻此地谢绍庭的心情。
向来只有姑娘倾慕他,他也从未向任何人表达心意。
如今被人这般直白地拒之千里,破天荒头一回。
骨子里的自负,被字字决绝的柳思三句撞到支离破碎。
当日因小抄之事身陷囹圄,面对满堂官老爷的冷嘲热讽,他依旧泰然处之,却偏偏今日,惶然无措到极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这般狼狈窘迫,亦是平生头一遭。
偏生杨柳思没有半点挽留。
她也气得发晕,甚至不想等到年后,此刻便打算动身南去。
她姿容出众,素来惹眼,周遭追求者前仆后继。
围绕她身边的揣测议论从未断过,她皆置若罔闻。
清者自清,守着本心,何必多费口舌。
可此番却与往日不同,竟是头一回遇着男子错认了她的心意,甚至荒唐到以为她愿屈身做小。
先前谢绍昭总口无遮拦说些“你别妄想,我哥哥断不会娶你。”的浑话。她只当是小姑娘视兄如命,随口逞舌罢了,却万万没料到,谢绍庭竟真的这般误会了她的心思。
谢绍庭并非蠢笨,行事颇有章法,偏在这事上,昏聩至此。
杨柳思独自闷坐,她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令他错判。
※
踩着满地熔金夕光,谢辞山缓步踏入隔间。
杨柳思正背对他,擦着几案,其实,那几案本就一尘不染。
回首望向他,心思在别处,眸光黯然,甚至懒怠招呼。
“你别难过,以你的才智,一开始就该知晓结果。”谢辞山默默从杨柳思手中拿过棉布,替她擦拭。
他是有人服侍的少爷,擦起桌子来,却甚是利落细致。
“什么结果?”刚刚还兴致寥寥的杨柳思瞬间来了精神。
“与苏家的姻亲,早些年就定下了,相信你来书坊肯定知晓。”
“哦,看来是我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对吧,二公子。”眼尾勾俏,眉梢凝娇,但整个人透着股不寻常的冷意。
谢辞山心下不喜她这般说话,冷声道:“你何必自轻自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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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是贱,人家都订亲了,还凑上去给人做小。这不是贱,是什么?”低谢辞山一个头的杨柳思扬首看着谢辞山,柔和的下颏线绷得紧紧,圆睁的杏眼漾着潋滟水光。
感到异样的谢辞山有些愕然:“原来——”
“原来我并不喜欢你家大哥,更别说替人做小。二公子是想说这个吧。”杨柳思步步向他逼近,身姿纤瘦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执拗,直逼得谢辞山下意识后移脚步,背脊堪堪擦过身后的廊柱,退无可退。
咫尺是一张艳色与寒芒并存的脸,虽说凶了些,却美得炫目。很像是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狐,披一身凝霜琢玉的雪毛,斜挑的眸眼闪着孤绝的厉光。
“若我是那个有家有势的苏小姐,相信也不会惹你们这般误会吧。就因为我无父无母,抛头露面谋生计,即便是日常交接,那也是惦记着人家,别有所图,巴望攀附。说什么腹有诗书、胸藏锦绣,在你们这些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眼里,不过是替人伏低做小的筹码!”
堪堪提及身世,喉间便堵得发紧,还想强撑,那泪珠子早已顺颊滚落。
“你们欺负人!”杨柳思呜咽着,转身伏在几案上,放声恸哭起来。
她颇有些自怜自艾,只是一贯要强,人前必定不示弱,人后触景生情,掉几滴泪是常有的。
今日这般,半是嗔恼,半是委屈,连着经年旧憾也尽数勾出,直哭得天光黯淡,嗓子都喑哑了。
从臂弯里抬首,见魁梧的男人半蹲半跪在她跟前,手举着她掉落的绢子,眸光卸了所有的锋芒,只余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柔色。
他开口时,声线哑沉,是安慰,更是央求:“是我错了。”
杨柳思皱了皱哭红的鼻尖,一把拽过绢子,气呼呼地揩拭满脸的泪水。
睫羽凝泪未干,眼尾一抹嫣红,粉面含嗔,落在谢辞山眼中,那模样,娇俏又动人。
“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我先前问过你,为什么来书坊?你说你为一人而来,那人是你此生最敬慕的人。我便以为——”谢辞山极为郑重地回道。
“哟,二公子,那我得好心提醒你,替你训蒙的夫子若还寻得见人的话,那束脩你大可以要回一半了。”
粉颊泪痕未消,一瞬便敛了哭态,眉梢斜挑,嘴角噙笑。
都说小孩子的脸是六月天,在谢辞山看来,女人的脸才是六月的天。
“你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无半分愠怒,反倒藏着几分茫然,他是真的听不懂那话里话。
“二公子,亏你记得这么细,你也知道我说的敬慕而不是爱慕。通常,敬是对长辈说,你哥哥不过长我三两岁,何德何能,我要称敬慕。这是其一。第二,万卷楼书坊包括前身的藏书楼,至今已有百年历史,这期间人来人往,东家都不知换了多少位,更不用说先生、伙计,少说也有上百。这上百的人有人尚在人世,有人已然西去。我说的为敬慕之人而来,便是这百分之一的那位。此外,我都忘了这遭,偏生你记得清清爽爽,你大概一遍又一遍想过或说过这些话。你说,你可有告诉其他人,坏我名声?”
“自然没有,也就沈寒——”谢辞山没说下去,貌似沈寒石不算是口风紧的人。
杨柳思冷笑着,坐正身子,不再看谢辞山一眼。
“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能为我代劳否?”
“但说无妨,我一定做到!”
“请公子从这里出去,把楼梯口那扇门从外面关上!”
谢辞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