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澧溪阻击 浴血坚守(一)

作品:《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三月二十日的晨曦尚未穿透赣北的浓雾,澧溪外围的青峰山与落马坡之间,已被骤然响起的枪炮声撕裂。


    这片横亘在澧溪镇西北的山地,如一道天然屏障扼守着修水防线右翼,往南十里便是澧溪古镇,再往东南直趋修水河谷,正是日军迂回包抄的必争之地。


    日军第6师团坂井支队主力,在三架九七式轰炸机的低空盘旋掩护下,辅以八门三八式野炮的轰鸣,如饿狼般扑向这片关键地带。


    驻守此处的第78军新编13师,正是川军序列中以悍勇着称的部队。


    这支部队自出川以来,历经淞沪、武汉数战,将士们身上的粗布军装早已磨得发亮,肘部与膝盖处打着补丁,手中的武器更是新旧混杂


    ——既有能连发的捷克式轻机枪,也有老旧的汉阳造步枪,甚至还有几杆土制的鸟铳,但每个人眼神里的坚毅,却如青峰山的岩石般未曾消减。


    师长刘若弼站在青峰山山腰的指挥所里,这原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此刻神像被移至角落,供桌成了指挥台。


    他扒着庙门残破的木框望向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日军钢盔的反光在移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鼻梁上的旧伤在紧张中微微抽搐。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的地图,那是用桑皮纸绘制的澧溪周边地形图,红蓝色的铅笔标记密密麻麻:红色箭头是日军可能的进攻路线,蓝色圆圈则是川军的防御支点。


    “坂井这老狐狸,必定会先拿落马坡开刀。”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战局——落马坡地势相对平缓,是日军机械化部队最可能选择的突破口,而青峰山主峰地势陡峭,正是预设的伏击阵地。


    日军的先头部队是第6师团第11旅团的步兵第13联队第3大队,配备了四门四一式山炮。


    该师团素有“熊兵团”之称,侵华以来未尝大败,作战凶狠狡诈。


    此次坂井支队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澧溪,为后续部队打开通往修水防线腹地的通道。


    他们的战术清晰明了:先以炮火覆盖摧毁前沿工事,再由步兵集团冲锋突破,同时派遣小股部队沿落马坡东侧的野猪沟迂回,企图形成夹击之势。


    当三百余名日军排着密集队形,趾高气扬地踏入新编13师在青峰山与落马坡之间预设的伏击圈时,刘若弼在指挥所里猛地一拍桌案,木质的供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打!让鬼子知道川军的厉害!”他眼神锐利如刀,眼角因愤怒而微微抽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右手紧紧攥着的指挥刀刀柄,指节已泛出白色。


    刹那间,隐藏在密林与石缝中的川军将士们扣动扳机。


    青峰山北坡的二营阵地率先开火,汉阳造步枪“乒乒乓乓”的单发枪声、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的连射声、手榴弹“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交织成一片火海。


    走在最前的三十余名日军瞬间倒在血泊中,后续部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像受惊的羊群般慌不择路地寻找掩护,有的钻进低矮的灌木丛,有的则直接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新编13师在澧溪一线的火力配置,是根据山地地形精心安排的。


    前沿阵地以各班为单位,分散隐蔽在落马坡的梯田埂与乱石堆后,每班配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作为火力支点,士兵们手持汉阳造步枪呈“品”字形分布,每隔二十米便设置一个手榴弹投掷点,预先堆着三五颗用麻绳捆好的集束手榴弹。


    在青峰山山腰处,部署了三门从淞沪会战中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由炮兵连长亲自瞄准,用于压制日军的冲锋集群。


    而后方的青峰山主峰,则有一个重机枪连,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分别架设在四个天然石洞内,交叉布防,构成一道严密的火力网,枪口直指落马坡的开阔地带。


    但日军毕竟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旅团长坂井德太郎少将在后方观测所里看到前锋遇袭,立刻通过无线电调集山炮阵地。


    四门四一式山炮迅速调整角度,对着青峰山北坡的伏击区域狂轰滥炸。


    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划破晨雾,落在山林间炸起丈高的泥土与断木,不少川军战士被埋在坍塌的掩体里。


    二营五班的阵地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三名战士瞬间没了踪影,只剩下被炸断的步枪枪管插在泥土中。


    刘若弼透过望远镜的硝烟,看到日军开始调整部署: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成散兵线推进,人与人之间间隔五米以上,明显是为了减少手榴弹造成的伤亡。


    他立刻抓起桌旁的电话机,电话线是临时架设的,通话时夹杂着“滋滋”的杂音。


    “各团注意!依托地形分段阻击,交替掩护,不许后退一步!”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因长时间未进水而干涩沙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战斗进行到正午,日军的攻势愈发凶狠。三营驻守的落马坡前沿阵地,被日军的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突然,一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带着刺耳的轰鸣碾过田埂,车身上的机枪“突突突”地横扫,川军战士藏身的土坯掩体被一个个击穿,泥土飞溅中不断传来惨叫声。


