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赌局

作品:《西行

    三九天寒无法行路,在开春之前,他们几个还要在蚕姑坨待上一段时间。几个大人一番合计,准备让小伙子们先好好磨一磨心性。道路险阻,心志更要弥坚。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应对可能的任何变化。


    最后一个闲暇的傍晚,李大人和魏大人都很焦虑。


    吃过晚饭,魏无功蹲在静室门槛儿上,看李在宥摆弄笔墨纸砚,心里感觉有点儿紧张,问:“我这一天学堂没上过,万一学不会怎么办……”


    “放心吧,你肯定学得会,”李在宥并不担心这个问题,不过他知道赵元贞的喜好,因此提前把念书要用的东西挨个儿摆好,看着像那么回事。


    “下课记得问问题。”他说。


    “问什么问题?”魏无功问。站在书案前的李在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蹲着看更明显了,怪养眼的。


    “什么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问了。”李在宥用镇纸把毛毡两边压好,看了他一眼:“这说明你在思考。”


    说完,他也学着魏无功一起蹲在门槛儿上,看着天边发呆。玄清子让他卯时就去法场报到,比后院儿的鸡起得还早。愁啊。


    “诶,我问你,”魏无功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我啊,在江南,”李在宥说:“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个扬州。”


    “好地方。”魏无功看他答得还挺快,又问:“那你家里呢,爹娘做什么营生?”


    “爹娘啊……早死了,我是舅舅带大的。”


    “……”魏无功一愣:“那……那怎么后来一个人上京城了呢?”


    “考上的,”李在宥一扬眉毛,看着他:“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当时科举,中了探花。”


    “嚯,这么厉害!”魏无功为了多探两句他的根底,情绪给得很足。


    “可不是,”他由蹲改坐,两条腿伸得老长,手提着衣襟一掸,说:“想当年啊,我骑着高头大马,帽子上别着大朵芍药花,一袭白衣招摇过市,就这么直接一路骑到宫门。两边官兵开道,左一溜儿举着‘肃静’,右一溜儿扛着‘回避’,前面小太监碎步跑着,提个大铜锣鼓‘咣当’敲,衬得我这新科探花是威风凛凛,是仪表堂堂,沿路不仅寻常百姓驻足观望,还有未出阁的小姐朝我扔荷包呢……”


    “……”魏无功听他嘚瑟,越听越不对。


    “滚蛋,”他把头转到另一边靠着门框:“嘴里没一句真话。”


    早知道李在宥是啥德行,他一开始就不该信!


    ……


    第二天中午,魏无功上完早课,顶着一脑袋不属于自己的知识,晕晕乎乎地去找李在宥吃饭,结果发现满山找不见人,心忖这是让玄清子一脚给踹哪儿去了。


    “李大人呢?”他问正在备饭的紫苑。


    “不知道,躲哪儿哭去了吧。”紫苑笑着把碗筷码上。


    魏无功一愣:“挨揍了?”


    紫苑挤挤眼睛没说话。


    “……”魏无功感觉自己头更大了。


    “我找他去。”他头转身出去,没回头,对着身后摆了摆手。


    法场和大殿巡完没找见,后山的亭子也没人,菜园子里一堆姑婆,李大人肯定也不好意思去,最后是在道房边上一堆松树林子里才把人找到。松树林针叶、松果落了一地,李在宥坐在地上背靠树干,从后面看像是在思考。


    “李大人这是怎……”魏无功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无他,李在宥这会儿脑袋肿得像个猪头。


    李在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做声,屁股往旁边挪了一点儿,留出半块儿石板给魏无功。


    “你……你没事儿吧?”魏无功问。玄清子这下手也太黑了,这要没点儿私人恩怨说出去谁信呐。


    “没,”李在宥说,轻轻呼了口气:“就是有点儿不太习惯。”


    这要习惯了就出毛病了。魏无功心想。


    他看李在宥坐在地上,眼睛都肿眯缝了,看着忒惨,问:“要不跟公主说一声……”


    李在宥摇摇头:“她知道。”


    赵元贞课间的时候出来看过,什么也没说。本来也有意让玄清子出口气,只是没想到她那口气这么大——当然,也有可能是玄清子故意打给她看的。


    “……”魏无功又语塞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真没事儿,”李在宥说:“就是感觉有点儿丢人。”


    上午在法场上玄清子都没出手,青杏一个人就给他揍得爬不起来。清晨还好点儿,等日上三竿了,他的狼狈被来来往往的的道姑们看得一清二楚。


    “不丢人,打地基嘛,都是趴着过来的。”魏无功安慰他。


    “嗯……”李在宥哼唧一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喊你吃饭来的。”


    “哦。”原来是饭点到了。“那走吧,”李在宥说。


    “你……”魏无功看他直接起身准备去饭堂,想了想,感觉自己可能会后悔,但是还是问了:


    “是不是还没照镜子呢?”


    “什么?”李在宥望着他,愣了半秒,随即一摸脸,发出一串儿尖锐爆鸣:


    “啊——”他边嚎边往道房里冲。


    魏无功跟在他后面,听他“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诶,出来,先吃饭,”魏无功隔着门敲。


    “不去!”李在宥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肿,没想到肿成这样,看到铜镜里的形象,说什么也不肯出门:“不吃了!你别管我!”


    “啧,”魏无功啧一声,早知道不告诉他了。


    “吃饭去,”他侧身靠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不!”李在宥在门那头靠着,说:“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魏无功问:“不都早知道了吗?”


    玄清子看见了,道姑们看见了,赵元贞也看见了,连一边跟着学的小豆饼也看见了,人已经丢完了,这会儿扭捏个什么劲儿。


    “……”门背后的李在宥想了会儿,说:“沈老哥不是还没看见嘛!”


