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城破之日 悲愤欲绝

作品:《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三月二十七日的清晨,修水以南的幕阜山余脉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湿漉漉的寒意顺着领口、袖口往人骨髓里钻。


    罗文山蹲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后,这处位于海拔近三百米的山腰凹地,恰能眺望东南方向二十里外的修水河谷——那是通往南昌的必经之路。


    他低头擦拭那柄祖传的大刀,刀鞘是枣木所制,被几代人摩挲得油光锃亮,此刻却因连日行军蒙上厚尘。


    刀刃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几道深浅不一的缺口格外扎眼——最深的那道,是前日在甘棠铺外与日军骑兵搏杀时,劈开马腹又撞上马鞍铁架留下的,暗红色的血渍仍嵌在缺口边缘,像凝固的血泪。


    他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缺口,指腹的老茧与钢铁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神里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仿佛能听见甘棠铺外战马的悲鸣。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雨点般由远及近,从修水河谷方向的林间小道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那声音杂乱慌张,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地上带着打滑的踉跄,全然不似平日行军的沉稳节奏。


    罗文山猛地抬眼,右手已下意识握住刀柄,指节因用力泛白。


    只见通讯员小李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晃动,马鬃上的水珠甩得他满脸都是,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下来,沾满泥浆的靴子在地上滑出半尺远,带起一串泥水。


    他手里的电报已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皱起卷,纸页边缘沾着草屑和暗红色的泥点,像是从血地里捞出来的。


    小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刚站稳就带着哭腔喊:“营…营长…南昌…南昌丢了!”


    “胡说!”罗文山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站起,腰间的武装带勒得更紧,铜制的带扣硌得肋骨生疼,刀柄在掌心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凸起如老树根。


    胸腔里像有团火炸开,烧得他喉咙发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小李,


    “三天前还说19集团军在万家埠激战,日军106师团被钉在虬津桥一带,怎么可能说丢就丢?”


    小李被他吼得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颤抖着展开电报。


    薄纸在他手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晕开大半,“牛行车站”“顺化门”等字眼却依旧刺眼。


    “日军…第101师团松井支队…突破了牛行车站…106师团沿南浔铁路突进…今晨五时…顺化门被炸开…城里的弟兄们…没守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哽咽着挤出,眼泪砸在电报上,晕开更多墨迹,把“顺化门”三个字泡得发胀,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脆响,王小虎手里的步枪掉在碎石地上,枪托磕在一块露出地面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年轻人,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南昌方向——那里此刻被厚重的晨雾遮蔽,只能隐约看到天际线处弥漫的灰黑色烟霭。


    他嘴唇翕动着:“怎么会……”他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成水珠滴落在军装上。


    出发前,他揣着母亲给的红布平安符,总念叨着要杀进南昌城,看看滕王阁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飞阁流丹,下临无地”,说要在阁楼上给母亲磕个头,告诉她自己打了胜仗。


    此刻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住胸口的平安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方小小的红布被攥得变了形,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茫然,仿佛连戏文里的楼阁都随着城池一起塌了。


    罗文山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份发潮的电报。


    指尖划过“顺化门”三个字时微微颤抖,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想起去年在重庆受训时,一位曾驻守南昌的老兵说过,顺化门的城墙是明朝洪武年间所筑,高三丈有余,底宽两丈,砖石缝里嵌着糯米汁和石灰,坚硬如铁,当年太平军李秀成部打了三个月都没攻破,城楼上“固若金汤”的匾额还是前清曾国藩题写的。


    可此刻,那道见证数百年兴衰的城墙,终究没能挡住侵略者的铁蹄。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像闷雷滚过天际,一声又一声,隔着雾气和山峦,依旧清晰地钻进耳朵。


    顺着风飘来的硝烟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格外刺鼻——那是南昌方向的战火味,是家园沦陷的味道。


    日军对南昌的攻势,比预想中凶狠迅猛得多。


    这攻势本是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策划的“攻占南昌作战”的核心,他企图以第101、106两个特设师团为主力,配合战车第5大队及航空兵,切断浙赣铁路,将中国军队的江南防线拦腰斩断,巩固对华中的控制。


    而中国军队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则以19集团军、32军等部沿南浔铁路、赣江布防,意图依托既设阵地层层阻击,迟滞日军攻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早在三月二十二日,日军第101师团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便趁着鄱阳湖西岸大雾,命令佐藤支队在吴城强行登陆。


