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被雕刻成了小童的模样，光滑表面反射微渺夜光，似笑非笑地与日野奈奈对视一瞬。


    冰小童凹陷的眼窝深处，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蔓延出来。


    日野奈奈下意识扣住身旁锖兔的手，唇线抿直，她低声：“……咒力。”


    锖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点即通：“那块冰有问题？”


    奈奈点了点头：“冰里有凝结的咒力残秽，很奇怪，咒力被稳定地固定在冰里面……已经相当于是咒物了。”


    她的眼神落在前面，渐渐拉远距离的两个夜袭之人看上去很普通，留给他们的身后满是破绽。


    奈奈的眼神危险起来：“怎么做到的？我们去把他们铐起来问问。”


    目的不明，形迹可疑，最重要的是他们怎么做出咒物的，是谁干的？


    日野奈奈的手颤抖起来。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咒术师……？


    “他们往之前咒灵鬼消失的地方去了，”锖兔明白这发现对奈奈的意义，他轻轻拍拍奈奈的手，“我们跟上去。”


    前面猛冲的两人压根没发现后面的奈奈和锖兔，越是往府内深入，他们的表现便越是激动，按捺不住喜悦。


    他们轮流换手捧着那块冰童，低声议论着“圣器越来越烫”，不顾冰发烫是一件多么违背常识的事情。


    从琐碎对话中，看得出这两人口中的“教主”同样在寻找拥有咒力的事物，所以才派遣这两个教徒拿着咒物四处寻找，甚至派出去的不止这两人，还有其他队伍。


    不过……


    日野奈奈蹙眉。


    这些教徒都是普通人，拿着咒物到处跑太危险了，如果有咒灵被吸引来，对普通人来说是无法应对的灾难。


    那个被这些人称为“为他们带来永世极乐”的教主是不在意这些人的生命，还是完全不知道咒物会引发这样的灾厄呢？


    “等烫到拿不住的时候，我们就摔碎冰童，等教主大人前来。”一个教徒说。


    另一人欣然称好。


    远远跟着的日野奈奈甚至看到冰童不复剔透的样子，开始隐隐泛红。


    她和锖兔对视一眼。


    该听的消息都差不多知道了，不能再让这两人真的深入到咒灵鬼消失的地方。


    假如下弦之肆真的复生在旧炼狱府内，他们会死在这。


    “不行了，已经足够烫了吧？就在这里把冰摔碎好了，教主说他会感应到的。”


    “也好，那么我来——”


    捧着冰童的教徒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以看不清的速度闪至他身后，后颈一痛，教徒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眼见同伴被突如其来的手刀劈晕，另一个教徒惊慌地看向来人，刚看见肉粉色的头发，自己也顷刻被手刀劈倒。


    锖兔眼疾手快地拿住滑落的冰童。


    冰童一落入手心，他的手指一僵，强行控制自己不脱手。


    日野奈奈随锖兔解决完两人，见锖兔手心被冰童烫得冒烟，眉头一拧。


    “阳晖！”她快速施咒，咒力通过术式修复着锖兔烫伤的皮肤，“你快放下这玩意！”


    锖兔点头，右手拿刀切下衣角，把冰童小心翼翼地包裹放置在地上。


    冰童被羽织碎片包裹着，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鬼血的味道。”锖兔凝重地说。


    很隐晦，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无法感知到鬼的气息。


    恐怕是很强悍的异能之鬼，实力远超他们至今遇到的所有。


    锖兔：“这块冰应该是血鬼术的造物，这只鬼很强，要小心。”


    日野奈奈闭了闭眼：“又是咒灵与鬼的结合吗，这只鬼甚至能做出咒物……还在驱使普通人为它做事？”


    她的目光投向地上晕倒的两人。


    他们被安置在旁边的松树旁，身上衣物陈旧柔软，草鞋磨损严重。


    应该都是经济水平不高的平民。


    锖兔冷笑：“恐怕都是被欺骗了，居然有鬼将自己伪装成什么教主？这件事必须上报。”


