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赌注

作品:《赴昭雪

    这晚的一切来得突然又真实,泠筝眼瞧着睿王求到赐婚旨意时那位叫“扶盈”的公主前来谢恩,二人站在一起极不匹配。


    一老一少,扶盈都能当他女儿了。


    扶盈到底是比乔鸢年纪小,人也稚嫩许多,她刚拜谢过皇上一转过身,眼泪珠子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哭得伤心,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回座的路那么远,要经过那么多人的眼前,但没有一个人愿意问她怎么了。


    坐在位子上,扶盈两手捏着袖子捂住脸,身旁的乔鸢给她递过去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帮她挡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这桩婚事说到底也只是顺了睿王的心意,他满面春光的得意样儿落在众人眼中好不风光。


    他的出身本就不好,虽说与当今圣上是血缘至亲,但二人并不是一母同胞,更何况他降生那日宫里供了几百年的金身佛像左侧脸颊处突然裂开了一条印子。


    那么一条黑黢黢的裂口歪歪扭扭地盘亘在佛祖的脸颊上,周遭还连带着许多条长短不一的细纹,怎么看都像是在流眼泪。


    于是他成了宫中人人避讳不及的晦气之人,太上皇在位时提起他就颇多嫌弃,在位几十年间睿王始终是个皇子,连个封赏都没有,直到圣上即位后才封了他亲王。


    谁都说他穿了朝服也不像个皇家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毫无威严,连个好人家的女儿也娶不到,最终娶的林家姑娘还是皇帝赐的婚。


    如今能娶到公主可算是狠狠风光了一把,他眼角堆起的皱纹越叠越深,人笑得开怀,酒盅里的酒也添了一次又一次,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围在那里推杯换盏。


    也不知这世间是不是真的有诅咒这种东西存在,林氏过门后仅仅两年就暴毙了,身后独留一个女儿名唤念棠。


    周念棠。


    她就坐在泠筝对面,这姑娘被养得骄纵惯了荒唐事也没少干,这些年睿王府里的妾室没少被她变着法子欺负,睿王又一味的顺着她,府中妾室没有人受得了周念棠的手段,待不了多久都哭着求着要出府。


    算起来这十几年间睿王府只添了一个孩子,还是从外边偷偷抱回来的。


    周念棠和泠筝同样大的年纪,说起她的那些事也是一箩筐都抖落不完。不过是没得册封不怎么被人注意,所以风头上还是不如泠筝许多。


    这时候周念棠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扶盈,眼中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了,她皱着眉嫌恶地别开脸,不经意间正与泠筝四目相对。


    周念棠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瞬间笑得极好看,她轻轻点了点头,泠筝亦是如此,也算是问过好了。


    她与周念棠没有什么交集,两人次次见面几乎都在宫宴上,算起来泠筝也该叫她一声姐姐……


    姐姐?


    泠筝突然一阵恶寒,这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称呼让泠筝很是不适,她甩了甩脑袋当作无事发生,继续拿起银筷戳弄那块月饼。


    也不知道周念棠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被气得神志不清了,她竟站起来绕了老远跑到泠筝身边与她紧挨着坐下了。


    这时宫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歌舞杂耍之类的都演完了,帝后二人回宫更衣歇息,自然到了其余人各自吃酒寒暄的环节。


    泠筝一手抚过垂在耳后的步摇,举起酒杯轻轻一碰,笑道:“你……有事吗?”


    周念棠一口气喝干那杯酒,招了招手让宫女又拿过来一张椅子,紧挨着泠筝坐下。


    轻哼一声,眼神幽幽地盯着低头沉默的扶盈,“你猜,扶盈能在睿王府待多久?”


    泠筝添了件披风,也递给周念棠一件,周念棠胡乱将披风裹在身上就当是穿好了。


    “这真是为难我了,她人在睿王府自然是听睿王吩咐,我怎敢胡乱揣测殿下家事?”


    周念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大笑起来,惹得邻座几人都转过头看她。


    泠筝略微低下头向几人敬了一杯,道:“打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是抱歉。”


    “啊,郡主太客气了,请!”


    “无妨,无妨。宴会本就是寻个开心,郡主自便。”


    周念棠嘴里吐出半个果核,张开双臂靠坐在椅子上,占满了全部空隙。


    她左右扭了扭脖子,叹了一声,说道:“今年的梅子干也很难吃,只酸不香,还不如去年的。”


    杯盏轻碰的声音十分清脆,谈话声越来越密集,殿中燃起几支很粗的蜡烛,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亮的。


    如果是在自己家,这倒真是一个暖融融的氛围,可惜的是这里是皇宫,明处越亮,暗处就越黑。


    每桌后面都站着一名宫人,他们的帽檐能够完全遮住脸,一个个弯着腰静立在侧,像是一桩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泠筝不动声色地说道:“北街铺子最多,零嘴小吃也最全乎。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去找老板按着自己的口味做些来,总能找到和你心意的。”


    “找不到啊,我哪都找了,就是没找到又酸又香的梅子干。”


    只是梅子干吗?泠筝想。


    周念棠不会是在怀念她母亲林氏做的梅子干吧?


