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hapter13

作品:《孕晚期直男虫母崩溃日记

    当夜,尤金久久不能入眠。


    他眼睛一闭,就是爱尔文脸上的神情。后者注视着他,恍然间,犹如在看一朵饱受折磨而久不绽放的花,眼底的光像是日月,雨露,奢望着能够帮到他。


    “你?”


    尤金撑地起身,任由爱尔文缓缓走来,用拟态出的人类宽大的指骨捧起他的脸,为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你也是虫,是诸多异种中的一员,怎么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


    远比他要高大的雄虫停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与他对视,“比起成为族群里千万战士中的其一,我更想单纯地,做您身边独一无二的近侍。”


    “只有被您注视着,我才能感受到诞生于世的意义,真正地活着。”


    “母亲。”


    他虔诚地说:“利用我吧。我将成为您手中的刀剑,您身前的盾牌,您身后的影子,您脚下的基石。”


    虫族并不轻易宣誓。


    宣之于口的誓言,对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约束,一旦许诺,除非死亡,否则绝不背弃。


    爱尔文对尤金的承诺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几乎是在看到尤金蜷缩的身影,流泪的双眸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这很奇怪。


    不符合他一贯的理智。


    虫母的理想注定艰难,道路也必将荆棘密布:因为他们年轻的母亲,想要的从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宝物,而是滚烫的鲜活,纯粹的自由。


    爱尔文清楚这一点。


    他深知身为雄虫的自己绝不该、也没资格自私地去将他们好不容易捕获的虫母放走,解开枷锁,归还尤金此身的清白。


    于族群而言,这是背叛。


    他该被判处死刑。


    或许凌迟,或许绞刑,最终他都会被所有渴望圈养虫母的同族所不容。无数恶意将在顷刻间降临至他身上,无情地审判着偷走众虫唯一母亲的罪人。


    爱尔文几乎可以预见这即将到来的场景,这并不艰难。


    可他就是这般说了。


    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理应如此。


    “母亲,妈妈。”


    捧着尤金脸庞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漆黑的怪物携带着无尽的爱意摩挲,用双唇代替了指腹,亲吻着尤金带有吻痕的脸颊:


    “请您爱我。哪怕您给予我的,只有我爱您的亿万分之一,也请您爱我吧。”


    “如此,我便能生出无数为您而战的勇气。”


    他与尤金对视。


    两人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双是虫子冰冷幽深的复眼,一双是人类清澈忧郁,含泪的眼眸。


    爱尔文最先败下阵来。


    俯身,他轻轻在尤金唇上落下一吻:“您无需给予,无需付出,无需爱谁。”


    哪怕没有爱也没关系。


    他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尤金的愿望,只要能让母亲停止悲伤,不再散发浓郁的,腐朽般痛苦的气息。


    ……


    尤金静立不动。


    没人能在历经无尽折磨后,还有余力去信任伤害自己的怪物,除非此人可悲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以囚徒的身份爱上了残忍的绑匪。


    尤金确信自己不属于此类。


    因为此刻的他足够清醒,心底对这些异种的敌意也从未消减。


    难道怪物摇身一变,做出善良的模样说些安慰效忠的话,受害者的人类就必须为此感恩戴德吗?


    虚伪透顶。


    尤金捏紧手指,他笃定这些可怖异种在背后藏着更恶毒的算计:例如故意让他放松警惕,趁虚而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将他打得更碎更彻底。


    他想冷笑,想狠狠挥开爱尔文的触碰。


    可目光触到对方眼底的瞬间,他却出乎意料地被那抹纯粹到极致的色彩震慑住了。


    爱尔文。


    他竟是认真的。


    尤金缓缓阖眼,指尖微蜷,评估着这份忠诚背后的真伪。


    “好啊。”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转向一旁的紫眼工蜂:“以表忠诚,你替我杀了他。”


    “此刻,就在这里。”