    “炸掉它!”三营长周少武嘶吼着,他的军装已被硝烟熏得发黑,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枯黄的草丛里,但他眼中只有那辆在阵地前横冲直撞的装甲车。


    他亲自抱起一捆用十颗手榴弹捆成的集束手榴弹,猫着腰利用弹坑作掩护,趁着装甲车转向的间隙,连滚带爬地绕到其侧后方。


    “掩护!”周少武大喊。旁边掩体里的两名战士立刻用步枪精准射击装甲车的观察窗,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装甲上,吸引了车内日军的注意力。


    周少武瞅准时机,猛地跃起将手榴弹塞进装甲车的履带缝隙,拉燃引线后连滚带爬地躲开。


    “轰隆”一声巨响,装甲车的履带被炸断,车身猛地一歪,瘫在原地成了废铁,车内传来日军慌乱的叫喊声。


    但周少武刚站起身,一颗流弹便从侧面飞来,击中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冒出的鲜血,又抬头望着正从装甲车后涌上来的日军,用尽最后力气甩出腰间剩下的一颗手榴弹,才轰然倒下,身体恰好压在刚缴获的日军太阳旗上。


    午后,日军投入了预备队——步兵第11联队的两个中队,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一味集团冲锋,而是利用落马坡的梯田与沟壑分多路交替进攻,不断消耗着川军的有生力量和弹药。


    新编13师的伤亡急剧攀升,弹药也消耗过半,不少战士的步枪里只剩下三五发子弹,手榴弹更是所剩无几。


    刘若弼在指挥所里不断调兵遣将,命令一营抽调两个连增援三营阵地,又让二营派出一个加强排沿青峰山南麓绕到野猪沟,袭扰日军侧翼,试图缓解正面压力。


    但日军的攻势实在太猛,各阵地都陷入了苦战。二连驻守的青峰山北坡半山腰阵地,连长带着仅剩的二十余名战士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四川兵擅使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与日军的三八式刺刀碰撞出火星。


    一名叫李二娃的新兵,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左臂被日军刺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却死死抱住一名日军的腿,任凭对方的刺刀在自己背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嘴里嘶吼着:“狗日的鬼子,莫想过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发前娘塞给他的那双布鞋还没穿破,绝不能让鬼子过了澧溪,绝不能让家乡的人遭殃。


    身后的战友眼含热泪,手起刀落劈倒那名日军,两人一同滚下陡峭的山坡。


    随着战斗的持续,前线的伤员如同潮水般涌向后方的战地救护所。


    救护所设在青峰山南麓的一个废弃山村——王家坳里,几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伤员,地上铺着的稻草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微弱的消毒水味。


    医生和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他们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污染红,脸上布满了疲惫,眼球上布满血丝。


    但伤员还在不断被送进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伤势严重者发出凄厉的呻吟,轻伤者则咬着牙一声不吭。


    救护所里的药品和绷带也快用尽了,酒精早在上午就没了,医生们只能用煮沸的盐水为伤员清洗伤口。


    一位姓王的医生看着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战士因剧痛而抽搐,却没有麻醉药可用,急得直掉眼泪。


    “对不住了弟兄,忍着点!”他咬着牙为战士清创,战士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毛巾不吭一声,只是额头的冷汗不断滴落。


    医生的数量本就不足,三个医生要负责两百多个伤员,此刻更是捉襟见肘。


    很多轻伤员简单包扎后,便拄着步枪想冲回前线,却被护士死死拉住。


    “报告师长,右翼高地——鹰嘴岩失守了!”通讯员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所,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脸上还沾着泥土与泪水的混合物。


    刘若弼抓起桌上的望远镜,镜头里,日军的太阳旗已插上了二营驻守的鹰嘴岩,那面膏药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咬着牙抽出腰间的手枪,枪身因常年握持而光滑发亮。


    “警卫员,跟我上!”他的眼睛因愤怒和焦急而布满血丝,鼻翼急促地翕动着,浑身散发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气息。


    “师长,您是指挥核心,不能冲动!”师部参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哀求道,“让我带警卫排去夺回来!保证把鹰嘴岩拿下来!”


    参谋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两人争执间,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川音呐喊——“杀呀!把鬼子赶下去!”是罗文山的2营赶到了。


    原来,新编15师师部在武宁收到澧溪告急的电报后,当即命令刚从武宁前线撤下的2营紧急驰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文山带着八十余名疲惫的战士,硬是在泥泞的山路上跑了一夜,从三都镇沿修水支流的河谷一路疾行,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抵达青峰山。


    他翻身下马,战马因过度劳累而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鼻孔里喷出白气。


    罗文山自己也因过度劳累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中的斗志丝毫未减,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刘师长,我们来晚了!”


    “来得正是时候!”刘若弼如遇甘霖,紧绷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指着地图上的鹰嘴岩,“你的人从左侧的黑风口迂回,那里地势隐蔽,正好绕到鹰嘴岩后方,我们正面派一个连佯攻,配合你们夺回阵地!”