    日野奈奈默了默，她解下自己的羽织，披在并排昏迷的两人的身上，他们衣物单薄，羽织覆盖住他们流失的体温。


    她刚刚弯腰披好，肩上一重。


    奈奈侧头一看，是锖兔把自己的羽织解下来换给了她。


    锖兔神情很淡：“奈奈，不要怜悯他们，现在的他们是鬼的帮凶。虽然不知道这只鬼与诅咒有什么关系，但它这番探索一定不怀好意。”


    不要对与鬼牵连的人抱有同情和希望，不要将你柔软的心肠落于此处。


    日野奈奈眨了眨眼，她笑了笑：“我知道的啦。”


    顶着锖兔的眼神，她轻描淡写地对着地上两个教徒的脖子各自又来了两下。


    锖兔担忧的目光一顿。


    日野奈奈语气欢脱：“放心，我应对这种拎不清的人可有经验了，不会给他们机会捣乱的！”


    “这种人只要确保他们不会受伤、好好地活着就行了！我只是想让他们睡得更沉一些。”


    “接下来，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日野奈奈朝锖兔伸出手。


    锖兔怔住的神思游回，他失笑地与奈奈的手交握。


    和奈奈吵吵闹闹久了，差点都快忘了。


    奈奈虽然情感上有些迟钝，但也是一位合格的战士啊。


    发现还有未知的强悍之鬼潜藏在暗处，利用所做咒物四处搜罗诅咒相关，奈奈和锖兔心中的紧迫感进一步加强。


    在那只鬼得到消息前，这片咒灵鬼消散之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们必须先一步确认情报。


    召来鎹鸦，将获取的暗鬼消息上报后，日野奈奈小心翼翼地拎着冰童往深处走去。


    锖兔的羽织正披在她身上，另一缕布条碎片覆在冰童身上，两端打结，将冰童牢牢固定在小布袋之中。


    随着离咒灵裂缝越来越近，隔着空气，奈奈能感受到冰童的气温急剧升高。


    她用咒力小心包裹布袋，隔绝开高温。


    背抵在刚修建完的石墙后，日野奈奈深呼吸一口，侧头将谨慎的目光投向内宅，前不久她们与下弦鬼的旧日战场。


    现下她咒力丰沛，精神集中，再对上下弦之鬼不可能再会像之前一样狼狈。


    她提神看去——


    “……”


    意料之外，意料之中。


    日野奈奈撑开的视野内，场地一片空空如也。


    不仅空旷，而且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是隐们辛苦过的证明。


    日野奈奈思索一番，将冰童重新给锖兔保管：“我过去看看。”


    锖兔没有阻拦她，点了点头：“你要小心，我在这里随时准备支援。”


    日野奈奈道了声好，别在腰间的咒具悄然出鞘，她高度集中注意力，一步一步向记忆中的那个位置走去。


    张开手掌，浅金色的咒力凝聚于手，向前挥发出光芒。


    视野中，曾藏身咒灵的缝隙之处泛起波纹，因此次咒力输出量的充沛，比上次更充沛，更显眼。


    宛如玻璃罩一般的未知之境再次张开了裂隙。没有力量从中偷袭日野奈奈，它汲取着奈奈的咒力，堪称温顺地朝奈奈敞开。


    日野奈奈走得很近，几乎贴在“缝隙”上，在那道缓缓展开的透明墙外，她窥见了何事在其中发生。


    在扭曲的波纹中，一团晦暗不明的色彩在缝隙中重新蠕动、凝聚。狼影嚎叫着、痛苦地翻滚着，背上伏着一只从它身体里长出的咒灵。


    鬼与咒灵以奇诡的姿态在裂隙内复生、纠缠，像是呕吐物一样粘糊地纠缠在一起。


    日野奈奈瞳孔一缩。


    她刚想后退，将看到的事物传递给锖兔。


    然而刚刚还温顺无比的缝隙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在奈奈看见其间一切后，猛然张大了裂隙，一口将她吞了进去！