    尤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漠然的审视,指向工蜂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也看到了,这只工蜂侵犯了我。无视我叫停的声音,依旧肆意妄为,其罪不可饶恕。”


    “爱尔文,如果你杀掉他,那我将认同你的行为是对我的维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允许你以近侍的身份,继续留在我身边。”


    “证明给我看。”


    爱尔文的眼神没有动摇,仿佛尤金只是让他去倒一杯水那样简单。微微躬身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话音刚落。


    爱尔文周身散发出一道凌厉的攻击信号,拟态的人类外表如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底下漆黑狰狞的虫族本体。


    他的身形比先前高大了一倍,甲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复眼中闪烁着危险的杀意。


    作为黑镰螳螂一族的佼佼者,爱尔文的攻击力在整个族群也不容小觑。


    高阶虫族的实力各有侧重,而工蜂以突刺见长,速度虽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不会是爱尔文的对手。


    爱尔文摆明了要除掉这个亵渎母亲的罪人,一如上次将维斯珀检举进审判区那般,势必要让每个伤害尤金的家伙付出代价。


    而那只工蜂。


    他早在之前,尤金跟爱尔文贴在一起时神色就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工蜂的复眼痴痴地盯着尤金,随后沉默地转向爱尔文,紧接着又回到尤金身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那是一种近乎排他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围。


    紫眼工蜂安静地注视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无意识间身下又渗出一大滩带着腐蚀性气味的虫蜜。


    他那属于虫族的,原始的思维结构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为什么母亲刚刚还与他痴缠不休,转瞬之间,就与另一只雄虫构建起将他隔绝在外的世界?


    还下令杀死他。


    杀死……


    一种无从言说的烦躁在他意识深处扎根,蔓延,这情绪无处倾泻,却鼓噪着破坏的冲动,让他几乎想撕碎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艰难地抬头,试图从母亲脸上寻找答案,却直直撞进尤金那双无温度的眼睛里。


    此刻的尤金与刚刚和他痴缠时完全判若两人了,之前有多么温柔投入,现在就有多残忍疏离。


    仿佛和他交尾的母亲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毫无波澜。


    可陌生人?


    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他们明明才那样紧密地相拥过,肢体交缠,呼吸相融,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卵尚且留在母亲的腿间,残留着温热的连结。


    “妈妈……”


    这声呼唤里浸满了不安,像一个被遗弃的真正的孩子,无助地向唯一的光源伸出手。


    工蜂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摸索取悦母亲的方式,狰狞的甲壳层层褪去,他重新拟态出人类男性的形貌。


    他甚至学着人类那样微微蹙起眉头,用一双湿润的紫眸,受伤地望过去。


    如果忽略他过分高大的身形,单看那张脸与情态,这分明是个清秀又无害的少年。


    他犹豫地向前挪了半步,直而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您讨厌我了吗?”


    停顿了一下,他乞求又委屈地小声补充道:“可您之前说过,如果我们选了与您交尾,那么您会奉陪到底的,这是您说的,妈妈,您忘记了吗……”


    尤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您……”


    工蜂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忐忑不安了:“您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比对兄弟们都要好。您只打我,只骂我的呀?还散发那样好闻的味道,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是您最喜爱的孩子吗?”


    他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攻击姿态,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爱尔文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做到!我对您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说到最后,他堪称哀求了:


    “您不要选别人好不好?”