    吴城位于赣江入湖口,是南昌外围的重要屏障,驻守此地的是第32军141师的一个团。


    那天清晨,浓雾像棉絮般塞满河道,日军登陆艇借着雾掩护悄悄抵近滩头。


    当哨兵发现时,鬼子已经跳上沙滩,重机枪“突突”吐着火舌,子弹雨点般落在第32军的沙袋工事上。


    守军虽拼死抵抗,用迫击炮轰击登陆艇,但终究抵不过日军舰炮的猛烈轰击——那些从鄱阳湖开来的巡洋舰上,150毫米舰炮像发怒的巨兽,一发炮弹就能掀翻半个阵地,防线很快被撕开一道缺口。


    而南浔铁路沿线,成了血肉磨坊。日军第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深知铁路线的重要性,命令部队凭借装甲部队掩护,沿着铁轨两侧推进。


    那些八九式中型坦克像铁乌龟般轰隆隆碾过田野和战壕,前面的被炸毁,后面的立刻顶上来,履带下的泥土混着血肉被碾成红泥。


    天上还有日军陆军航空队的九六式轰炸机盘旋轰炸,炸弹像冰雹般砸下,将阵地炸得坑坑洼洼,泥土和碎石混合着血肉飞溅到半空。


    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急调预备队增援,可日军用三天时间就撕开了19集团军的三道防线,推进速度令人咋舌,平均每天突进近二十公里。


    最惨烈的莫过于牛行车站的争夺战。这座位于赣江北岸的车站,与南昌城隔江相望,是连接南昌城区与外围的交通枢纽,守住它,就能迟滞日军渡江攻城的步伐。


    驻守这里的是第32军141师的一个加强团,团长张柏亭是黄埔四期生,性子烈如烈火。


    战前动员时,他把军帽往地上一摔:“咱是江西子弟,身后就是爹娘乡亲,牛行丢了,咱就没脸见人!”


    他将团部设在车站钟楼里,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车站区域,他手里的望远镜几乎没离过眼。


    三月二十五日拂晓,日军101师团松井支队的先头部队就扑到了车站外围。


    松井大佐是个矮胖的中年军官,作战凶狠,他知道牛行的重要性,上来就用了狠招——先是一个小时的炮火覆盖,九二式步兵炮和七五山炮交替射击,车站的站房、仓库被打得千疮百孔,钢筋混凝土的站台顶棚塌下一半,铁轨扭曲变形如麻花,枕木燃起熊熊大火。


    炮火一停,松井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鬼子就端着三八式步枪,像黄色潮水般涌上来,嘴里喊着“万岁”,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张柏亭在钟楼里看得真切,等鬼子冲到三十米内,他抓起电话机吼道:“打!”


    早已憋足劲的守军趴在被炸塌的站台掩体后,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喷出火舌,中正式步枪精准点射,手榴弹像下饺子般扔出去,前沿瞬间腾起一片烟尘,鬼子的冲锋被压了下去,滩头留下一片尸体。


    可松井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上午到下午,他们连续发动了五次冲锋。


    守军的弹药消耗得很快,机枪手王大春打光了最后一梭子弹,抓起身边的步枪继续射击,直到枪管烫得握不住,他就用冷水浇在枪管上,“滋滋”冒起白烟。


    他看到同乡小李被炮弹碎片击中腹部,倒在血泊里,嘴里还喊着“娘”,眼睛却死死盯着冲上来的鬼子,手指扣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弦,直到鬼子靠近才猛地拉响,与三个鬼子同归于尽。


    傍晚时分,车站的西半部已被日军占领,双方在站台中央展开白刃战。


    张柏亭提着大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军装已被硝烟熏成黑色,左臂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袖子,但他浑然不觉,左劈右砍,刀身都被血染红,沾着的碎肉甩都甩不掉。


    一个鬼子军曹挺着刺刀刺向他,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肩上,那鬼子惨叫着倒下,鲜血喷了他一脸。


    可更多的鬼子涌上来,守军将士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刺中后还死死抱住鬼子,一起滚下站台,坠入铁轨间的沟壑里。


    夜里,日军调来坦克增援,三辆八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灯像鬼火般照亮战场。


    张柏亭知道阵地守不住了,他召集剩下的几十名弟兄,沙哑着嗓子说:“咱没给江西人丢脸!能拖一刻是一刻,给城里争取时间!”