    罗文山凑近地图,手指在黑风口的位置点了点,那里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在出发前曾研究过澧溪的地形。


    “没问题!”他二话不说,当即转身部署兵力,“一班长带十个人跟我走,二班长带剩下的人守住路口,防止鬼子反扑!”


    王小虎虽然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包扎伤口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却拄着一根木棍走到罗文山面前,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


    “营长,我也去!”他眼神坚定,尽管脸上还带着稚气,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罗文山看着他渗血的裤腿,犹豫了一下,但看到他眼中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注意掩护自己。”


    川军将士们兵分两路,正面的佯攻部队枪声大作,吸引了鹰嘴岩上日军的注意力。


    罗文山则带着王小虎等十余人,钻进黑风口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灌木丛的尖刺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却没人吭一声。


    当他们摸到鹰嘴岩日军阵地后方时,罗文山猛地举起大刀:“打!”战士们纷纷甩出手里的手榴弹,爆炸声在日军阵地后方响起。


    正在抵挡正面进攻的日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正面的川军趁机冲锋,前后夹击下,鹰嘴岩很快被夺回,那面刺眼的太阳旗被战士们踩在脚下。


    此时,刘若弼看着不断抬下来的伤员,眉头又拧成了疙瘩,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让参谋铺好电报纸,亲自执笔,字迹因手的颤抖而有些歪斜:“澧溪前线伤亡惨重,青峰山、落马坡阵地均告急,救护所人满为患,急需医护人员和磺胺类药品、绷带,请速支援!”


    他在末尾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红泥手印。


    巧的是,第九战区总指挥部收到电报时,正愁一批滞留人员无法妥善安置。


    原来,南昌医学院的三十余名师生,原本计划撤离到湖南后方,却因日军空袭阻断了铁路,滞留在了离澧溪不远的奉新县城。


    听闻前线急需医生,这些师生们主动向奉新驻军请命,要求前往澧溪前线救治伤员。


    带队的张院长年近五十,头发已有些花白,他握着驻军连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战士们在前线流血,我们不能在后方看着。


    老师们大多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学生们也已掌握了基本的救护知识,哪怕只是帮着包扎伤口,也是好的。”


    他的眼中满是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学生们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的女学生眼里还带着紧张,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但没人退缩,他们背着简单的医疗包,里面装着听诊器、镊子和仅剩的几瓶酒精,眼神中充满了使命感。


    总指挥部经过慎重考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随即命令一个警卫排护送他们前往澧溪。出发前,张院长将学生们召集到一起,理了理自己的白大褂:


    “到了前线,一切听指挥,先救重伤员,记住,你们不仅是医生,也是战士,要沉着。”学生们用力点头,其中一个叫张秀的女生,偷偷将父亲留下的怀表塞进兜里,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夜幕降临时,日军的进攻终于停歇。战场暂时沉寂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与晚风穿过弹孔的呜咽。


    青峰山与落马坡之间的战场上,到处是弹坑与尸体,日军的钢盔和川军的草帽散落一地,折断的步枪与炸坏的装甲车残骸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刘若弼与罗文山在临时指挥所里清点伤亡,油灯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疲惫的脸庞。


    新编13师原有三千余人,如今只剩下不足一千;2营也折损了十余人,副营长周明在冲锋时被流弹击中,牺牲时手里还紧握着没来得及投掷的手榴弹,手指因僵硬而无法掰开。


    罗文山走到庙门口,望着窗外月光下的阵地。清冷的月光洒在落马坡上,那里遍布着川军将士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有的则向前扑倒,仿佛仍在冲锋。


    他想起出发前妻子塞给他的那包红薯,想起重庆江边那些送别的乡亲,老大娘往他兜里塞煮鸡蛋时说的“老总多杀鬼子”,眼眶不禁湿润。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试图掩饰泪水,指腹触到脸颊上的伤疤,心中既有对牺牲战友的悲痛,也有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不知道妻子和儿子此刻是否安好,家乡的油菜花应该开了吧。


    刘若弼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粗糙触感带着力量。“弟兄们没白死,澧溪还在咱们手里。”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神却很坚定。


    远处,日军的营地灯火点点,在落马坡南侧的山脚下形成一片微弱的光晕。


    谁都知道,明天的战斗只会更加惨烈,日军必定会投入更多兵力。


    但川军将士们没有退缩,他们用布带草草包扎伤口,将刺刀擦亮,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夜色里,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目养神,手中紧紧握着武器。


    他们在等待黎明的到来——那将是又一场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守护着身后的澧溪古镇,守护着修水河谷,守护着千里之外的家乡与同胞。


    而此时,南昌医学院的师生们正在警卫排的护送下,沿着修水支流的河谷,冒着夜色向澧溪赶来。


    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却承载着生命的希望,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赣北战场上一曲悲壮的夜歌。


    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