    尤金依然沉默。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工蜂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拟态下与人类无异,却能随时伸展出用来固定伴侣的触腕,正是这些器官让尤金痛苦,让他厌恶。


    他抬头,紫眸中倒映着尤金冷漠的脸,喘息着道:“要我死也可以。”


    “但还请您,直接对我下令,而不是要其他的雄虫来杀我。”


    这样说着,他却不等尤金命令,直接开始了惨烈的自我肢解。


    第一片甲壳被硬生生从肩部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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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深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狼藉的地面上。


    他没有停止,继续用拟态出的手指扣住另一片甲壳边缘,用力撕扯。


    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强忍着再生的本能,不让伤口自主愈合。


    很快,他的左肩和手臂变得血肉模糊,破碎的甲壳碎片散落一地。


    接着,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抠进自己腹部腺体的位置:那里分泌着粘稠的蜂蜜状物质,正是先前沾满尤金全身的东西。


    他狠狠地挖出一大块半透明的胶状物,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您不喜欢,您不喜欢。”


    “这里、这里、您都不喜欢!那我就把它们丢掉,都丢掉!!”


    还有生殖腕。


    那是之前侵犯尤金的主要器官,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此刻那些可怖的,带有吸盘和倒刺的深色腕足正因主人的剧烈情绪和严重伤势而无力地低垂着,微微卷曲。


    工蜂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有再用拟态出的锋利的指甲,而是直接用双手抓住那几条最粗壮的生殖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外撕扯,野蛮地连根拔起。


    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痛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像离水的虾一样蜷缩起来,又强行挺直。


    深色的血液和着一些奇异的组织喷溅出来,破碎的腕足残根神经质地弹动着。


    “对了,对了。”


    他喃喃低语:“还有这双眼睛……”


    紫色。


    并不美丽,并不迷人的紫,比起兄弟们眼睛的颜色,似乎显得太为平庸了。


    工蜂跪在地上,钝钝地抬头,目光最后一次眷恋而用力地描摹尤金的脸,似要将尤金那张深深吸引着他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抬起沾满粘液和血污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关节微微异化变得坚硬。


    他凝视着尤金,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温柔笑意,结合他浑身是血的骇人姿态,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狞厉鬼怪。


    “挖掉它,它就不会用让您不快的眼神看您了,妈妈会高兴一些吗?”


    会的吧。


    毕竟尤金所厌恶的,他的一切,他都改掉了,这身躯壳,这双眼睛,以及这肮脏而恶心的生命。


    一想到尤金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快乐,工蜂残存的触肢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近乎愉悦的疯狂嘶鸣。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妈妈妈妈,您看!我挖掉了!!”


    他手心举起了一颗眼球,如同桔梗花一般的紫色虹膜停留于此,瞳孔空洞地对着尤金的方向,死也要看着他们美丽的母亲。


    完成这一切,他已然不像一个活物,更像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的肉块与甲壳残片。


    拟态几乎无法维持,少年的表象与狰狞的虫族本体特征可怖地交织在一起,唯有那双被泪水,血污模糊的紫,还执拗地,哀求地,献祭般地望着尤金,等待最终的审判和微乎其微的怜悯。


    见尤金不语,他毫不迟疑地抬手,就打算去挖下一颗。


    尤金终于动了:“够了。”


    工蜂的动作差之毫厘地停止,他抬起头,仅剩的紫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虫蜜的甜腻和一种生命流失的衰败气息。


    尤金迎着他残破的视线,一手扶着墙壁,缓步走上前。


    脚尖踩到血泊的边缘,他垂眸,俯视着脚下渴望着他的凄惨造物:


    “你想留在我的身边?”


    工蜂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血液顺着他的动作滴落。


    “保证以后会像爱尔文那样乖巧?”


    工蜂再次拼命点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欢欣模样。


    听出尤金话语里的含义,身后的爱尔文皱眉,冷眼在工蜂身上扫过:“妈妈,他是个威胁,该杀。”


    尤金笑了。


    那笑容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危险又迷人,诡谲又致命。


    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工蜂,尤金用脚尖抬起了对方的下巴。这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眼中的漠然形成鲜明对比。


    “好孩子,你会再一次让我伤心吗?”


    “缪可。”


    工蜂颤声道,“我叫缪可,妈妈。”


    “如果我背叛您,让您伤心,”他低头轻吻尤金裸露的脚踝,“——还请您毫不留情地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