    少女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远处观察的锖兔霍然起身：“奈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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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未等他做出其他动作，锖兔手里的冰童剧烈摇摆起来，在锖兔惊愕的目光中向奈奈消失的地方撞了过去，转瞬消失不见。


    夜风刮过，转眼间，场地中只剩下少年一个人。


    “……”


    “呃……！”日野奈奈刚摔到缝隙内，头上一痛。


    冰童笑嘻嘻地从她头上滚下来，立在日野奈奈眼前。


    日野奈奈盯了它一会儿，给制造冰童的未知鬼狠狠记了一笔：“……总觉得这事跟你脱不开干系。”


    本来日野奈奈没想进来，虽然有过这个想法，但毕竟缝隙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她不想让锖兔为自己担心。


    ……但现在来都来了。


    她呸了一口，边环顾四周边拎着冰童起身。


    原本透过裂隙就能看见的咒灵与下弦肆在视线中消失了，周围昏黑一片，混混沌沌看不清楚。


    亲身进入后，鬼世中禁锢的咒力仿佛被打开了枷锁，但身体内的咒力流转前所未有的流畅。


    日野奈奈思索这地方的性质时，手里的冰童发出了淡淡的红光。


    小童人的笑容朝向后方。


    日野奈奈朝那边看去，浓稠的黑暗遮蔽视野。


    她想起冰童是那两个奇怪教徒口中的“圣器”，指引着他们找到了缝隙之处。


    冰童的冰是血鬼术的造物，里面封存着陌生咒力，与下弦肆一样都牵扯到鬼和咒。


    它会带自己找到正在复生的下弦肆吗？


    日野奈奈绷紧了神经，她攥着咒具，谨慎地朝冰童红光指引之处行动。


    脚下的触感渐渐变软，慢慢的，有未知的液体黏连着鞋底。日野奈奈控制自己步伐放轻，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咕叽咕叽的粘稠声。


    她想起先前咒灵鬼如呕吐物般团一起的样子，胃部涌上止不住的恶心。


    强忍着反胃，她终于看到除了黑暗外的事物。


    下弦之肆与咒灵彻底融合在了一起，两只头，八条肢体，庞大的躯体笨拙蠕动，呈现混浊的灰黑色。


    日野奈奈差点被丑瞎，正当她将不适压下，准备趁他们不备冲去偷袭时——


    “砰！”


    少女手上提着的冰童徒然炸了。


    高温之水溅在日野奈奈脸侧，印上烫痕，少女顾不得痛，心道不好。


    倒霉催玩意，天杀的玩意，你什么时候炸不行偏偏现在——


    果不其然，那边的咒灵鬼勾着头看了过来。


    “死死死……杀、杀炼……”


    【恨恨恨恨——】


    尖锐刺耳的声波与咒灵鬼的突袭一起行进，那张丑陋无比的脸猛然在视野里放大。


    “……光合阳华矢！”


    日野奈奈提气避开咒灵鬼的攻击，转而斩出一道咒力攻击。


    在咒力充沛且流转自然的现下，应付咒灵鬼的攻击并不算太难，但日野奈奈心里隐隐约约有很不祥的预感。


    某种难以喻明的直觉疯狂示警。


    日野奈奈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个炸开的冰童上。


    冰童从头到脚崩成两半，脸上的笑容被劈开，里面的咒力已经自然地融入这片空间。


    “……摔碎冰童，等教主大人前来……”


    先前教徒的话语不自觉地浮现脑海。


    日野奈奈将咒灵鬼的臂膀斩下，耳边怪物的尖啸成为胸腔中心跳的余音。


    鬼血迸溅在奈奈身上，在羽织上缓慢地蔓延，少女拧眉振刀。


    刀身血液滑落，嘀嗒，嘀嗒，汇入地上肮脏的液体。


    砰砰，砰砰，心脏跳得很快，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在某一瞬间。


    在日野奈奈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时候。


    一只修长苍白的大手搭上了少女的肩膀，高大的身影忽然在日野奈奈的背后出现。


    轻佻的陌生笑声包裹着少女，耳后拂来的吐息冰冷无比。


    “啊呀，是好可爱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