    所以她跑过来是为了和自己这个同样失了母亲的人抱团取暖吗?


    “你以为我是在怀念我娘做的梅子干吗?郡主妹妹,那你可想错了。”


    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么一句话可给泠筝惊到了,她忙说:“怎会。天底下那么多人会做梅子干,指不定你是在哪吃了一次便记了许久,我只是在想,那人做梅子干的手艺必定很有名吧。”


    周念棠无声地摇摇头,说的话依旧不在泠筝的预测范围之内。


    “不,那人刚学会做梅子干就死了,否则我怎么会再也吃不到呢?”


    “说起来可惜得很,当时我吃到的梅子干也不是那人亲手做的,我没有吃到过真正好吃的梅子干。”


    所以才会对任何人做的都不满意,总觉得缺点什么,应该是缺点甜吧。


    这下泠筝更加不知道周念棠到底想说什么了。


    她怎么一会说扶盈一会说梅子干的,两者之间毫无联系。


    周念棠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她接着问道:“打个赌吧,你猜那个扶盈在睿王府能待多久?”


    泠筝拒绝道:“那很抱歉了,我在赌约方面极少取胜,所以便再也不与人做赌局了。”


    周念棠也不生气,她仍是饶有兴致地问道:“这就拒绝了,你都不问问赌注是什么吗?”


    泠筝摇头,“是什么我都赢不了,问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啧,那你这日子岂不是过得很无趣?就赌这一次吧,说不定你就赢了。”


    泠筝望着硕大的月亮,几缕灰色痕迹落在银盘中像是玉璧微瑕。


    “为何要同我赌?”


    “你是这场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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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扮得最好看的,又离我最近,我过来找你你很意外吗?”


    “还好吧,也不是很意外,只是你的理由很牵强。”


    泠筝看向周念棠微微泛红的脸颊,道;“我不信。”


    周念棠瘪着嘴示意泠筝看扶盈那边。


    扶盈在一众人的劝说下好不容易喝完了手中的酒,却被呛得涨红了脸,捂着胸口咳嗽个不停。


    “就她这遇事只知道哭的脾气做派,真不知道父亲看上她什么了。还王妃呢,做个妾我都要把她打出去,她还配做我继母?”


    “许是她也不太情愿呢?”此话一出泠筝抿住了嘴唇,这还是在宫里,她怎么能胡乱说这种话。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有人在看着的,哪怕此刻众人聊得欢快看似无所拘束,但大家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有人愿意来不了明年的中秋宴。


    “我知道啊,我自然知道她不情愿。但是这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进府想要当我继母的女子,谁来我赶谁。要是她不情愿,我这不是刚好在帮她吗?何错之有?”


    “……好吧。可她去的是你们府中,打算赶人出去的也是你,这件事完完全全地被你把握在手中,我同你赌,那自然是没有胜算的。这很不公平啊。”


    周念棠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边,她很突兀地笑起来,朝着扶盈的方向拿起一串葡萄,两手完全覆盖住果子,然后像是拧帕子一样又拧又捏。


    之有零星几颗葡萄滚到地上,绝大多数都被捏得果肉迸裂开来,溅得满桌都是。


    很快她便将手中的葡萄捏得稀碎,紫红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手腕延申进衣裳里,浓郁的葡萄味道闻得泠筝很是不适,她尽量离周念棠远了些。


    这人真像是疯了一样,她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泠筝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有周念棠在身边泠筝有种心里很没底的感觉,她道:“我猜她进不了睿王府的门。”


    周念棠正倒着酒壶里的酒洗手,她闻言抬眼看向泠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咧开了嘴,随即挑眉道:“很新的想法嘛,我还真没想过不让她进门!”


    泠筝问道:“那你说,赌注是什么?”


    周念棠仔细地擦拭着手缝,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赌注嘛,不如就定成一杯酒!”


    泠筝疑惑:“一杯酒?我没有听懂。”


    周念棠扬着下巴,“就这样的一杯酒啊,我输了我敬你一杯,你输了你敬我一杯!”


    泠筝没想到她这个赌注这样奇怪,看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泠筝还以为她有什么打算,没想到竟要赌一杯酒?


    泠筝端起桌上的酒杯朝里面看了一眼,酒?一杯酒?这有什么好赌的?


    周念棠她不会是想给她喝毒酒吧?


    泠筝一时觉得奇怪,她补充道:“好啊,就赌这一杯酒。不论输赢,届时临江楼见,我存了几坛好酒就等着与人对酌。”


    周念棠拍了几下手痛快地答应了。


    “那就先失陪了,我还得去敬府中未来的主母一杯,只能改日再聊了!”


    “告辞了,郡主妹妹。”


    泠筝亦道:“再会。”


    宴会散时已经很晚了,她一回到府中就收到了消息,明日又得去一趟临江楼了。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只是不知道这次是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