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如琢如磨
作品:《西行》 法场上,李在宥照例被踹飞很远,在及膝的雪地里留下一条崭新的痕迹。
破晓前的天是最黑的,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等天大亮了姑子们都起来了,应该能看到法场上沟壑纵横……
他熟练地拍拍雪站起来。
三九的天气,多趴一会儿就凉透了,一直重复蹲起运动没准儿还热乎点。李在宥甩甩头,对对面的青杏点点头,重整精神迎了上去。
三清殿前的台阶上,玄清子依旧是半闭着眼睛,听着青杏和李在宥搭手沉闷的皮肉交响,心里想着两个多月前打下的赌局,看来是要输了。李在宥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速度都在增加,说一声日进千里也不为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开了窍,总不能是被揍通了任督二脉吧。
照这个速度下去,她很快就得亲自上课——青杏已经没有什么能继续教他的了。
“歇会儿吧,”玄清子感觉到视线里光线的变化,天快要亮了,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喝口水再继续。”她对两人说。
“是,”李在宥冲玄清子和青杏分别行了礼,呼着满口的白气,去华表底下坐着,拿起竹筒“咕咚咕咚”灌水。
清晨的山风,罡劲中透着清爽,他喘匀了气,看着天边乍破的晨光,轻轻笑了一下,陷入了回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领教过玄清子的威力,回到道房,早早熄了灯。
躺在床上,想闭目养神都不能侧着睡,无他,脸疼。突然听见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睡着了吗?”魏无功在门外小声问。
“还没,”李在宥披衣坐起去给他开门。“你书背完了?”他出于礼貌问了一下魏无功,但是心里其实并不太想说话。
“还差一点,公主放我先回。”魏无功从门里进来,李在宥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抱着被褥。
“你……”他看着魏无功把铺盖扔在他对面的床上,心突然跳得很快:“不跟沈老哥一屋啦。”当初刚上山,姑子们也不清楚情况,只当他是王宫里娇气的贵人,就把沈仓和魏无功分了一间房,让他单住。
“嗯,他打鼾。”魏无功铺床单没回头,随口说了一句,从带过来的包袱里掏出那个眼熟的小瓶子。
“当初你给我治屁股的,用脸上你没意见吧?”他转过身对着李在宥晃晃瓶子。李在宥张了张嘴,没出声儿又合上了。
“逗你的,这瓶新的,”魏无功笑着说:“公主刚给我的。”本来以为李在宥会去她那里拿的,没想到郁闷狠了没去。
“你给我抹呗。”李在宥冲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没想到魏无功居然答应了。
“行,那你坐床板儿上吧,我点个灯。”
“……哦。”李在宥怔了怔,磕着牙花儿坐过去了,也不知道是起夜冻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我刚写字了,手有点儿冰啊,”魏无功掏出火柴点了蜡烛,橘色的小火苗莹莹跳跃,配着道房粗糙但厚实的泥墙,看着挺温馨。
李在宥看他拿着药膏走过来,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挪,臭毛病发作开始疯狂讲话:“今天赵元贞怎么教你的,感觉难吗,她留了多少功课,你结束的时候问问题了吗……”
“啧,”魏无功没理他,一只手捏了他的脸,另一只手抠出一坨药膏:“眼睛闭上……嘴要不也闭上。”先从那个看着最惨的眯缝眼开始吧,魏无功想着。
“……”李在宥感觉闭上眼睛,对外界的触感更敏锐了。魏无功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着暖湿的微弱气流,左手指尖常拉弓弦的老茧很厚,接触到被充血撑开的脸皮末梢,控制着力度,若即若离,但是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粗糙……完蛋,李在宥心想。血液再次一股脑涌到上来,他这个脸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
“你学的是功夫,看招式就行了,看人的脸色的本事别用在这上面。”魏无功点了他一下:“脑袋想得少,桩子才能沉下去。”
“好。听你的。”李在宥闭着眼睛点点头。
“争点儿气,”魏无功上了完药,捧着他的脑袋在手里左右掂了掂:“我可拿你押了个大宝。”
“什么大宝?”李在宥问,脑袋空空。
“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压力太大,”魏无功把带着药膏的手在他睡衣上擦了擦,转回去吹了蜡烛,一掀被子进了自己的被窝:“反正你最好是一天不落撑到头。”
“哦……”李在宥在床边愣了一小会儿,也躺下了。
“你要有学不明白的,你记得问我……”过了好半天,李在宥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沾枕就着的魏大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就见周公去了。
太阳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蚕姑坨的云蒸霞蔚十分壮观,日晕在云海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半圆,两侧因为折射各自映出一个太阳,像是三日凌空,透着吉祥。
李在宥定定心神,扶着白玉华表站了起来,朝着法场中间走去。他从很多天以前,就不再纠周围人对他练功的态度,因为他知道并逐渐确认了自己的实力。
“师父,”他喊了一声,依旧态度温和、举止谦逊。
这次,他对面的不再是陪练的青杏,而是玄清子本人……
书房。
小豆饼在检查魏无功的作业。