    他们点燃了车站的木质仓库,熊熊大火照亮了夜空,借着火光继续射击。


    最后时刻,张柏亭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与冲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那声巨响震碎了钟楼的玻璃,也震碎了许多人的希望。


    整个团几乎全员殉国,战后清理战场时,站台的铁轨间、仓库的废墟里,到处都是弟兄们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有的手里紧紧攥着断裂的刺刀,刀刃上还挂着布条。


    日军用燃烧弹烧毁车站后,才踏着焦黑的废墟架设浮桥,渡过赣江突入城区——这便是电报里“牛行车站失守”背后,数百条生命铺就的惨烈真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鬼子进城…会怎么样?”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他叫陈小三,是吉安来的佃农儿子,声音发颤,脸上还有婴儿肥,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他的步枪枪托还没被磨亮,枪身上甚至能看到出厂时的编号。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出发前路过长沙,他们见过南京逃难来的百姓,那些人形容起日军的暴行,眼睛里满是惊恐:


    烧房子、抢东西、见人就杀,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这些传闻此刻像毒蛇般钻进心里,缠得人喘不过气。


    罗文山甚至能想象出顺化门内的景象:青石板路上流淌的鲜血,倒在街边的百姓,被点燃的房屋…


    罗文山想起临行前,妻子在油灯下给他塞的烤红薯,粗糙的手带着灶膛的烟火气和安心的温度;


    想起五岁的儿子拽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喊“爹爹早点回来”,小脸上还沾着红薯渣。


    一股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一拳砸在岩石上,“咚”的一声闷响,指节渗出血来,滴在草地上洇开暗红印记,与露水混在一起。


    “弟兄们,南昌丢了,但血不能白流!这笔账,迟早要算!”


    山脚下传来骚动,第72军的传令兵骑着一匹瘦马从竹林小道钻出来,军装沾满尘土,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


    他翻身下马时一个趔趄,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


    他递过命令,声音哽咽:“王军长命令,放弃驰援南昌,转入修水以南山区游击,依托幕阜山的地形,拖住鬼子的后腿!”


    “游击?”副营长周明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眼睛布满血丝,他的弟弟就在29军当通讯兵,“城里的百姓和巷战的弟兄怎么办?陈安宝军长的29军还在里面啊!”


    传令兵低下头,帽檐遮住眼睛,声音哽咽:“陈军长他们…还在中正路一带巷战…但电台已联系不上…最后的消息说,他们依托百货大楼和银行的钢筋水泥工事抵抗,可弹药快打光了,连炊事员都拿起了扁担…”


    罗文山抬头望向南昌方向,那里的天空更暗,厚重的云层像要吞噬整座城市,连太阳都躲了起来。


    他想起重庆军委会作战室的地图,南昌像颗钉子楔在赣北,东接浙赣线,西连湘赣路,守住它就能挡住日军南下的步伐。


    可现在,这颗钉子丢了,整个赣北的防线都出现了缺口。


    他解下背上的包袱,里面是妻子连夜缝制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头还绣了个小小的“吉”字。


    他原本想打进南昌城,在滕王阁前换上新鞋,可现在没机会了。


    他把布鞋塞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妻子的体温,那点暖意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然后,他重新握紧大刀,刀柄上的血迹和汗水混在一起,有些滑腻,他用袖口擦了擦,再次握紧时,虎口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走!去山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兄们年轻、疲惫、愤怒、悲伤的脸庞,“但记住今天——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南昌陷了。咱们欠着这里的血债,一笔都不能少,迟早要讨回来!”


    队伍默默地向深山转移,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无声哭泣。


    王小虎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跟着,怀里紧紧揣着被体温焐亮的平安符。他不明白游击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去不了南昌了,滕王阁的想象成了泡影。


    他刚才路过洼地时,看到几只惊鸟从南昌方向飞来,翅膀上沾着黑色的灰烬,像被火烧过,它们盘旋了几圈,发出凄厉的鸣叫,又匆匆飞向更南边的山林。


    风穿过树林,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无数冤魂在哀嚎。修水河谷的流水声隐约传来,带着呜咽,仿佛整座赣北的山,都在为陷落的城、逝去的生命,垂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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