    魏无功翻了个白眼:“你很介意他看没看见吗?”


    倒也并不。


    但是此时此刻好像也没有别的理由了。


    “行啦,先吃饭,”魏无功把门往里推推,感觉松动了点儿,说:“下午我去跟我师父说。”


    “不!”李在宥连忙喊,“吱啦”一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不说!不用你说……”


    “怎么不让说了还?”魏无功抱个膀子笑着望着他。


    “唉——”门后面探出半个脑壳的李在宥迅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门阖上了:“反正就是不用跟她说……”


    他不想让玄清子觉得他这点儿苦都吃不了。既然说好了要精进功夫,管他过程中有多少磋磨,他李在宥还是希望最后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


    “又没有多严重,也不痛……”李在宥说:“就是丑了点儿。”


    “那行,那吃饭。”魏无功又开始推门,门被李在宥重新抵住,还是没好意思顶着这个形象出门。


    “我使用暴力了啊,再不去下午又挨一顿削。”魏无功懒得跟他推推搡搡,再去晚点儿耽误收摊儿,被他师父看到了又要不高兴,不高兴又要变着法儿折腾人,一来二去没完没了了,直接破门而入扛起人就走。


    “诶我去!”被他跟麻袋一样扛肩膀上的李在宥疯狂扑腾:“你神经病啊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晚了!”魏无功笑得一脸奸邪:“让你磨叽!”


    他一转身,突然定住,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玄清子一直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拿着个拂尘立着,估计也是来喊他们吃饭的。


    魏无功下意识就想把李在宥扔出去,但是忍住了。


    “师父。”他喊了一声。


    听他这么一喊,李在宥僵住不动了,整个人挂在肩膀上成了个真麻袋。


    “准备去吃饭。”玄清子说,没什么表情。


    “是。”魏无功盯着她眼睛,答应了一声。


    玄清子看了他手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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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槽……”李在宥看玄清子回过头去,左手倒右手在魏无功两边脸上来回揉拍:“你就不能把我先放下去再说话吗!”


    “让你跟我拿乔,”魏无功皮糙肉厚只当是蚂蚁咬了两口,把人在肩膀上故意颠两下:“请几次了都不出来,就这么着吧。”


    他们师徒俩有自己的较劲方式。玄清子既然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也就这么扛着人跟着她的脚步往饭厅走。


    李在宥等了一会儿,发现魏无功是真的不打算放自己下来了,玄清子隔得不远他又不好意思大声造次,挣扎了一小会儿消停了。


    “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李在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挂好,两手捂着脸,脑袋朝下,感觉他这个颗脑袋更肿了。


    到了饭堂,沈仓正在埋头扒饭,看见他俩这个造型进来,刚想笑,等不逆光了发现李在宥的脸又愣了。魏无功拿口型冲他比了个“嘘”。


    沈仓只好假装无事发生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并偷偷看了一眼玄清子——玄清子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怎么似乎还带上了一丝愉快……


    饭桌上,赵元贞避嫌没有出现,带着小豆饼在暖阁吃的饭,沈仓早早吃完拿着碗筷去洗了,饭桌上就剩他们仨。玄清子本来就不爱说话,吃完抬脚就走。魏无功看她起身出去了,放下碗筷也要跟出去,被李在宥扯了手腕子:


    “不是说不找她说的吗!”


    “谁管你的事儿,”魏无功勾唇看他又着急上火的小表情,“啪”地把他手拍掉,说:“我就不能有点儿我自己的事儿了吗?”


    “……行吧,”李在宥把脸转回去,瘪瘪嘴接着吃饭。


    魏无功在他大肿脑袋上弹了一下,撂下一句“我的碗你洗”,小跑出了饭堂。


    他跟着玄清子,一路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玄清子自然是知道他在身后的,本来要去道房休息,临时拐道小亭。


    下元节一过,天开始转冷了,这会儿亭子里的往来风带了一丝轻微的寒意。玄清子挑了个石凳坐下,魏无功也跟着坐了。


    “你不用来替他求情,”玄清子看他入座,说话依旧不留余地:“他力量不够,该怎么练就得怎么练。”


    魏无功心想那也不能练到脸上去。不过他并不打算回怼,而是说:“您是师父,自然是您说了算,他得听着。”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感觉有点儿好笑。魏无功下了山去,性情是真的变化挺大,都学会迂回了。


    “那你找我说什么?”玄清子问。


    魏无功清清嗓子,说:“我是过来埋怨您没替我考虑的。”


    “哦?这话怎么讲?”她问,嘴角噙着一个微弱的弧度。


    “都是当师父的,您把他打了,万一公主上课刁难我怎么办呢。”魏无功趴在石桌上,拿脑袋枕着胳膊,假装委屈。


    “你不一样,你学东西心静,”玄清子看他一眼,说:“不像他骄矜。”


    “才第一天,您这话可能早了。”


    “哼,还说不是来求情的,”玄清子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看啊,他也就三天的新鲜劲头,练不出什么东西。”


    “赌吗?”魏无功坐起身。


    “什么?”玄清子没听明白。


    “打个赌,”魏无功说:“赌他能坚持几天。”


    “这倒是稀奇,”玄清子歪着头瞧他:“你赌几天?”


    “我赌他能一直坚持练到出三九,西行之前。”魏无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互盯了一会儿。半晌,玄清子问:“赌注是什么?”


    “要是您赢了,我替您再把他揍一顿,让您消消气,”魏无功笑笑,卷发在秋风里被吹得掉下来一绺,被他一掌抚到后头。


    “要是我赢了,您把偃芯借我使使。”


    “哈!”


    玄清子突然发出一声大笑。


    这个动静在她的情绪状态里很少出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怪异。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起身,拍拍魏无功的肩膀,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