小朋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除了字丑点儿,并没有差错。
“土匪脑袋可以嘛,”她说:“《千字文》里的字儿认全了。”
“咱们小魏是块璞玉,质地干净,心无杂念,所以学得快。”赵元贞捧个茶杯笑眯眯的,对自己新收的学生十分满意:“问题问得也蛮好嘛。”
魏无功挨了夸,不好意思地笑笑。赵元贞是很好的老师,针对他这个情况,给他量身定制了一套学习的法门。先从他熟悉的功夫图谱和道观唱诵的经文开始,先背书后认字,倒着一点点地补。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两个多月下来真能把常见字认全了。
“后面该学堪舆星象、绘画佛典了,尤其是星谱,这个难,做好准备。”赵元贞说。
魏无功点点头。之所以先学这些,是因为梁阿兰给他们找的进西夏的法子很特殊。边境对户籍和通关文牒管理极其严格,尤其警惕汉人面孔,首先得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对于他们这样的青年男女,最终商量定的方案是混入造像工匠的队伍。
西域多信教,尤其是佛教。听闻晋王察哥接了兴庆府十年一度的炽盛光法会筹备任务,正在搜罗天下能工巧匠和风水先生,势必要凿出最恢弘的祭坛和神像。一场专门的征召从春天开始,一直到明年仲夏法会结束。综合考虑了他们几个本自身的能力,以手艺人身份应聘造像工程,很适合作为潜入西夏的初步方案。
等他们真的混进了兴庆府,后面一切就好说了。在那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慧觉法师会与他们接头。西夏僧侣权力很大,能够搞定他们的身份问题,给他们办下来自由行走当地的必要证件。
“师父说冬至了,咱们又快要出发,今天中午一起吃素饺子。”魏无功想起玄清子的嘱咐:“豆饼你少吃点儿零食,一会儿有山楂糖球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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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豆饼高兴地拍着手。适应了山上生活的小豆饼慢慢也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会儿肉眼可见开始蹿个儿,娃娃气退了好些,行为举止也奔着大姑娘去了。
“走,咱们去看额日古昆练功!”李在宥换了师父,青杏也腾出手来一心一意教小豆饼,明天是她第一天正式拜师学艺,这会儿激动得不行,一手抓着元贞姑姑一手抓着无功哥哥兴冲冲往法场跑。
两人笑嘻嘻跟着她往前走,出了静室却看见一群军人打扮的人站在法场正中央和刚练完功的李在宥他们说话,不禁放缓了脚步。
赵元贞定睛一看,人群中打头儿的女将不是别人,正是梁阿兰。
“她这会子上山来干什么,”赵元贞皱起了眉头,感觉不大对劲,把小豆饼往身后一护,对魏无功说:“小魏你先把她带回去,叫你们再出来。”
“好。”魏无功抱起豆饼转身就跑。
赵元贞吸了口气定定神,整理了一下裙裾,步伐轻快地走过去,老远就笑眯眯地打招呼:“阿兰妹妹!”
闻声,一群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她。赵元贞瞥一眼李在宥,眉头皱出个川字,看不出名堂。直到她眼睛和梁阿兰对上,梁阿兰喊了一声“姐”,冲她规矩行礼,从袖口拿出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上。
赵元贞微笑着从容接过,眼睛扫了一圈这些当兵的,都是镇戍军熟面孔,想了想,当着众人的面儿打开了。
一个大红的印章盖在寥寥数语的亲笔信上,因为沾了太多印泥,边缘油渍在宣纸纹理上晕开,像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毛细血管,透着官家无声的警告。
小豆饼的事儿不知怎么地被上面发现了,看在她皇室的身份上没有问责,但是勒令她带着契丹娃娃月内返回东京,不得有误。
赵元贞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梁阿兰。梁阿兰把眼珠转开了,没有和她对视。
“梁将军请耐心稍等,元贞这就去收拾东西。”
事已至此,赵元贞多言无益,没有犹豫和纠结,转身回了道房。
官家措辞严厉,这趟西行,她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成了。
李在宥瞪了一眼梁阿兰,跟在她后面走了。梁阿兰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点儿想解释:
其实这秘密不是她捅出来的,是他们前阵子大闹茶庄惊扰了知州,那齐知州又被王总管连番敲打,怕他们回京状告自己里通外敌,脑袋不保,思来想去,决定先发制人,率先罗织了个公主窝藏契丹公主的罪名——没想到居然真被那老头儿押中了。
但是她本人也确实不想放赵元贞西去,只是迫于情面才交出了一个慧觉,所以最终想了想,放弃了澄清。
玄清子没有给他们看座,她和一群亲兵在法场的大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赵元贞就很利索地收拾好出来了,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对着梁阿兰用契丹话问了声“将军好”,算是自证身份,看着举止气度,确实像是王孙。
梁阿兰抬手请两人上了军人抬的山肩舆,等了一小会儿,发现李在宥和魏无功好像没有打算出来送,轻轻叹了口气,冲法场上的玄清子一拱手,回头说了声“走吧”。
军人们抬起山轿,朝着山下走去。
还没出山门,紫苑从后面追出来,递了一碗热饺子给赵元贞,说:“真人说,山里饺子还是得吃,先供过玉皇三清的,保佑您们一切都好。”
“好,替我谢谢真人。”赵元贞艰难地笑笑,冲她挥了挥手。
紫苑背手站在当年张定钧用马蹄蹚开的空门下面,目送一行人在还未染尘埃的新雪里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